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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赏梅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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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妃敛衽一礼,柔声道:“天心小姐,些许微末争端,何必扰了宴饮雅兴?赵姐姐并非有意,还望小姐海涵。”言罢示意小婢扶赵妃起身,引向阶下,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
齐妃执帕掩口,嗤笑道:“正是,何须如此矫情?不过烫了些微,又非性命之忧。赵姐姐诚心赔礼,小姐若执意不纳,便是小姐之过了。”说罢,用锦帕轻拭唇角,掩去讥诮。
燕妃柳眉倒竖,厉声道:“邀汝赏梅,已是天大脸面,莫要恃宠而骄,不知好歹!”凤目圆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少女眸光扫过四妃,冷笑道:“诸位邀我赴宴,安的什么心,自己心里清楚。”眼底寒芒更甚。
“贱婢!不过是陛下藏于甘泉宫的无名无分之人,也敢在此装腔作势!今日定教你知晓宫闱规矩,看你能奈我何!”
“哦?”天心语调平静,言语间指力暗自凝聚,旋即挥袖横向一扫,案几上的茶炉连同滚烫的一壶茶汤瞬间飞起,火炉与茶具砸落在四位妃嫔的脚边,炭火与茶汤溅到她们的裙摆之上,四位妃嫔惊呼连连,狼狈地向后退去,恼怒至极道:“来人!将这主仆二人拘拿起来!”
凝露抢步挡于案前,厉声斥道:“谁敢上前!”
天心款步绕至案前,自玉阶缓缓而下,步履从容,宛如在自家庭院信步闲游。这位十四五岁的少女,身高不过五尺,较之众人尚矮一个眉眼,然而每一步落下,皆似踏在众人的心坎之上,尽显威严之态。四妃见状,接连后退,并不时向后张望,口中低语:“侍卫缘何还未到来?这些奴才究竟都去往何处了?”
天心嘴角勾起,露出一抹冷笑,此时殿中炭火蓦地噼啪作响,火星四处飞溅,映照得她眼中寒光愈发凛冽。四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不由后退一步,脸色变得煞白。天心语气中满是嘲讽之意:“此乃大秦锐士,并非六国散兵,汝等宫闱琐事,怕是难以引起他们的兴趣。”
凝露很是配合地亮出花宴邀请函绕席一周,让他们看个清楚,其中一个看上去十八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起身上前,面带不善,“原来阁下就是那个咸阳城里盛传的天心小姐?”末了,却加了一句,“只是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假,可要像先前那些女子般,被处死的。”说着,脸上挂起一抹危险的笑意。
“汝这是在威胁我?”天心莞尔,指尖轻叩玉案,眸中寒星点点。
年轻公子直裾黑袍,腰间系一条暗红描金革带,在魏妃身旁站定,“小姐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咄咄逼人的好。”
凝露气极反笑,戟指怒斥:“尔等仗势欺人,反诬我家姑娘咄咄逼人,简直无耻之尤!”此时,她只恨平生骂人的脏话学的太少。
这时,那年轻公子看了一眼身旁的魏妃,问道:“母亲日前,就是被她折辱?”
魏妃点点头,似乎颇为委屈,还低下头用帕子假装拭了拭那不存在的眼泪。她曾是嬴政最宠爱的妃子,直到天心出现后,嬴政再未踏足她的宫殿。
凝露敛衽作揖,朗声道:“将闾公子,家母与姑娘在甘泉宫确有争执,然是她出言辱我家姑娘在先,姑娘方出手自卫。公子身为皇嗣,不习经史却结党欺凌弱女子,难道不惧陛下知晓,龙颜震怒?”
将闾面色一沉,袖中双拳暗握,额角青筋微跳:“主客之道,岂容颠倒!母妃为尊,小姐身为宾客,安敢以下犯上?”
“尊?”天心嗤笑一声,玉指轻叩案面,泠泠作响,“恃主凌客,也算尊?”
“休得狡辩!”将闾目眦欲裂,猛地踏前一步,玄色袍角无风自动,“辱我母妃,便是与我为敌!今日定要教你知晓皇子威仪!”言罢,右拳裹挟劲风直捣天心面门。天心眸光骤寒,身形如鬼魅般侧闪,同时屈指弹向将闾腕间麻筋。将闾只觉一股锐劲袭来,拳头未及落下便已酸麻无力,旋即被天心反手一掌掴在脸颊,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一口鲜血混着断牙喷溅而出。少女负手而立,衣袂翩然:“这席,开是不开?”
少女眼中一片冰寒,扫过殿中诸人,目光如刀。四妃不寒而栗,虽殿中炭火融融,却似坠冰窟。魏妃收了哭腔,被三妃推至前,强扯笑意,顾不得地上哀嚎的将闾,扭着水蛇腰挥帕高呼:“开!即刻开席!”
随着这一声下去,不多会儿,宫人们陆陆续续端着美酒佳肴进入这座大殿。其他在梅宛逗留的人也已各就其位,纷纷落坐。其中包括嬴政的十位公主,她们脸色各异,目光似有意若无意朝最上首的天心扫过。而将闾也早已被人扶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凝露早就饿了,不等菜上齐,便抓起一只芦花鸡啃了起来。
这时,又一串宫人手捧汤盅鱼贯而入,坐在玉阶右下首位置的魏妃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来,接过一个宫人的汤盅,来到玉阶上,“来来来,冬天里喝这个汤最是滋补,哎呀”举起汤盅奋力向前一扔,自己假装脚滑没拿稳。天心一看她要上来,这次怎会没防备,在魏妃假装脚滑举手丢盅之际,天心整个身子弹跳而起,同时抬脚踢翻盅底,汤盅随着这股力道飞向魏妃面门,将她精心装点的发髻砸的歪歪扭扭,汤汁顺着流下来,发间钗环上还挂着几片菜叶子,别提有多狼狈。
“天!心!”魏妃咬牙切齿,想再说什么,却因头上不住落下的汤汁,只能不甘心地先退出去换衣服,经过公子将闾案前,对着儿子使了个阴毒的眼色,将闾刚才被那一拳镇住,反应过来才想起自己有带了侍卫来,怕个小丫头作甚?大秦的侍卫可都是军营里一等一的好手,放在外面能以一当百。将闾对身后小太监耳语几句,小太监立马出去了。
经过这一番打闹,众人早没了饮宴的兴致,纷纷离席,只有那几个凑热闹不嫌事大的,还赖在位置上不肯动,并有意无意地嘲笑将闾两句。魏妃走后,其他三妃也以换衣为由离席。
少女身居上首,品六国菜色,管那阶下如何暗流涌动,没扰到她品尝美食就成。菜过五味,一个比将闾还年轻的男子起身,大概十七岁,不到十八的样子,眉目间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却又故作老成地端着酒杯,缓步走到殿中。他先是对着上首的少女遥遥一揖,动作略显生涩,随即转向将闾,声音清亮却带着刻意的沉稳:“二哥,方才之事,被个小丫头闹得如此狼狈,传出去岂不丢了我们皇家的脸面?”
将闾正憋着一肚子火,见是五弟嬴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嬴高平日里就爱装模作样,此刻竟还来教训自己,当下冷笑一声:“五弟倒是会说风凉话!方才魏妃娘娘被她泼了一身汤汁时,你怎么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如今倒来指责起我来了!”
嬴高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中荡出细小的涟漪:“二哥息怒。魏妃娘娘是长辈,自然有父皇做主。我只是觉得,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为了一个小丫头失了气度,实在不值当。再说,”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上首的少女,“这位姑娘身手不凡,怕是有些来历,二哥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将闾一怔,随即脸色更加难看。嬴高这话,明着是劝和,实则是在暗指他鲁莽,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就动手。他刚想反驳,却见那少女放下了手中的玉筷,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嬴高,淡淡开口:“哦?这位小公子倒是比你二哥聪明些。不过,我有没有来历,与你们何干?我只是来吃顿饭,谁若扰了我的雅兴,可就不是打翻个汤盅那么简单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殿中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她来这一次,本来就不是为了饮宴,是以一次,绝万次叨扰麻烦。
嬴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少女如此不给面子,直接戳破了他的试探。但他毕竟心思活络,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对着少女拱手道:“姑娘说的是,是在下多言了。只是这宫宴之上,总需些规矩,若人人都像方才那般……”
“规矩?”少女嗤笑一声,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在我看来,这宫宴上最大的规矩,就是别惹我。至于其他的,与我何干?”说罢,她不再理会嬴高,重新拿起玉筷,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仿佛殿中这些皇子的明争暗斗,都不过是她眼前的下酒菜。
嬴高碰了一鼻子灰,站在殿中进退两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将闾见状,心中竟生出几分快意,嘴上却不饶人:“五弟,听见了吧?人家可不吃你那套!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座位上待着,省得又说错话,惹得这位姑奶奶不快!”
嬴高深深地看了少女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对着上首略一躬身,转身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又平息了下去,但殿中众人看向上首少女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敬畏与探究。这少女,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敢在大秦的宫宴上如此放肆,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嬴高看了一圈,负手而立,“只有美食,未免少了乐趣,此宴即为赏梅宴,那便以梅花为题,在座皆赋诗一首,如何?”
隔壁席的将闾笑道:“主人已然离席,当以首席为先。”
“兄长此言有理。”转而朝着上首,淡笑道:“天心小姐请。”
天心放下茶盏,玉箸轻夹一片酥肉,淡然道:“我不会。”言罢送入口中,细嚼慢咽。满殿哗然,那发起人道:“此等雅宴,天心小姐竟如此失礼?父皇眼光未免……”
殿上喧嚣渐起,凝露腮帮鼓鼓,仍含混斥道:“公子高此言差矣!妃嫔只邀赏梅饮宴,何曾言及赋诗?我家姑娘拒之合情合理,公子自可尽兴,何必强人所难!”
“大胆宫婢,安敢对本公子无礼!来人!”
瞬间,十几名甲胄兵涌入殿中,小凝露见势一下子缩到天心身后,“姑娘,你看他们!”
天心扫过这些兵,一进门就感觉到浓重的杀伐之气,应该是灭六国时沾了至少上千人的血一刀一枪锤炼出来的。他们一靠近,天心眼前浮现的是血腥弥漫的战场。这个气息感觉,天心极度不喜欢。
将闾对公子高竖指赞道:“还是高弟有先见之明,竟将甲士伏于门外?”
“兄长不也是来为母出气的嘛,高只是多想了一步。”
“高弟莫要得意!你母齐妃亦是习武之人,听母妃说,竟非此贱人一合之敌。仅凭这点护卫,够用么?”说着揉了揉红肿的左脸。
“左右不过一女子,兄长莫要长他人志气。话说,你刚才不是让人调你侍卫去了吗?这会儿,也该到了吧?”
“许是路上被什么耽搁了。”将闾面上不显,心里已开始犯嘀咕。
天心耳力极好,自然听个一清二楚,面对这十几名甲胄兵,天心望着殿中众人的嘴脸,心中冷笑:这些人不过是仗着嬴政的权势作威作福,若真动起手,谁能挡我?但她不想惹麻烦,只想尽快脱身,便开口道:“公子高是吧?既然是因一首诗,我作便是,你让他们退下。”
公子高本来也没打算见血,只是为了抓到羞辱打骂一番。既然刚才天心自己承认不会做诗,此刻妥协想必是被当前阵仗吓住。且看她如何出丑,届时必要好好羞辱嘲笑一番,挫其锐气,然后再慢慢折磨。只要不死也没残废,始皇应该不会在乎。如此盘算一番,公子高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都先退出去。”待甲卫退走,
“天心小姐请。高洗耳恭听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