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浓情[破镜重圆]》公子南亦

43、重圆篇

　　山顶的高级雪道，兄妹俩一连逆风滑下七八回，小姑娘玩得不亦乐乎，心满意足。
　　玩累了，两人靠边找地休息。

　　苏渔捧着热奶茶，小口小口吸溜。
　　安北河抬手帮她理了理吹乱的碎发，含笑凝望着她，眼底柔光细碎，让人在滑雪场也仿佛沐浴盛夏的骄阳。

　　男人芝兰玉树，龙章凤姿，温润亲和的绝佳气质，让苏渔一时看呆。

　　额头忽地被弹，“想什么呢？”
　　苏渔眨巴眨巴眼，“哥……”
　　安北河鼻音轻哼：“嗯？”
　　苏渔欲言又止，低头踢着石子，“卓姐跟我说起，你高三特意陪我吃晚饭的事了。”

　　眼底波澜乍现，快得令人难以捕捉。
　　安北河若无其事笑道：“你卓姐知道，在她出卖我之后，你又这么快出卖她了吗？”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跟我说？”
　　今天的小姑娘，比往日都要执着。可她粉嫩的侧脸被垂落的发丝挡得严实，让人没法一眼看透她的所想。

　　安北河眼神微妙，“你觉得是为什么？”

　　苏渔唇瓣张了张，默然瞅着脚尖。
　　安北河也没催促，陷入无声的对峙。

　　世界安静下来，万物沦为陪衬。
　　天边是云卷云舒，或翻云覆雨，仿佛只剩心禅一念。

　　十几秒后。
　　苏渔先败下阵来，垂头丧气，蚊声羸弱：“是因为那次高空坠物吧。”

　　那年暑假，俩人结伴去图书馆自习。
　　安北河在奶茶店门口扫码点单时，楼上突然掉下来一个花盆，直直冲他头顶砸去——
　　“小心！”
　　苏渔想都没想，猛地扑过去推开他。
　　她想，如果注定有个人要被砸，总不该是天才少年抱憾陨落。
　　那天，她被花盆砸到大脑休克，差点抢救不回来。后来，他对她就格外的好，像在弥补什么。

　　又是一段冗长的平静。

　　安北河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头，“你这两天累够呛，回去好好睡个觉，让大脑放松放松。”

　　苏渔眼中最后一簇小火苗扑簌簌地熄灭，再抬头时，嬉笑如常：“好哒。”

　　果然是她想多了，不然还能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位毫无血缘的天之骄子，对平平无奇的她数年如一日偏爱呢？

　　她也曾追逐过他脚步，考进同一所中学。他是高中文科班年级第一，她是初中部倒数。
　　她大学和他一样主修商科，他年年拿过奖，她期末考试时，还要烦劳应酬一天归家的他帮忙补课。

　　苏渔啊苏渔，再努力也追不上的，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至少还能当兄妹。
　　至少，别让他厌恶你。

　　小姑娘的眼前，浮现出母亲的大把降压药，还有安叔被推进手术室抢救心脏的画面。
　　她告诫自己该长大了，再懂事点吧。

　　思及此，苏渔蹦蹦跳跳往前走，踩断妄念，走对位置，又做回那个天真乖巧的小妹妹。

　　她身后，男人眼中的光黯淡逝散。

　　*

　　“仙云雪境”除了滑雪场，还有骑马、滑草、蹦极、高空玻璃栈道等多种娱乐设施，是一处综合型的露天游乐场。

　　盛愿牵着卓然在雪地走了会，听到远处传来的欢闹声，提议：“想不想去骑马？”

　　卓然脑补了下，有点盲人摸象的荒唐感，摇头。

　　盛愿：“高空玻璃栈道？”
　　卓然：“如履平地。”
　　盛愿想想也是，“那蹦极呢？”
　　卓然挑眉：“你不恐高了？”

　　“开什么玩笑？”某人提高音量。
　　和当年一样，还是嘴硬不肯承认。

　　卓然：“不开玩笑，就单纯笑笑。”
　　“……”

　　两人继续往前散步，好一会，谁都没说话。故地重游，总是免不得惹人触景生情……

　　那年四月，学校有个复读生跳楼了。
　　据说那个小姐姐第一年考上985没去，励志考中清北，结果第二年考得更差。
　　任谁都不甘心，她咬咬牙再次复读。结果当时几轮模拟成绩出来，越来越差，心态全面崩盘，最终酿成悲剧。

　　正是全力冲刺高考的时间段，毕业班压力大，火箭班压力更大，那段时间班上同学状态都受到影响。

　　尤其卓然还在城隍庙抽到了“山穷水尽疑无路”的签文，平时被她刻意忽略的那点小压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夜深人静，卓然开始焦虑失眠，白天也跟着精力不济。她试着睡前喝牛奶，喝安神补脑液，甚至喝了中成药，都无济于事。
　　盛愿也费心搜刮各种治失眠的生活小妙招，给她买了蒸汽眼罩、薰衣草熏香、褪黑素。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仅没管事，反而放大心理暗示。

　　后来赶上临省新开一家游乐场，于是盛愿想了想个以毒攻毒的法子——蹦极。

　　五一黄金周，钟叔开车载人前往。
　　一路上，后车座的两人斗嘴不断。
　　盛愿：“怎么半天不说话，不会紧张了啦？”
　　卓然好想：“是你紧张吧？非要找人说话陪你。”
　　盛愿故作惊悚状，“是啊，可吓死我了呢。”
　　卓然嗤笑：“不见棺材不掉泪。”
　　盛愿：“走着瞧呗。”
　　卓然：“走着瞧咯。”

　　钟叔笑眯眯看着后视镜里的，被逗得合不拢嘴。
　　盛愿视线一扫，当场抓包看热闹的小老头，“钟叔你说，我什么时候怕过？”
　　卓然撇嘴：“当着你的面，钟叔怎么好讲大实话？”
　　钟叔越发笑呵呵，化身端水大师，“都是勇敢的好孩子。”　　
　　毕竟一个是少爷，一个是未来少夫人，他一介小老头谁都不好得罪啦。
　　后座两人鄙视他一眼，扭头看车外。

　　假前最后一天，来蹦极的游客不多，排队几分钟就轮到他俩。
　　扣好安全绳后，并肩走到栈道边缘。

　　卓然凌空往下看，苍山叠嶂，水面幽深，在冷冽的空气中勾勒出灰蓝与墨绿的剪影。
　　有风呼啸着掠过她耳际，宛如无形的利刃，扣人心弦。

　　身侧的人：“哟，不是说不怕吗？”

　　卓然转头，“你才……”

　　盛愿突然一把揽住她腰，脑袋朝下，两人猝不及防倒载了出去——

　　耳边霎时风声鹤唳。

　　卓然惊得尖叫出声。

　　那一瞬间，她只觉人跳下来了，脑子还留在上面，一整个灵魂出窍。
　　她惊心动魄地抱紧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抱住。

　　蹦极的安全绳触底反弹，整整弹了七八个来回。
　　卓然险些飞出嗓子眼的心脏，才慢慢回落，双臂渐渐松弛了些。

　　盛愿低头观察着她反应，幸灾乐祸：“这下，咱俩也是过命的交情了呢。”

　　卓然气得瞪他，“你去死吧。”

　　盛愿仍没松手，循循善诱：“把双臂打开。”

　　卓然将信将疑瞥他一眼，环顾四周。风还在摇晃，河水清清流淌，苍山玉滴。
　　她慢慢伸直双臂，胸腔得以舒展，沉闷多日的胸口神奇得轻盈起来，像她身体一样轻盈，好似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儿。
　　她开始闭眼“振翅”，风中穿行。

　　盛愿瞧得分明，抬手将人举过头顶，“你这个女人，开始享受了吧？”

　　少女嘴边勾起梨涡，下巴微扬，自信娇喝：“啊！不破不立枉少年——”

　　少年追随呐喊：“就问你盛哥甜不甜——”

　　“盛愿——”

　　“干嘛——”

　　“你臭不要脸——”

　　“……”

　　“哈哈哈哈……”
　　幽静空谷，笑声激荡绝响。

　　那是自复读生跳楼以后，卓然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放声大笑。

　　春末夏初，山花烂漫，莺啼婉转。
　　可在少年眼中，都远不及少女明媚的笑脸。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一松手，再迅速将人捞回怀里。

　　卓然乐极生悲，吓得慌忙抱紧他，“你还来？！”
　　盛愿将人搂紧，“现在什么感受？”

　　卓然思忖片刻，认真凝望着他的眼，莞尔：“除了生死，都不叫大事。”

　　跳下来那一刻，头重脚轻，吓得撕心裂肺，深刻体会到生命倒计时的失控感，她本能的唯一反应就是想好好活着。
　　突然领悟到，在健康的生命面前，考大学这个人生转折点也并非她想象中的那么重要。考不上清北，其他985她也是稳的。
　　这么一想，宛若新生。

　　返程路上，卓然双腿是软的。
　　盛愿扶着她，坐地起价：“叫声哥，我就背你。”

　　自打生日那晚她喊过他是小弟弟，某人就一直热衷让她喊哥哥。卓然偏不遂他愿，“我向路人叫哥哥，他也会背我。”

　　“也不害臊，到处喊人哥哥。”
　　“臭不要脸，到处让人喊你哥哥。”

　　两人拌嘴好半晌，也忘记是谁先低了头，最后高大的少年背起娇俏的少女，悠悠闲闲地往前走，一路沐浴暖阳。

　　行至蹦极项目的铁栏后门，看守的工作人员，远远瞧了盛愿一眼，走近后又瞧了眼，“唉，怎么又是你？”
　　再一瞧他背上的卓然，工作人员忙捂住嘴，有种说露馅的尴尬。

　　卓然敏锐捕捉到什么，事后支开盛愿去买水，又悄悄溜了回去。

　　工作人员：“那小伙子好像恐高，结果昨天连着跳了七八次。我当时还纳闷他为什么要自虐，原来是想在女朋友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恐高么？
　　刚刚他表现得波澜不惊，以至于她都没去在意他的感觉。卓然听得百感交集，会心一笑：“他不是想表现，是为了给我壮胆。”

　　“哇！”工作人员惊喜：“那你男朋友可真好，妹子你可得好好珍惜。”

　　卓然没去纠正两人的关系，只默默往回走，一路想了很多。
　　若说一点都不感动，那是骗人的。可高考在即，两人又各自怀揣梦想，有些窗户纸不适合当下挑破。
　　就像Eason《十年》里那句歌词：“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牵牵手就能旅游。”而他们都是对自己有要求的人，没能立即牵手，然后一错过就是六年。

　　现如今呢，卓然慢慢踩在蓬松的雪地里，怅然轻叹，他们还是对明天有要求的那两人。

　　她大学所有的心血“蜜恋”上线在即。
　　他事业这两年刚好转，处于上升期。
　　她不介意隐瞒恋情，预计一瞒就要七八年。狗仔追得那么紧，能瞒得住那么久么？

　　昨天青松树下见面时，关于微博的疑问几次冲到嘴边，卓然都强咽回去。一旦问出口，开弓没有回头路。
　　他的职业发展，蜜恋的前景，乃至华海科技和北愿工作室那么多员工的生计与职业发展，都将成为两人感情的挑战。

　　可当昨晚他疑似溺水后，那惊心胆寒的几分钟里，卓然所有的理智都顾不得了，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就像当年他想告诉她的，“除去生死，都不是大事。”
　　思来想去，昨夜辗转难眠。

　　雪山上终究不是谈正事的地，卓然决计下山后找个时间谈谈，谈谈他未来的职业规划，届时再做打算。反正六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天。

　　盛愿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却也没出声打扰。直到望见不远处的人群，才开口问道：“前面人多容易撞到，背你走一段？”

　　嘈杂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卓然也注意到了，“说好的五毛，这次不会坐地起价吧？”

　　高大的身形屈膝蹲下身，扯了扯唇：“本来没想到，多谢提醒。”

　　“……”
　　卓然摸索到他双肩，配合地枕在那宽厚后背上，就像当年一样。静静听着风声，静静听着他脚步声，静静感受着他坚实的心跳。

　　她偶有感慨：许是生活里没有ctrl z和ctrl y，所以我们常常要做很多次的ctrl c和ctrl v。

　　两人交叠的背影，渐行渐远。

　　不远处的人群中，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冒了出来，对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咔嚓、咔嚓”连拍下数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