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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响魂铃 ...

  •   刀仍旧扎扎实实地抵在心口上,且有更加用力,恨不得用平钝刀尖摁断他的肋骨。刀柄稳稳地握在李相夷手中,刀柄之下垂坠的金轮与流苏被风抓着,和李相夷的衣袖一起,轻轻晃了两下。

      这还是李相夷第一次从笛飞声的口中听见“将来”。但是……他再度抬眼看向笛飞声时,眸中的笑意却更深,也更破碎,“笛飞声,事不过三的道理,你不懂吗?”

      第一次,在观景塔;第二次,在秋凰宫;眼下,已是第三次了。

      笛飞声从来都知道,他最怕的就是被舍下,但笛飞声一遍一遍地选择舍下他!李相夷更加用力地抵住笛飞声的心口,将人禁锢在刀下,用一双已被水汽逼红的双眼将人死死盯住,恨声道:“我真的想将这里剖开,看看你笛盟主,究竟有没有心。”

      笛飞声看着李相夷,感受着心口越来越重的力道,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和李相夷,太相似了……他们都是必须要将自己的取舍捏在自己手心里的人,为了这取舍,寸步不让。然而,他二人的取舍,从来就不一样,所以,他二人的坚定,成了相向的刀剑。他或许能说服李相夷一次两次,却未必能说服他第三次。李相夷能相信他一次两次,却未必会相信他第三次。

      笛飞声有些艰难地挣扎了一下,但戳在心口的刀寸劲不让,他只好在原处站定不动,低声道:“李相夷……你如今觉得不在乎的事,将来,未必会不在乎。”

      李相夷嗤笑了一声,再看向笛飞声时,竟有一滴泪从脸颊上划过,“笛飞声,这就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你从来……没有真的相信我。”你不相信我爱你,不相信我可以面对身后骂名,不相信我就算没有你的牺牲和筹谋,也能成为载入南胤青史的皇帝!

      笛飞声笑了一下,笑意深远而缥缈,令人想见巍巍青山上的云,他的眸光陡然失焦,像是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李相夷,我从来都是信你的。只是……我不能因为信你,就连后悔的机会也不给你。”

      李相夷被气笑了。他撤了抵在笛飞声心口的刀,随手扎到他跟前的泥地里,道:“我早说了,我的取舍,不用你来做。我后悔与否,也是我的事!”

      笛飞声晃了晃神,片刻后,才重新将眸光聚焦到李相夷脸上。他一看李相夷的神色,便知他是想岔了。他斟酌了一阵,终于慢慢地道:“去年二月十四那天,你的掌心里藏了蛊。当时,你是不是在想,若我执意不应,你便给我种蛊,将我留下?”

      李相夷略觉错愕,旋即,又笑了。这是他心底埋的最恶劣最隐秘的肮脏心思,在秋凰宫大火之后的日日夜夜,他都在恶毒地想——若是当初将那蛊给笛飞声种下,那笛飞声就会一直在他身边。但他又比谁都清楚,给笛飞声种蛊,无异于摧折了他的最后一根傲骨,那个锋利、凛然,有奇崛掌力和凌厉刀法的笛飞声再也不会回来。他每每想到这一点,心底也会泛起剧烈的酸疼。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失去笛飞声,和世上没了那个傲骨铮然的笛飞声,哪一个更痛。

      于是,他一边后悔,一边庆幸,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反复拉拽,越见疯魔。如今,他最隐秘肮脏的心思被笛飞声生剖出来放到他们二人中间。笛飞声捧着那血淋淋的脏污心思,逼他看,逼他承认,问他是不是。李相夷合起眼,侧过头,像在躲自己的心思,又像在躲笛飞声,片刻后,才睁眼看向笛飞声,看向了自己心底的心思,决然地道:“是。秋凰宫夜火之后,我甚至在后悔没有给你种蛊!”

      笛飞声轻轻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李相夷的回答,只道:“这便是了。所以,我怎么能让你我,走到那个地步?”到那个地步,你我之间,才是真正的无可挽回。

      李相夷阖了阖眼,再抬眼时,却没去看笛飞声的脸,只将眸光停驻在他的心口处,想象这里头的一颗心,会如何跳动,有没有为自己跳动过。他本以为,笛飞声应下奉迎礼,是因为那一天日子距离奉迎礼太近,已容不得任何差错。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不过笛飞声应下奉迎礼,只是因为看出了那天,他的掌心里,藏了蛊。

      “不愧是笛盟主,利弊权衡,恰到好处。不过这一回,笛盟主的生意,不那么好做了。”

      话音才落,李相夷便自顾自施展婆娑步越墙而去。看方向,应是回听水榭了。

      笛飞声站在原处看着李相夷的身影,笑得眉眼弯弯。

      虽然没谈拢,但不是没希望。只是不好做,没说做不成。

      笛飞声心情甚是愉悦地拔了插在脚下的刀,提刀进了屋。屋里格局与以前别无二致,甚至连架子上那贴着字条的瓷罐都还摆在原处。临窗小榻旁的卷缸里,除却本就有的字画卷轴之外,还多了个刀鞘。笛飞声将手上提的刀还回鞘中之后,便走到百宝架前,取下了上头贴着“壹”的瓷罐。

      空的?笛飞声一怔,又接着试了“贰、叁”,都空了。这三罐糖,都苦。李相夷最怕苦,他甚至无法想象李相夷是在什么时候,抱着怎么样的心情,一粒一粒吃完这三罐梨膏糖的。

      笛飞声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慢慢地走到窗下小榻边,一面静静地忍着心脉肺腑间的抽疼,一面徐徐地环视这整间屋子。

      等这一阵抽疼过去,他也终于能够确认,夜间,李相夷,会宿在此处。

      李相夷是半年前开始夜宿糖梨院的。

      那时,李宁音才被立为太子,跟着他上朝议政批折子。李相夷下了朝,便在听水榭处理政务。宁音也和他一道,要么看书,要么看他批过的折子,时不时的还被他考较功课,时常一不留神便到了深夜。李相夷懒得计较规矩,干脆让宁音宿在听水榭。

      约摸是秋凰宫大火时他宿在听水榭的缘故,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能在夜间的听水榭里睡着。他怕搅扰宁音休息,干脆去了糖梨院。那时糖梨院久无人居,虽干净,但乏人气儿,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冷意。偏生,他就是能在这里找到最多的,笛飞声存在过的痕迹,也总能被那些浅淡的痕迹安抚。

      他在这里,能睡着。

      自那之后,他便一直夜宿糖梨院,甚至将笛飞声的刀也取来,随手搁在小榻旁的卷缸里,由着刀柄上的刀穗流苏垂落到榻旁。他学着笛飞声的形状,在廊下摆蒲团凭几,看着院中糖梨,烹茶煮酒,等花开。

      如今,宁音已能帮着李相夷批折子,李相夷也心安理得地当了个甩手掌柜,干脆分了一半折子给宁音。他批折子快,基本过午就能批完。宁音毕竟经验不足,又是稳妥认真的性子,难免看得慢些,得看到晚上点灯那一阵。

      现下,他正拎着蘸着石青墨的笔,皱着眉翻折子。身后忽然响起的簌簌声,给他唬得一愣,转头,见李相夷正在听水榭外。他不禁一怔,张了张口,才问:“父皇?您怎么——”

      看得出来,李相夷脸色奇差,连个眼神都欠奉,直接走到里间,绕过屏风,扑到了小榻上。

      李宁音一怔……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搁笔,翻身去将听水榭的门阖上,也跟着转到了屏风之后,悄声问道:“山客回来了?”

      李相夷阖着眼,轻轻嗯了一声。他仰面躺着,用一只手轻轻摁住心口,用以安抚疲累到每一次跳动都会带起一点痛感的心脏。

      他早知道笛飞声会回来,哪怕是为了解修罗草,也一定会回来。只是,当笛飞声真的回来之后,他却又希望笛飞声不是为了修罗草而来。可是,为了强留笛飞声,恨不得给他下蛊,摧折他所有傲骨的李相夷,除了修罗草,又该怎么留下笛飞声?

      宁音听说山客回来,本还在暗暗地替李相夷高兴,但那一点儿高兴还没来得及冒头,就被李相夷近乎是神落魄的神态给打了回去。宁音下意识想去挠挠自己的头,旋即想起来如今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得颇长,梳起了发髻,一挠就散,于是往头顶伸的手半路刹住,改揉了揉自己的耳垂。他憋了一会儿,才道:“山客回来,您,怎么不高兴?”

      李相夷说:“没有不高兴。”

      宁音又揉了揉耳垂,心道:你脸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但凭借这一年跟李相夷相处下来的经验,宁音心里清楚,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是李相夷连一句宽解都不想听,就想跟自己较劲儿钻牛角尖儿。于是,他认命地“嗯”了一声之后,便回到了自己案前,提起石青笔,继续跟案上堆的奏折作斗争。

      一直斗争到天黑。中间吃了一顿饭,喝了两回茶,散了一回心,李相夷一直躺在里间小榻上一动不动。李宁音让人整理出了跟听水榭挨着,只隔了一座小花园,中间还有垂廊连接的垂花小阁,打算在那里头长住了。要不是他现在独立批阅折子的能力还不太行,他甚至不想去听水榭。

      有个失魂落魄李相夷的听水榭,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三天之后的下午,在听水榭快把自己憋出毛病的李宁音趁着李相夷晌午小睡,出了听水榭,翻墙进了糖梨院。

      山客正在糖梨院屋廊下看花煮茶。李宁音对花、对茶,甚至对山客,都很是满意,便溜溜达达地走上前去,在山客身旁撂的空蒲团上坐下。

      笛飞声见李宁音来,先挑了挑眉,见他在自己身侧坐下,便笑了一笑,给他斟了杯茶。茶,是从这屋里翻出来的陈砖,能烹出亮红的茶汤,煞是好看。

      李宁音连喝了两盏之后,见山客又拎起茶壶来准备给自己添,登时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将茶盏搁在手边,一言难尽地看着山客,道:“你这人,确实难得。难怪皇叔喜欢你喜欢得茶饭不思的。”

      笛飞声一怔,将茶壶拎回来搁下,将李宁音说的那句话来回忖度了几遍,才不太确定地问道:“你,是在怪我没去见他?”

      李宁音一顿,寻思了寻思李相夷如今的模样,又看了看山客如今的模样,觉得就算见了这俩八成也谈不拢,于是摇了摇头,“这倒不是,他现在……见你也没用。是他自己有毛病。”

      笛飞声又一怔,犹豫了片刻,才道:“你这么说你皇叔,他知道么?”

      宁音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他知道自己有毛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有毛病。”

      笛飞声一乐,不说话了。

      院里开得正盛的梨花,雪白,时常有风来,拽一把花瓣洒在树下,是难得的好风景。李宁音瞧着梨花,片刻后,忽地问道:“你在飞瀑峰上烧掉的那一幅字,写了什么?”

      笛飞声犹豫了一阵,笑了一下,才道:“十六得子,年少有为。”

      宁音听得一怔,片刻后才转圜过来,也笑了一下,道:“那时你真的相信我是他儿子?”说到此节,宁音自觉说了句废话,又一笑,继续道,“若那时你将那副字寄给了他,你们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说完,李宁音将搁在身旁的茶盏拿起来递到山客跟前。

      笛飞声便再给添茶。

      李宁音慢慢啜完茶,搁下盏子,“走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越过墙头出了糖梨院。

      回了宫,李宁音也不急着回听水榭,先在垂花小阁歇了一阵,批阅了一摞折子,听人来报陛下醒了,这才回听水榭。

      李相夷这几日不愿去糖梨院,就在听水榭耗着,把自己耗得心力交瘁,精神比之前更差。他睡得太少,全靠自身内劲撑着。此刻,他正阖眼趺坐在小榻上,调运着自身内劲,徐徐运转周天。听见李宁音的动静,他也不睁眼,只徐徐停了周天,开口问道:“去见了他?”

      李宁音暗啧一声,老东西果然睡得浅。他心里这么想,嘴上一点儿不敢这么说,只老老实实在案前坐着,嗯了一声。等了一阵,见李相夷不像是要说话的样子,他便先自顾自开口道:“山客在飞瀑峰上,曾写过一幅字,上有‘十六得子年少有为’八字。”说完这句话之后,李宁音便侧耳等着李相夷的回答。

      好一阵之后,李相夷才哑声问道:“这幅字,何以没有送来?”

      李宁音松了口气,轻声答:“因为山客将这副字烧了。”说完这句话之后,宁音便再不管李相夷,只自顾自提笔,继续批案头摞的折子。

      片刻后,李相夷掠出了听水榭。

      李宁音长长地吁了口气,暗暗地为自己抹了一把辛酸泪。

      李相夷来时,天色擦黑。

      笛飞声已将小炉上的茶壶撤下,换上了砂锅,砂锅里正煮着面片儿,他手里的小竹筐里还有没来得及往锅里下的荠菜和两个鸡蛋。所以,他看见李相夷时,有些不知所措,思量着是不是应该将炉上的砂锅撤下来换回茶炉。

      李相夷的眸光不由自主地被砂锅里翻滚的面片儿吸引,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抬眼看向笛飞声,道:“面片儿快熟了。”

      笛飞声如梦初醒,赶紧将荠菜和鸡蛋下进去。

      二人心照不宣默契非常地分食了一砂锅荠菜鸡蛋面片儿,汤里放了点儿盐粒、香油、麻椒油和醋,热腾腾的一砂锅,吃完之后,竟然十分舒服。

      李相夷捧着碗,看着盖着碗底的一点儿面汤,想了想,还是捧起碗来喝掉了。他来时,憋了一肚子乱糟糟的,要问笛飞声的问题。但那些问题,随着这一碗面,一口汤,尽数化了,被他重新咽回了肚里。最终,他舔了舔嘴唇,道:“笛飞声,我帮你解修罗草。”

      笛飞声正伸长了手臂去捞李相夷手里的碗,准备收回来洗,听得这一句,不由一怔,再抬眼看向李相夷时,脸上便写了“怎么忽然转性了”几个大字。

      李相夷将这几个大字看得清清楚楚,不由暗骂他不知好歹,重重将碗筷塞进他手里,大声道:“你最好识相一点!趁我心情好!”

      笛飞声一乐,也没多话,只将碗筷砂锅收起摞好,端去厨房,预备洗了;洗了碗,他又回来,将小炉的拎回厨房,灭了火,搁在墙角。他在庭院和厨房间来去了两回,李相夷就跟在他后头,也来去了两回。

      被来来回回跟了两遍的笛飞声终于乐了。他才洗了手,寻了块手巾来擦手,一面擦一面瞧李相夷,斟酌了一会儿,冷不丁问道:“那陛下何以今日心情好?”

      李相夷本已打算大人大量放过笛飞声,但没想到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登时被这句话撩起了好大的气性,气鼓鼓地瞪了笛飞声一眼,回道:“要你管!”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糖梨院。

      笛飞声看着李相夷的背影,真心实意地乐了好一阵。

      晚间,笛飞声熄灯躺下不多时,门外就传来了动静。先是轻轻一推,发现推不动,门外的人怒了,又重重地拍了一下,压低了声的怒斥也跟着传了进来,“笛飞声!你栓门是什么意思?!”

      笛飞声憋着笑去开门,李相夷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趿拉着木屐进了屋,径自绕过百宝架和屏风滚上了床榻。

      笛飞声跟在李相夷后头,在人滚上床榻之后,耐性地顺好他铺了半张榻的头发之后,才在他身侧躺下,试探着伸臂去环他柔软劲瘦的腰肢,见李相夷没有拒绝,这才踏踏实实将人环结实了,揽进怀里。在胸口切实地贴上这一副脊背时,笛飞声满足地轻而深地吸了一口气,恨不得一口气将怀里人身上清爽的气味全吸进肺里,“李相夷,我很想你。”

      李相夷还在气笛飞声栓门一事,对笛飞声此番剖白,只冷哼一声以作回应。他轻轻动了几下,将自己的脊背妥帖地安置进了笛飞声怀里。他身上松与竹的冷冽气味已被一股清苦的药香替代,未见的这小一年,他八成一直泡在药罐里治伤。李相夷小心翼翼地翕合着鼻翼,试图嗅探到药香底下,他熟悉的气味,不多时,便睡过去了。

      他沉进漆黑的梦里,一时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一片漆黑里,腾跃出了亮堂堂的光,他不由自主地被那一点亮吸引,往那亮处走。走到近前,他才看清——那是秋凰宫的大火。他惶然地看着眼前的冲天火光,感觉不到火焰的灼热和滚烫,他想冲进火里去,但不知怎么了,就是动不了,巨大的绝望如有实质般的朝他兜头罩下。

      李相夷剧烈地挣扎一下,落到现实里,不过是他在笛飞声怀中一次不受控制的抽动。他猛地睁开了眼,轻轻地抽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旋即想起此刻,他正在笛飞声怀里。他立即不敢乱动,凝神去听身后人的呼吸。

      笛飞声的呼吸平缓而悠长,俨然未醒。李相夷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乱跳,跳得生疼。

      他极轻、极慢地在笛飞声怀里翻了个身,将自己冰凉的手贴在了笛飞声心口,去感受掌下传递来的,笛飞声的心跳。

      用这心跳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在这里,在这里……

      但他终究没能睡着,他阖着眼,听着笛飞声的心跳,听了整整一夜。

      笛飞声阖着眼,陪了整整一夜。

      翌日下午,李相夷准备好解修罗草要用的药汁、棉线和银针,仔细布置了一番,将用以排出修罗草的南胤秘法洗筋诀授予笛飞声之后,便自顾自退到屋外廊下看花去了。

      梨花花期不长,如今已在花事尾,地上的落花比树上的花还要多。李相夷瞧着地上的落花,心神有些恍惚。他有些拿不准自己到底怎么了……他现在不管干什么,都好像隔了一层纱似的,既模糊又恍惚。他大概是怕的,他怕笛飞声解了修罗草之后再将他抛下,但眼下,他想到这一点之后,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其实那也无妨。但他又知道自己并没有那声音说得那么坦荡。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将自己从这恍惚里拽出去,心里也清楚自己该抓什么,但就是,莫名疲乏得很,没了伸手的心力……

      这种摇摆、疲惫,加剧了他的恍惚,将他折磨得濒临崩溃。他甚至已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是梦。

      洗筋诀果然有用,只片刻,长满了周身经脉的修罗草顺着扎在浑身各大穴位的银针倒卷而出,顺着棉线攀爬,两刻之后,淤塞了周身经脉一年的修罗草终于彻底排出。被压制在气海中的悲风白杨转瞬行过一周天,将周身银针尽数震出之后尚不尽兴,又行了十数周天后,方才安静下来,归伏丹田气海。

      笛飞声睁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周身真气充沛,让他此刻仿佛久未遇雨的卷柏被浸进了清水里,他长身立起时,周身关窍骨节都发出了竹笋拔节一般的脆响。他摸到了悲风白杨新境界的门槛儿,突破只在朝夕。

      笛飞声推门出去,见李相夷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呆瞧着院中落花。他在眸光触碰到李相夷的刹那,心口便跳着疼了一下,方才的喜悦与畅快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了眼前这么一个人给他带来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艰涩。笛飞声不动声色地忍下一声叹息,轻声叫他:“相夷……”

      李相夷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像是才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他转头来看笛飞声时,眼神都迟滞了一瞬后才聚焦起来。他勾唇笑了一下,道:“好啦?”他一面说,一面起身走向屋内,“修罗草籽难得,我先收拾一下。”

      笛飞声立在门边,怔怔地看着李相夷揉捻着攀爬在棉线上,因无血液滋养而干枯的修罗草茎叶,慢慢地取下裹在其中的草籽。笛飞声拧眉看着李相夷低垂的眉眼,只觉得体内的修罗草没除干净似的,还有好大一团,满满当当地塞在心脏里,拥挤得他连呼吸都生疼。

      当夜,李相夷仍趁着夜色摸进了糖梨院,挤进笛飞声怀里,如前一夜一般,掌心抵在他心口处,阖眼感受着他的心跳。笛飞声松松地揽着李相夷的腰身,知道他压根儿没睡,便也陪着,阖眼感受着放在自己心口上的温冷手掌。

      二人心照不宣地,这般若即若离地相处着,除却同榻而眠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亲近的接触。

      院中的梨花已落得所剩无几,窗外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笛飞声一面感受着心口上温冷的掌心,一边想,今夜之后,梨花,就该落尽了。连日来,他默默地承受着李相夷对他的疏离和冷淡,李相夷的心神不宁和恍惚也一样水滴石穿地摧折着他的神经。

      笛飞声听着风雨敲窗声,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收紧手臂,将李相夷圈禁在怀里,低声道:“你说我不信你,你又何尝信过我?李相夷,蛊、毒、痋,什么都行,你给我个痛快!你到底要怎样才能信我?”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心口处的衣物被紧紧地攥住了,笛飞声呼吸一窒,只觉得心口处的那五根手指,也攥紧了他的心脏。

      李相夷将自己的脸藏进枕头里,挣扎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信过你,笛飞声,我信过你……”我信过你,在观景塔上,在太和宫里,在秋凰宫里,我信过你,但你从来不选我。

      笛飞声痛苦地阖上眼,眼睫碰撞间,有一滴泪落到李相夷的发间。他低头去吻李相夷的头发,抖着嗓子轻声说:“蛊、毒、痋,什么都行,求你信我。”

      李相夷死死攥着手上的一小团布料,攥得极紧,像是要将那一团布料攥碎在指间。他带着一点哭腔抖着嗓子,恶狠狠地咬着牙道:“笛飞声,你再后悔,我一定杀了你!”

      “好。我再后悔,你杀了我。”

      院中的梨花,果然落尽了。打落梨花的那一场绵绵的风雨停歇时,已是三天之后。

      这一天,李相夷来糖梨院时,带了一只小小的竹编虫笼。

      虫笼里,歇着一只金色的,像蜂也像蛾,长着一双蜻蜓的白色复眼的痋虫。

      笛飞声眼睁睁地看着这只虫,咬破钻进自己胸前灵墟穴,钻了进去。紧接着,他的心脏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酥麻,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也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了一下。最终,他的灵墟穴上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点。他仔细回味着那痋虫钻进心脉时的感觉,忽地产生了一种,这小虫,代替李相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的错觉。

      “这痋虫,叫做响魂铃。如果我想你,你就会听到……”

      李相夷后面的半句话,笛飞声没有听清,因为他的脑中,响起了缥缈而悠远的风铃声,这声音,仿佛从他的灵魂深处钻出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住,让他除却风铃,再也听不见其他。他慢慢阖起眼,承托起落进怀里的另一个人的重量,随着那缥缈悠远的风铃声,彻底放逐了自己的灵魂。

      心底却有个声音在笃定地随着风铃声回响——难怪叫做响魂铃。

      “相夷,滦北桃园的花,真的开得极好。”

      又三年,李相夷病逝。太子李宁音即位,葬李相夷遗骸入皇陵与虔孝文皇后衣冠合葬。

      同年二月,一个自称李莲花的游商上了金鸳盟自阳湖回程的商船。这一年,小桃园的桃花,开得格外好。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响魂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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