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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桃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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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凰宫的大火烧了整整两天三夜。若非禁军统领刘如京及时带人将连通秋凰宫内宫外殿的回廊院墙彻底拆毁,将各处花园铲成一片裸土,阻断了火势的去路,这火还能烧得更旺。火彻底熄灭时,秋凰宫内宫已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新后起居一向只在内宫,因陛下不准宫婢在内殿停留,尤其入夜之后。因此,起火时,内宫中只有新后一人。刘如京此刻正带着一批精兵,刮着被大火焚成焦土的地皮。
他们昼夜不停地刮了三天三夜,一寸一寸地刮了两遍,刮出了六翅冠、金银饰品、甚至刮出了未烧尽的绣金山河裙残片、裙绳……独独没有刮出骨殖。
刘如京将才刮出来的东西奉至听水榭时,已是申初,但却被听水榭外守门的女官拦下,看女官的手势,应是陛下午睡未醒。刘如京只得退到一旁静候。
二月廿五夜,秋凰宫大火,陛下本欲冲进火场,被强拦之后急怒攻心吐血昏迷,翌日傍晚时分才醒,那之后陛下就不太对头。他夜间无眠,只在午时之后酉时之前小睡。朝会虽照常举行,但他神思倦怠,喜怒无常……搞得朝臣们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拂逆。
刘如京自然也不例外。此刻,他就鹌鹑似的站在听水榭外,大气不敢喘一口。陛下在秋凰宫大火之后的反常,足见他对新后用情之深。所以,刘如京一直想不通新后为啥要自焚……但如今,将地皮刮了两遍连块骨头都没找到的情况让刘如京产生了新想法:新后是跑了也说不定。
但这就带来了一个新问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突破层层守卫跑出宫去,连他这颇有些武学造诣的堂堂禁军统领都没有察觉?!想到这一层,刘如京忽然想到了一个一直被他忽略了的细节,二月十六那天骑象入宫的皇后,除去陛下,到底有没有人见过她的模样?
思忖到这一节,刘如京顿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火势被控制住之后,他便按照惯例吩咐禁军配合监察司对秋凰宫宫侍婢女进行盘查,监察司记录下的口供他也翻过,基本大同小异。但总结下来就一条——他们一直按陛下的吩咐为居住在内宫的新后准备起居用品和餐食,日日洒扫清理,但从未与皇后照过面。秋凰宫用的宫侍共一百三十位,天天忙着照顾新后起居,却没见过新后一面,这也太奇怪了!
何况,秋凰宫起火的时间也很怪,就在宁音殿下回宫的第二天……
念头转到此处,刘如京灵光乍现,这灵光太离谱而合理,给他激出了一身冷汗——或许,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新后”,奉迎礼、秋凰宫的大火,都是陛下为了认回宁音殿下做下的谋划。
刘如京越想越觉得合理。从来没有过什么新后,所以秋凰宫里里外外那么多宫侍婢女从来没有跟皇后照过面!所以秋凰宫的废墟里没有尸骨!
“陛下醒了,请刘统领入内。”
刘如京一激灵,迅速收敛心神,赶紧托着从秋凰宫刮出来的东西进了听水榭。他在水榭外间跪下,隔着一道屏风回禀这几日调查搜寻的结果。
李相夷坐在竹编屏风后的小榻上,一边默默忍受着一股无法言说的,从心口处传来的闷疼,一边听刘如京回话。听他说并未寻见骨殖时,李相夷并不意外,只低低地笑了一声,道:“未寻见骨殖……所以,他没死,只是跑了,是吗?”
刘如京不敢说话了……他方才十分确定,秋凰宫里从来没有过新后,但如今,看陛下的模样,他又不太确定了。倘使这个人真的不存在,那殿下方才那一声低沉又带点儿疯癫的笑声,也……也演得太真了吧?!如果这是陛下演的,那陛下也太吓人了吧!
刘如京扎扎实实地给陛下磕了一个,哆哆嗦嗦地回答道:“臣……不敢妄言。”
李相夷在原处坐了一阵,片刻后,才道:“东西留下,你下去吧。”
刘如京在心里暗暗地吁了一口气,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傍晚时分,他在宫门附近巡逻时,见礼部尚书匆匆忙忙地进宫,看样子是要面圣,不知怎地,心里忽然腾起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他仔细分辨了分辨,才发觉那是幸灾乐祸。
天色擦黑时,礼部尚书冲出了宫门,直奔宫墙根儿上的方宰执府邸,还没进方府大门,老头哇的一声就哭了。他哭得不能自已,要扶着门才能站稳。他哭得直抽气,抖着嗓子嚎了一声:“则仕兄啊~~”
方宰执匆匆赶到自家门口时,他的官拜尚书的好同窗鲁方元,已经哭得直不起身了。方宰执抬手,捏了捏自己鼻根处的睛明穴。此情此景,何等的熟悉啊……
昔年他二人同窗读书时,这位才高八斗的鲁方元,不爱看经典卷宗,反爱翻话本,尤爱看痴男怨女那一款。看到动容处便潸然泪下泪眼婆娑,一边哭一边拖着自己给说本子,以至于方宰执耳濡目染之间被迫阅本无数。
如今,鲁方元这个样子,和当年看话本子看哭时一模一样。方宰执面上嫌弃得很,但还是伸手来将这位快六十的老同窗搀进门来,“你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是这样容易哭哭啼啼的?什么事?”
鲁方元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抖着嗓子道:“方才……陛下,召,找我入宫。”他一说一抽一说一抽,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时不时还得抬手抹抹泪,“说,说皇,皇后自焚之后,尸骨未存。”说到此节,他越发觉得陛下用情如此之深,皇后行事却如此决绝,一对有情人死别,叫陛下如此伤怀,“陛下太惨了啊!”说到此节,他又哇哇大哭起来。
这个老东西到底怎么混到礼部尚书这个位置的?靠他这么一颗如此细腻易碎的心吗?方宰执心里虽这么想,但到底没这么说,只安慰道:“据说连新后起居,陛下都亲自过问,秋凰宫起火那一夜,陛下吐血昏迷一昼夜才醒。想必新后自焚一事,确实对陛下打击极大。”
鲁方元一面哭出鹅叫,一面连连点头表示赞许。
方宰执耐性地将人搀进院中,于中庭凉亭中坐定,还命家仆备了些酒菜。
鲁方元就边吃边喝边抽搭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没有找到皇后尸体,但陛下决定,一月之后,葬衣冠入皇陵……”说到此节,鲁方元又遮住眼睛呜呜呜地哭开了,“陛,陛下令,令拟新后谥号……我已经,已经想好了!定然!定然要用一个虔字!”
方宰执无言以对,默默给人夹菜添酒。
一月之后,四月初二,阴,无风,虔孝文皇后衣冠入皇陵。
也是这一天,滦江上正落着一场细细的雨。笛飞声挨在客船窗边坐着,身畔的窗没有关严,江上吹来的风,抓着细细的雨珠扑在他身侧,将他的肩膀濡湿了小片。丝丝缕缕的凉意沁入肌骨之后,笛飞声才如梦初醒般地察觉到了不曾关严的窗,抬手将窗关紧。
他身体过于虚弱,陆路太耗费心力,所以,他这一路,行的都是水路。出了京楚之后,北上阳湖,在阳湖入水,顺着渐青河北上,最终入了滦江,一路上换乘了十来趟商船客船,行得十分缓慢,以至于他足足走了一个月,才搭上了这一趟金鸳盟的过江客船。
这一个月中,他经脉间的暗伤发作得更加严重且频繁。
纵火逃离秋凰宫的那一夜,他强行冲开部分修罗草,以自伤经脉为代价,短暂地恢复了大约两成不到的内力。他凭着那两成不到的内力施展日促横渡身法奔逃出京楚之后,便后继无力,被冲开的修罗草再度疯长,束住了他浑身经脉,又将他从经脉破碎身死的边缘拽了回来。
也幸亏李相夷没有丧心病狂地追查他的下落,不然,他还真不一定能这么顺利地过滦江。
出京楚之后,他的经脉碎得更加厉害,修罗草能让他不死,但经脉间的暗伤隐痛一直发作不休,折磨得他十分疲惫。如今,只不过是稍受了些风雨,便又开始发作。笛飞声垂着眼,忍着经脉间钝刀慢慢游走般的痛感,轻轻皱着眉。他本想直接去京南找药魔调理,但如今看来,他已支撑不到京南了。
药魔赶到小桃园的时候,小桃园的桃花已经落尽了,在小桃园盘桓的三王十二凤也都被赶了出去。偌大的桃园内围,只留了无颜和心腹影卫,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令药魔很是不适应。进了内围暖阁,见自家活蹦乱跳的盟主昏在榻上,脸皮都白得不像样了,药魔更不适应了。
药魔上前把脉,摸出来一个生机将绝的雀啄脉。药魔如遭雷劈,颤颤巍巍地收手回来,难以置信地瞪眼看向无颜,哆哆嗦嗦地问道:“盟主他这样,多久了?”
无颜答道:“盟主三日前回的小桃园,两日前尚且能够正常起居坐卧,昨日晌午睡下,一个时辰之后,就这样了,再也未醒。”
药魔听得更加难以置信,他又伸手去探笛飞声的脖颈与心跳,确认自己没有断错之后,又问:“盟主昏迷之前,可与你交代什么?”
无颜仔细想了想,片刻后,才不太确定地道:“盟主问过一次修罗草。”
药魔一惊,又重新摸了一遍笛飞声的腕脉、颈脉、心跳,又撩起袖子仔细看他手臂上凸起的血管,片刻后,方才喃喃道:“难怪……”
无颜急了,“难怪什么?!”
药魔放下笛飞声的衣袖,慢慢地道:“按盟主的脉象来看,他已经脉寸断,毫无生机了。”话音未落,药魔就瞥见无颜脸色骤变,浑身骇然杀气冲着自己就过来了,赶紧继续道,“但是!”这两个字,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无颜一个不冷静真对他动手。
他一把年纪了还有点儿心疾,可受不得无颜这种小年轻情急之下的一招。见无颜果然被这个转折稳住,药魔暗暗吁了口气,“他体内被种了南胤秘宝修罗草,修罗草此物,见血疯长,能束人经脉。换言之,盟主虽然经脉寸断,但并无生命危险。”
听见“并无生命危险”这六字之后,无颜提到喉咙口的心这才被他摁回肚里,“那该怎么治?”
药魔叹了口气,道:“经脉寸断,能用药力配合针法慢慢地续。麻烦的是修罗草,这东西,极难拔除,它既能束人经脉,保经脉寸断之人的一条性命,又会封住浑身经脉,令人调动不起一丝内力。故而,就算南胤皇室,若非万分紧急,也绝然不会动用修罗草此等利害难以相较的手段。”
无颜被药魔这一番话,说得脑子莫名一乱,他抬手一挥,道:“药魔前辈不必多言,盟主的安危就交在您手上,小桃园中的人和东西随您取用,多谢前辈。”话毕,他垂腰拱手一礼,而后退出了暖阁。
退出暖阁之后,被扑面的风一激,无颜略微清醒了一下,捋起了刚才被药魔说乱的脑子。
其一,修罗草,南胤皇室秘宝,这东西稀奇得南胤皇室都珍而重之,却被种在了盟主体内,可见,给盟主种下修罗草的,确系南胤皇室无疑;其二,药魔前辈说,就算是南胤皇室,若非万分紧急,也决然不会动用修罗草此等利害难以相较的手段,所以,或许是盟主经脉寸断在前,被种修罗草在后,南胤皇室的什么人,为了保住盟主性命,逼不得已给盟主种了修罗草……思忖到此处,无颜忽然想起上次他随北陈使团进京楚时,自家盟主正在诚王宅糖梨院里,而且,看当时的情状,盟主在那院子里还过得十分自在?
思忖到这一节,无颜逐渐冷静不下来了。盟主第一次过滦江,是为了观音垂泪,而后下落不明一个多月;第二次过江,是因为莲花太子李相夷要观音垂泪,而后下落不明四个月;第三次过江,是因为新帝李相夷要成亲,而后下落不明两个月……
等会儿!无颜脑中冒出了一个荒唐到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想法——盟主不会,和李相夷……有什么吧?!
他忽然想起了盟主的刀上那个长得离谱的刀穗,那鸦青的丝线和流苏,用的是南胤独有的珍珠蚕丝,而且,那是表面泛白色珠光的顶级贡品珍珠丝。
无颜一阵恶寒,在四月已然有些暖融的风里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笛飞声醒时,已是两日之后。中间,药魔给他灌了两次药,施了一次针,还泡了一次药浴。
见人醒了,药魔神思终于略微松动。他早先看出盟主脑中有闭气太久导致的暗伤,结合他经脉寸断的伤势,他便猜出笛飞声是真的死过一次,但被人用修罗草和强大的内力硬拽了回来。此次昏迷,也是脑中暗伤过重的缘故。如今,人醒了,便是脑中暗伤有了起色。
笛飞声浑身经脉寸断的伤势加上脑中暗伤,饶是药魔使出了浑身解数,一天三碗药,两天一次药浴,三天一次针的这种高密度治法,也治到了翻过年去,才算大好。他还十分勉强的想了个压制修罗草的法子,让笛飞声能动用那么一二成的内力。
这小一年,南胤北陈两边朝局稳妥,勉强算得上相安无事。北陈一切如常,倒是南胤,立了个太子李宁音。
南胤新帝李相夷登基不到两年,整出了个自焚而亡入葬皇陵的皇后,皇后入陵后半年,又立了个太子。那太子,十三岁就被新帝带着上朝议政批折子……
反正,南胤朝臣们看着自家年纪轻轻喜怒无常的陛下,和过于年轻又过于勤勉刻苦的太子,莫名觉得,自家陛下,好像……挺着急撂挑子的?
于是,南胤朝臣们心照不宣地陷入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焦灼里……这种焦灼,终于逼着他们在翻过年后上朝之后的第一批折子里,少少地混进了那么两本……提选妃的折子。
翌日,写那两本选妃折子的倒霉蛋辞官回乡了。
破案了,陛下是真的在准备撂挑子。
俩倒霉蛋辞官回乡的当天晚上,鲁方元又去方宰执府上哭了一顿帝后的凄美爱情,哭得方宰执脑袋生疼。
开了年来的二月初,金鸳盟的过江生意便如火如荼地开张了。如今,他们有了一条新航线,过了滦江,入渐青河,继续往南,最终,将货船开进阳湖,盘桓数日之后再返程。这一条航线停靠的码头多,所以,行得特别慢,故而,搭这一趟顺风船入京楚的笛飞声直到三月初九,才翻进糖梨院。
他才在糖梨树下站住脚,便被一把刀尖平直的刀抵住了心窝,握着这把刀的手,细瘦修长,骨节分明。
笛飞声的眼风顺着刀锋滑动,滑到吞口上、刀柄上、李相夷的手上、月白滚边的衣袖上,最终,停在了李相夷脸上。
李相夷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喝多了,不然,怎么会看见笛飞声?他带着一点笑意,用力去压手中的刀,将人的脊背逼得贴到身后的糖梨树干上。他歪着头,用带着朦胧水光的眼睛看向笛飞声,许久,才道:“笛盟主如今,满意了?我李相夷,是个没有破绽的南胤皇帝了。”
笛飞声只觉得这刀抵得他心口生疼,疼得他连李相夷的名字都叫不出口。
李相夷看着笛飞声,带着一点凛然的笑意,问道:“笛盟主,若非北陈没有拔除修罗草的手段,您,可还会屈尊前来京楚?”
上一回,李相夷这般举刀时,尚且能绷出几分“赐生则生,赐死则死”的岿然气势,如今,他脸上虽带着凛然的笑意,但这几分凛然,只能让人想见春日里湖面上的冰,冷冽,却即将破碎。
有一片梨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从刀锋边缘滑落。
笛飞声的眸光追着那一片花瓣,忽道:“滦北有桃园,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将来,倘使有机会,我想带你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