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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镣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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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飞声再次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是熟悉的排列齐整的檩条,檩条下衬着编织着莲花和祥云纹案的竹席顶,他看着那席顶,觉得有些好笑。眼下这个境地,他可太熟了。等到手脚的知觉慢慢回笼,笛飞声的表情慢慢凝重起来,他对自己的处境,也逐渐不确定了起来。
手脚上戴的,是镣铐吧?手脚虽有知觉,却提不起一丝气力,连内力都提不起一丝……
而后,李相夷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笛飞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第几次了?栽在了李相夷手里。他此时实在虚弱,就算笑出了声,那声音也低低的,闷在胸膛里,传不出来。李相夷伸出左手五指,摁在了他的胸口上,像在感受他此时胸口的震颤,又好像想要生生剖挖出他的心脏。笛飞声看着李相夷,对上了一双清亮到骇人的瞳子。这一双瞳子清清楚楚,盛满了疯癫痴执。
这一双瞳子,笛飞声见过,去年六月,在凤骅山顶的观景塔里。
笛飞声身心俱疲地阖起了眼……李相夷又疯了。他想不通,李相夷不是要迎新后和皇子回宫吗?怎么这个当口疯了呢?怎么还让谯郡主千里迢迢去北阳郡滦江码头蹲他?
看见笛飞声阖起眼的瞬间,李相夷神色陡然狰狞,一股难以名状的暴躁陡然将他攫住。他摁在笛飞声胸口的五指下意识地施力,用力到恨不得刺破指下的皮肤、肌肉,摁断肋骨,生剖进胸腔里,好好看一看,这肌骨底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颗心。他咬牙切齿地开口道:“笛飞声,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磅礴的怒意向笛飞声压过去。
笛飞声犹豫片刻后,还是睁眼看向了李相夷。他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以至于眼前这位南胤皇帝气得恨不得活撕了他。
到了如此境地,笛飞声的眼神依旧平和安静,只是眼底有一丝丝困惑,似乎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眼下的情况。李相夷被气笑了,他摁着笛飞声胸膛的五指缓缓上移,挪到了咽喉处,继而握住,感受着掌下脖颈呼吸之间的轻微震颤。他被这轻微的震颤取悦、安抚下来,他阖起眼,轻而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猝然发力,扼住掌下的脖颈,将人从榻上提起来,逼他坐起身,昂起头,正对着自己。
李相夷的猝然动作,带得笛飞声周身镣铐猛地颤动起来,撞击出清脆的叮当声。笛飞声四肢无力,感官却比平时敏锐,只觉得这叮当声尖锐刺耳,犹如刀尖刺进耳中、脑中,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脖颈处窒息的痛感乍起乍停,他猝不及防之间哽住了一口气,剧烈喘息了好一阵才堪堪缓过劲儿来。
李相夷感受到了掌心处喉结的剧烈颤动,摸到了笛飞声身上才蒸出来的细汗,甚是满意地松了松劲儿,以指尖徐徐摩挲着指下贴着的这一小片皮肤。他被这一小片皮肤上汗的滑腻,皮肤下血管的跳动取悦。这一小片皮肤,已被他捏出了青红色的指印,格外显眼。李相夷看不惯那指印瘀痕,柔慢的内劲透指而出,随着他徐徐揉捻的动作,那些瘀痕渐渐地消弭干净。待那些瘀痕彻底消失,李相夷笑了,说:“空音,是相显哥哥的遗腹子……所以,朕的奉迎礼,还缺一个皇后。”
笛飞声愕然地瞪大了眼,旋即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周身提不起劲儿,却不知何故在那一瞬间猛地挣脱了李相夷的钳制,周身镣铐被他的挣扎带得叮咚作响。直到此刻,他才完全意识到自己在李相夷的计划里担任了什么角色,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李相夷从来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的奉迎礼,不过是在天下人面前唱的一出戏!他要让天下人相信空音是名正言顺的皇子,要让天下人看到他李相夷奉迎皇后入宫!他甚至想让一个男人,北陈的金鸳盟盟主,去顶皇后的身份!这是泼天的把柄,莲花太子,南胤新帝,如何能做出这等一旦败露,便会遭天下人唾弃,令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荒唐事?!
笛飞声被近在眼前的事实惊出了一身冷汗,嘶声道:“李相夷!你——”短暂的剧烈挣扎瞬间抽空了笛飞声的体力,他几乎就要带着一身锁链跌下榻去,就是这个当口,李相夷伸出手来,将自己右手虎口死死卡进了笛飞声齿间,以指上的力道掐死了笛飞声的脸颊,稳住了他的身形,也顺便堵住了他的声音。
李相夷俯身下来,静静地看着笛飞声的眼睛。一贯平和无波的眼睛,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如今惊诧、愤怒,几乎凝成实质揉在这双眼睛里,漂亮地令人心惊。李相夷忍不住俯身下去,将自己的嘴唇放在了笛飞声的右眼上方,他以嘴唇感受着笛飞声睫毛的震颤,仿佛吻住了一只蝴蝶。他吻着蝴蝶,轻声道:“你想说,我疯了,是不是?笛飞声,我早就疯了……你招惹我的那一天,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李相夷终于大发慈悲地将虎口从笛飞声齿间撤开,顺着他的脸颊,转向脖颈,摩挲着探到锁骨,一点一点描摹着曾今给他作过酒器的,柔软筋肉围绕起来的凹陷。
笛飞声呼吸不稳,他手腕艰难地翻动了一下,握住了连着手腕镣铐上的锁链,他迫切地需要抓住什么东西,将自己从眼下的窒息里拽出来,但他使不上力,若非李相夷钳住了他的肩膀,他甚至连坐都坐不住。李相夷的手很冷,像有一条蛇,从他的脖颈上滑下去……
笛飞声被激得轻轻挣动,他的动作无力且细微,却足以令正掌控着他身体的李相夷看透他的退避。李相夷闷笑了一声,缓慢而坚定地将笛飞声压进榻里,居高临下地盯紧了笛飞声的眼睛,轻声问道:“笛飞声,你想要逃到哪里去?你过了滦江,却又要回去……当时,你是不是在想,过了滦江,回了北陈,此生,再也不来见我?”他一边问,一边揉磨着笛飞声的物件,问到最后一句,他已控制不住自己心底升腾起来的愤怒,这愤怒底下,是他从来都不愿面对的恐惧。
他了解笛飞声的冷静,明白笛飞声的取舍,但也最是恐惧笛飞声的冷静和取舍。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早晚有一日,他会被笛飞声舍下!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才会让角丽谯守在滦江边;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才会对笛飞声用如此狠厉的软骨香。
他被心底升腾起来的愤怒和恐惧控制,已逐渐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将笛飞声搓揉得生疼。
笛飞声疼得闷哼了一声,下意识绷了一下身体,但他中毒太深,提不起力气,只略略弹动了一下之后,便倒回榻上,剧烈地喘着气。他阖起眼,不敢看李相夷破碎的眼神;抿着唇,拒绝回答李相夷的问题。
笛飞声的沉默和拒绝本也在李相夷预料之中,李相夷最终只哼笑了一声。笛飞声收紧了攥着锁链的十指,他想抬头看一眼李相夷,但实在没有力气,只能由着他磋磨折腾。他被折腾出一身热汗,散乱的发丝黏在身上,泛着丝丝缕缕的痒,他哼笑了一声,无奈地阖着眼,不愿看李相夷,只从牙根里吐出一句话:“李相夷,你是真的疯了。”
李相夷已出了一身细汗,他撑在笛飞声腰腹上,压着掌下略微凸起的肌肉,几乎能感受到掌下肌肉的跳动。但是他自己也分不清这跳动究竟源于自己还是笛飞声。他些艰难地俯下身去,撑开五指,按在了笛飞声的咽喉上,哑声道:“笛飞声,你睁眼,看我。”
笛飞声感受着咽喉处的压迫力,忍不住昂了昂头,喉结承托着巨大的压力滚动了一下,强行咽下了一团在他自己看来有些不合时宜的欲念。他轻而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张开了眼睛。眼前的李相夷,散发披汗,一贯偏白的双颊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一双鹿眼,浸了水汽,带着一股狠厉,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掩藏在浓浓夜色里,择人而噬的妖精。
李相夷咬着牙,缓缓收紧了扣在笛飞声咽喉上的手指,一字一顿地,狠厉而决绝地说道:“笛飞声,你以为,只有你会取舍?!我的取舍,你凭什么替我做?!”
沉闷的窒息感一寸一寸地逼上来,笛飞声只觉脑中嗡鸣越重,他感觉自己似乎奋力挣扎了,但实际上,以他虚弱的状态,再剧烈的挣扎,落到实处,也只是轻微的颤抖。
他被仿佛回到了滦江边,浩浩汤汤的江水将他从岸上拽下来,他沉进江水里,听见水面上落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