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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过江 ...

  •   滦北,临滦江,又有浙水穿过西北一带,两条大河穿境而过,地形又平旷,叫滦北成了一个农商繁华的富庶之地。但滦北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不是它丰饶的物产和富庶,而是坐落在浙水之畔占地数百亩的一座大庄园。这庄园没有名字,寻常人只知道这庄园出全北陈顶好的蜜桃与桃酒,只能窥探到外围种下的那一大片桃林。至于桃园里头,有说是金鸳盟总坛的,有说是金鸳盟盟主私宅的……但到底是不是,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清,谁都没有证据。所以最终,这没有名字的大庄园,被坊间套了个不甚相称的名字——小桃园。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一天,这座庄园上方炸了个大烟花。那烟花,又大又亮,金色的,全滦北都能看见!最神奇的是,这烟花炸开之后,能在半空停留一刻,接着,化成了漫天金雨,徐徐落下。那金雨,下了足有半个时辰之久!

      翌日,滦北、渐州、京南三州金鸳盟麾下的烟花铺子的门槛儿都让重金求购那能下半个时辰金雨大烟花的客人给踩断了。烟花作坊的大烟花订单已经排到了三年后。另一头,因着过年散在各州老家的金鸳盟高层也终于起行,预备赶回滦北小桃园述职。

      正月廿四,小雨,细细的雨丝沾衣不湿,扑面生寒。小桃园外围的桃林枝丫上虽生了芽,但毕竟无叶无花,乍看之下还是略有几分荒凉。

      无颜匆匆掠过桃林,直扑庄园最里的暖阁。

      滦北到底比京楚冷,但比之万玉山飞瀑峰,就尚且还能生受。但小桃园一贯铺张,暖阁的地龙里没日没夜地烧着兽金炭,烧得暖阁中充盈着一股暖融融的松竹的清气。

      无颜在暖阁门口站定,礼道:“盟主。”

      笛飞声的声音从暖阁深处传出,约摸是才起身,嗓音还哑着,带着一股子寻常不能得见的懒散,“进。”

      无颜依言推门而入,正对着门扇,是一张屏风,画了写意的山水与鹤。无颜站了一阵,散了散身上的寒气,适应了屋内的暖融之后才绕过屏风。

      绕过屏风,无颜一眼就看见了陈在高几刀架上的刀。刀鞘、刀柄、金轮,都认识,只是……他看着从刀柄上垂落到几面,又在几面上迤逦开来的刀穗流苏,想:盟主什么时候喜欢这种款式浮夸的刀饰了?这么长,挥刀的时候不碍事吗?

      “无颜。”

      无颜一激灵,下意识顺着声音去看。见是笛飞声掀了遮掩内间的垂帘,轻袍缓带,披衣散发。无颜立即垂眸敛神,道:“三王十二凤已回,要见盟主。”

      笛飞声沉默片刻,回道:“前厅等我。”

      等笛飞声到前厅的时候,无颜三王十二凤已经打起来了。

      无颜掌着情报网,三王管着各州堂口,十二凤打理着各州铺子和过江生意。情报网和江湖堂口一般不会有什么特别的龃龉,倒是各州铺子和过江生意,总有摩擦,十二凤常起冲突。这回冲突得有些厉害,无颜和三王都拉不住架了。

      不知是谁在一片鸡飞狗跳之中喊了一声:“盟主!”

      前厅的混乱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之后,无颜三王十二凤纷纷撤手,在厅内老老实实站成两排,低头礼道:“盟主。”

      笛飞声嗤得一乐,也不进门,只在门边倚着,眼风掠过厅内十六个头发都被扯乱了的活宝,问:“什么事,闹成这样?”

      七凤厉见霜抬手指着三凤玉红烛,憋着一泡泪,大声道:“从前我这边做的过江生意,从来都是一船原玉矿换三船珍珠锦!老三非说这回对账对不上,说我昧了她的原矿!”厉见霜管照着金鸳盟的商队,渡过江跨过海,还跟着骆驼队穿过沙海去过羌戎。这么个丫头,竟活活被玉红烛气哭了……实在是……

      三凤玉红烛借着家族皇商之便,管着金鸳盟麾下的玉矿开采和经销,家中娇养起来的,一贯桀骜泼辣,牙尖嘴利,惯会刺人,约摸也是气狠了口无遮拦,说了重话,才将厉见霜气成那样。她见厉见霜告状,当即不遑多让,也高声回道:“一船原玉矿出项,换了货来,进项本就该是白银两千三百二十两,你这会换回货来,仅回了一千八百九十六两!这差出去四百多两,怎么说?”

      “不过四百多两!你如何能说我昧了!我厉见霜能差这几百两银?!”

      玉红烛正待回嘴,就被站在他身旁的五凤捂了嘴,五凤压低了声音道:“姑奶奶,别吵了,盟主脸都黑了!”

      大凤崔怡出身世家,年纪最长,人也最沉稳,见场面基本控制住了,便将方才混乱中被扯落的一绺额发掖到耳后,草草整理了整理仪容,上前一步,柔声道:“盟主,三妹和五妹的账目,属下看了,其实都无错的,平白差出去的这四百二十四两白银,是两边货品价格浮动所致。两国和谈通商,才定了钱货往来的规矩。往后,咱们的过江生意只会越来越大,这四百多两,尚且不算亏损,但咱们总得想法子规避。”

      笛飞声站在门边听了一阵,也听出了意思。之前做生意,以货易货,但因两国银钱购买力不一样,中间盈亏不好把控,须得定个准来提前衡量盈亏。思忖到此节,笛飞声道:“以两国当时的粮草,或是别的什么两国均有,且价格不易波动的货价为准,核算两国以钱易钱的差数。”

      听到此节,崔怡已听懂了,点了点头,轻声道:“定出以钱易钱的差数,咱们出的货便也不是非得易货,易钱也是一样。何况,如今两国通商规矩定下,定下这个差数,咱们还能为往来行商提供易钱的便利,此间,也有利可图。”

      笛飞声听得此节,拧眉思忖了一阵,方道:“以钱易钱,得官衙出面,金鸳盟不能谈。金鸳盟里自用的准绳,不可量国。”

      这一句,将崔怡惊出一身冷汗,她旋即敛衽行礼,恭敬地道:“是,属下僭越。”

      见这一节揭过去,笛飞声也不欲久留,便问道:“还有何事?”

      听得这一句,无颜三王十二凤便知这是自家盟主待不下去了,赶紧一茬接一茬地汇报各自手头的紧要事。要笛飞声定准的事儿也并不多,只是他在京楚日久,消息闭塞,听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弥补他这些时日的错漏。他消息闭塞的这段时日,最要紧的事就是南胤北陈和谈。故而这一节,他听得最仔细。

      南胤有北陈没有的珍珠锦、荔枝酒、香料,北陈有南胤没有玉、煤矿产。两厢往来,皆是暴利。金鸳盟为了做这过江生意,为了稳住南胤沿江官衙,没少真金白银地往里砸,这也是金鸳盟能在背景如此不清白的前提下做过江生意的缘由。没有人能拒绝真金白银的暴利。

      如今,两国和谈,定下了钱货往来的规矩,于金鸳盟而言,以前真金白银维系的关系就不是独一份了。北边儿的富商巨贾铁定会南下来分一杯过江生意的羹……所以,金鸳盟得做先一步的生意。

      思忖到此节,笛飞声忽道:“二月开船,发帖问问,可有要乘船渡江的货。”

      崔怡显然没跟上笛飞声的思路,“啊”了一声,但旋即也明白这是要借行船之便捎带京州泞北一带南下的过江生意,金鸳盟先搭的路,从中抽成也说得过去。崔怡转圜过来之后,便应承下来。

      笛飞声点了头,示意这一茬过去了。至此,今日议事也到了尾声。

      玉红烛趁着这时候,眨巴着眼问道:“盟主,您在京楚时,给无颜的糖,可有方子?”

      被提起这一节,笛飞声便想起了李相夷吃那第肆罐糖时的情态,眸光也不自觉的软和下来,“怎么忽然问这个?”

      玉红烛道:“是轩辕老贼问的,他吃了那糖,觉得甚是提神醒脑。一直惦记。糖铺子里也买不到那样的,就托属下来问一问。这糖,轩辕老贼喜欢,八成新沛贵胄们也喜欢,指不定,还能在糖铺子里挂牌卖呢。”

      笛飞声听得一乐,道:“有方子,回头给你。”

      约摸半月后,金鸳盟麾下新沛的糖铺子上了一种薄荷梨膏糖,深得权贵欢心,据说处理公务写折子神思困倦之时来一颗,立即神清气爽还能再熬半个时辰,效果拔群。

      二月初一,春分,金鸳盟开了年来的第一艘过江货船启航。也正是这一天,一个来自京楚的令人难辨真假的消息,乘风过了江。

      南胤新帝李相夷将于二月十六奉迎新后入宫。

      说这消息难辨真假,原因有二。其一,太仓促,奉迎礼极其繁杂,礼部准备一个奉迎礼,少说也得半年,倘是半年前便开始准备,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其二,太荒诞,坊间传言,这新后乃是白身,在新帝被立为太子之前便已与新帝相识,并为其诞下一子,此次奉迎新后入宫,也会将这位小皇子接回去,且不论这新后与皇子的身份清白不清白,单单这坊间传言,就能气死七八个御史。

      笛飞声在接到这消息时,笑了。说不清是被气笑了还是被荒唐笑了,横竖递上消息的无颜被笑得大气不敢喘。而后,他眼睁睁目送自家盟主出了小桃园,直奔滦江边。

      照李相夷的尿性,这消息,九成九是真的。他那个人,看似风光霁月,实则狠厉专横。他根本不会在乎坊间传言对他的影响,更有数不清的手段逼迫朝臣屈从于他的决定,也做得出让礼部在半月内准备出一个奉迎礼的事。

      等笛飞声想清楚这些的时候,他已经过了滦江,踩在了南胤北阳郡的码头上。码头上的力工们正呼朋引伴地招呼吃饭,初春里带着些凛冽的风抓了一把牛肉的香气洒了他一脸。

      最终,笛飞声进了望江楼,点了一大碗牛肉汤,并半斤酱牛肉、半斤葱油饼、一斤热酒。

      吃饱喝足,笛飞声神思也安宁下来。李相夷立后认子,便更像一个毫无破绽的南胤皇帝,这很好,好得不能更好。他重新站在了码头上。再有一刻钟,金鸳盟的客船会靠岸,他要坐着那一趟船过江。

      滦江码头热闹,在远处看来空阔浩渺的水面被挨挨挤挤的船遮得只剩了眼前的这一小片。笛飞声看着这一小片托着船浮沉的江水,看得失了神。他说不清楚心里早先涌动,现在已勉强平复的心情是什么,只觉得这心情如今仿佛就是眼前的这一小片江水,看似平和,却托着无数沉重的船只,在风里浮浮沉沉。浮沉得连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好像还做着一场虚无的大梦……他在这梦里怅然又迷茫……

      但是,不应该啊,他应该高兴才对。

      毕竟,如今的李相夷,距离成为一个没有破绽的南胤皇帝更近了一步。

      一道声音,猛地将他从恍惚的梦里拉拽出来。这声音,用北陈话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声音柔、脆、清淩,让人想起冬日里湖面上的浮冰相互碰撞时的声响……笛飞声回过头,看见了角丽谯的脸。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一头栽进了滦江里。

      被江水彻底裹挟前,彻底昏过去前,笛飞声在想:“这对南胤表兄妹是真的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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