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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世代御厨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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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晋。
时维八月,序属酷暑。
午时,烈日当头下,白刃绞骨,红肉横飞,继蝇头乱冲!
这距离阮府被抄家、被灭九族已有约莫半个时辰。
洒下的一片炙热火淌此时正烘烤着阮家千府的各个角落,地下的一片片血泊中正发出“嗞嗞”的烤声。
以及,混着持续不断的清脆刀剑斩骨之声、杂乱食噬蝇吮之声……
众多惊悚之声混为一体,令人不寒而栗,响彻在整个昔日风华无限的阮家千府,连行刑的士兵们炙热的骨头渣子有一瞬都在打着冷颤。
“求求你,好汉,求求你们放过我,我只是下人!我把我的钱财全部给你,全部……噗...”
“求你……”
“啊!救命……救……”
杀到这个时辰,不应该还再有阮家任何气息,下人也好,畜生也罢,否则,自己的项上人头于今日,就要落地!
只见那阮府下人话还没说完,纷纷身首却早已经分离异处,鲜血直射喷洒了一地。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就怪你是阮府家的人!”士兵嫌弃地拭了把脸上被溅到的血珠子,吐了口含血唾沫。
“头儿!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保证无一处活口。”
今日的烈日似乎格外逼人,硬是人高马大的北胡子此时也是虚汗一身,体力也不比平日,他鼻息处竟是浓腥血味,两眼硬是被熏得闪过几道重影。
“弟兄们,可以撤了,喝酒去!待会儿,有人来善后!”
一大群手举起着红刃的士兵浩浩荡荡地离开阮家千府大院。
突地——
“哐啷”
这一声清脆的响声,直引得满脸凶神恶煞的北大胡子立马抬头直往屋檐上瞪——
阮家已经全部被灭,无活口,哪里还能有生灵的动静?!
众士兵深怕上头怪罪自己徇私舞弊,没能除去阮府之生灵,惹上杀身之罪,皆是跟着胆怯一瞧。
那是一只约莫能看出点黄灰色的巨型狼犬,正趴在屋檐上苟延残喘,时不时微微起伏着脊柱。
“他爷爷的!”北大胡子仰头,猝不及防,一滴腥气畜血混着汗水直接入了他杀红眼的双目,抬手杵了一把,疼得他拔出腰间的大刀,直接大力就那么往屋檐上掷!
本就奄奄一息的巨型犬,心跳刹那停止,而已黑红的黄灰色皮毛瞬间再次被血色染红。
大胡子这一刀,将原本即将软塌无力的巨型犬堪堪地定在房梁,也幸许掩盖住了那露出的红色罗裙一角。
它直直被大刀固定在屋檐上,由于身上的血已经流尽,以至于最后那点鲜红色的液体还没等顺着屋檐落下就已经化作一股股蒸汽。
“他奶奶的,你们干什么吃的?!不是说什么都处理掉了吗?!一只病怏怏的狼犬都解决不掉!!”大胡子用脚踹了前方士兵一脚,“无用之辈。”
“头儿,属下无能,这就上前去……一探究竟。”方才还大开杀戒的士兵见大胡子一怒,吓得声线不一,只敢连忙起身,作势爬上屋檐,欲将功抵罪。
“慢着,混账,是老子不长眼啊还是你不长眼啊?!啊?!老子这一大刀下去,这畜牲还能有气吗!”
他大胡子可是当今劲松将军手下的得力小厮,劲松将军长年为当今圣上的得力手下,作为其属下,岂能由他人质疑自己的能力?!
另外一个士兵连声附和:“还是头儿英明,它已经没气了,其血都块流干了。”
“是啊是啊,头儿英明,头儿英明……”
士兵们拍着马屁,想着论功行赏,即群声附和,浩浩荡荡地喊着,挥着血刃,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阮府,留下一片杀谬后惨绝人寰的景象……
地下的尸体遍地身首异处,肢体破碎,血泊因烈日的烘烤下变得越发惊悚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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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琴声鸣鸣、舞声鹤鹤的大殿之上。
身着明黄色长袍的男子此时正卧在殿内长椅中央,嚣张傲气的龙纹自其胸口一路延至袖口。
“……天家,劲松将军求见。”张侍中余光里,惶惶地看了眼同倚靠在长椅上的美人,倾身禀报。
约莫过了半响有余,时皇邵武旭才掀起醉红的眼皮,声音端得发闲:“哦?王爱将求见,何事之有阿?!”
张侍中余光不得不再次瞥了眼椅中美人,心怀有忌。
许是停顿的久了,躺在长椅之人已是不耐:“说!何事之有啊?!”
张侍中吓得一哆嗦,头低得不能再低:“……天家,劲松将军来禀报阮府之事。”
这宫中打点之人的消息传的极快,张侍中早已听闻阮府阮家今日约午时已全部被满门抄斩,九族被灭。
“宣王爱将上来。”
张侍中曰:“诺。”
殿内依旧琴色和鸣,美人美酒当歌,殿外宣传之声一声比一声高。
劲松将军踏入殿中,张侍中赶忙着迎上去,低声言语:“天家已醉,切莫怒及。”
天颜一怒,人命如草芥。
“天家,末将前来禀报,按照时晋国法条,已经将阮府满门抄斩,阮家人九族已灭。”劲松将军掀开长袍,席地而跪。
谁知已醉倒温柔乡的时皇邵武旭突然卧中直起:“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王爱将可确保此事情办妥?确保无一活口?”
“末将以性命担保,阮府已经无一处活口。”
话毕,宫殿中在座中的优伶手抖了抖,舞姬优美妖娆的步伐也漏了拍。
然而天家哪有最初时的醉态,连连击掌:“来人,赏,给朕重重赏!”
劲松将军低着头,情绪不达眼底:“谢主隆恩。”
不知何时,时皇邵武旭已从美人榻中移到了王将身旁,倾身扶跪在地上的八尺大个:“王爱将快快请起。”
劲松将军起身抬眼之际,发现不知何时屋内的人都被时王遣走了。
“七王宴王那边消息打探得如何了?”时皇邵武旭负手而立。
“末将的人……还暂未得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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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白桃木制成的尊贵摆件旁,黑衣人连衣带帽,已经生锈的铜铁面罩却也带得紧实,在少有的光线下竟然还泛着冷光!
“主子,您吩咐的事情属下已经办妥。”
“如何说?”
黑衣连帽人不知何时已入座,正低头阅卷,闻言,硬朗眉骨下的双眸突地朝着眼前跪着的黑衣人直射而去,然而嘴角却是一抹极浓的玩味之笑。
黑衣人手指泛紫而微抖:“请主子放心,再三确认,阮府……已无活口。”
入夜,暑气渐退,凉风骤起。
阮府,阴森味重。
黑压压的屋檐之上,全身已经干涸的大狼犬一动不动,
阮霁鼻子灵敏,还未完全清醒时就已经嗅到了周围一袭又一袭沉重的血腥气。
她立即睁开双眸,是阿欢!!阿欢怎么了?!急忙翻身一摸,摸到其身上全是硬硬的块,一看,竟是血液干涸与毛结起的团,除了硬硬的血毛团,触感是冰冰凉凉硬硬的…不曾是暖呼呼肉软软…
大滴大滴液体自眼眶中争相砸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两只不停颤抖的手下,一身被血色染褐的巨型狼犬如何都改变不了姿势,它就似一块摊开的墨鱼干一样,那双抖个不停的手欲拥起它来,可如何都不行……如何都不行……如何都不行啊……
冷峻枯凉的月下,屋檐上的少女如同疯掉了一般,不停地去抱那身旁干涸的狼犬。
突地一道“咯吱”声,那少女这才一动不动了。
阮霁慢慢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对不起,阿欢,是我…太大力道了,弄疼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它生前遭受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眼下阿欢这幅僵硬姿势,一定是死死地把前爪摊开将她紧紧地护住……
紧紧将她护住啊……
眼下悲恸刺激了她的神经,放慢了一切感觉,延迟了大脑的反应。
时辰倒退至前几个时辰。
那时腿脚不便的外祖母在屋内歇息,她端些从后厨里剩下的粥喜滋滋地进门,结果就被外祖母的拐杖敲晕,再醒来时……
——外祖母!
阮霁瞳孔极惧紧缩,抬脚就要去寻!
重力将其倾倒,滑向一旁,方才她才知晓,自己正悬于屋顶之上!……尽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视线下,整个阮府……尸山血海…残肢各地…
如同地狱!
短短须臾几个时辰,竟然碎尸满地。
眼前情景震碎了年仅十三岁少女的瞳孔!皎洁又混沌的月光之下,一双本年少无知、憧憬希翼的眸子碎了又碎,裂了又裂。
“快!动作利索点,你,去那边,你,那头……油都给老子泼均匀了……”
阮霁知觉一瞬间回转,冷血魂魄竟倾刻归身,连忙躲于一旁。
胸腔里不停跳动的东西告诉阮霁她自己还活着,还活着,可外祖母、阿欢为了护她已经死了……死了…死了吗?……死了…
她,兴许是唯一活命的阮家人了。
究竟是谁?!竟连畜生不如…是畜生不如啊……
“快,头儿吩咐我们今晚赶紧处理掉这些尸体,动作都给老子利索点!否则!当心你们一个个的人头落地!!”
等稀疏脚步声集成一致时,碎尸万段、血河干涸、阴森诡异的阮府在越发刺眼的火把光下越发的诡异。
“呕…”
“呕……”
“呕……”
烘烤了几个时辰的血河碎尸散发出难以言说的恶臭味,几个黑衣蒙面之人忍了又忍,连领头的人终是被熏得差点窒息而死。
“等一下! 你看那是什么!?”
火把的光照是向她的方向,阮霁已死寂麻木的心瞬间竟也跳到了嗓子眼,悲恸认命地闭上了双目。
可她不能死!!
好在无人发现自己!
“头儿,你好眼光!这个是月临国的宝物,翠榴琥!!”
“去,赶紧给用刀给取出来,老子保你一生平安和富贵!”
翠榴琥!是外祖母一生所带之首饰,先前生辰之时,祖母道本欲留她,却因长时间佩戴与其融为了一体而作罢,那时的生辰烛火之下,外祖母那双无奈慈祥的眼神愈发温柔……
“什么碍事玩意儿,绞都绞不掉……”一旁噼里啪啦的烈火中,那黑蒙面人正用刀不停地削下一些滴着血的残肉。
阮霁嘴角流下鲜红液体,指甲悄无声息地掐入手掌,猩红双眼中,她看到外祖母血肉模糊的残肢再次被他人侵犯瓦解,可她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竟是连一支血肉模糊的断臂都不放过!?不放过啊…
很快,整个千府噼噼啪啪地升起浓烟,熊熊的烈火如同滔天仇恨般自女子眼中燃起。
少女将手掌掩于口鼻,红色液体淌满了黑灰的脸庞,脖颈,模样十为惊悚。
何人竟如此草芥人命……
如若不是外祖母和阿欢,她便也是这碎尸之一……灰烬之份!
悲恸仇恨如同周遭的燃烟一般,斥入阮霁的五脏六腑,她借喉哽噤声。
刚挪到安全的地方,突地,阮霁感觉到脖颈处有东西。
麻木地僵了僵,确定周围无异常动静,她才慢慢地低头看,试探摸了摸,旁边还附着几根带血细毛,待反映过来,她便知晓了,那是阿欢被大刺刀穿破而出的肠子……是被刺穿的啊……
然正粘挂在她脖颈之处。
摇摇欲坠。
它当时有多疼呢……一定很疼很疼。
眼角两旁已无任何液体可流,只淌着两道鲜红。
阮霁将狗肠子轻轻拿下,温柔地裹在手心。
随后,她看了看附近,选了一块地,将土挖开,放入,再埋上。
真相,她一定查出!
血仇,她一定要报!
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