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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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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惊和蒋序俨算是青梅竹马。
两家母亲交好,连带着沈蒋两家都亲近起来。
不仅婚礼一起办,连孩子都是同时怀上的。
只可惜沈晚惊母亲的那胎被检查出是宫外孕。
或许是流产伤及根本,之后几年,沈家都没再有所出。
沈晚惊的到来是意外,也是惊喜。
晚来的惊喜。
而惊喜降临的这一年,蒋序俨六岁。
在沈晚惊的记忆里,自己六岁以前,蒋序俨都可以算得上她最好的玩伴。
爬树掏鸟蛋有他垫脚,放炮炸鱼塘有他一份儿,几次三番祸事有他背锅,甚至连过家家,沈晚惊给他扮成新娘让他当妈妈烧菜做饭带孩子他也心甘情愿的,从没有二话。
可自从六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亲沉湎于悲伤,忙碌公事逃避现实,根本无心照顾她,很长一段时间,沈晚惊都像是蒋家的孩子。
蒋家父母本来就喜欢沈晚惊,而在她对年幼丧母,不丧父却似丧父之后,更是加倍宠爱。
等沈淮终于走出丧妻之痛,把印象中乖巧的女儿接回家,却发现沈晚惊已然被宠成了天上地下唯她独尊的蛮横性子。
他有心管束,可谁让沈晚惊精呢,他还没开始凶,她就张着嘴嚎着要妈妈,沈淮看着她那张和已故妻子越长越像的小脸,什么教育的心思都歇了。
于是到最后,唯一能压制沈晚惊的,竟只有只大了她六岁的蒋序俨。
六岁以前的蒋序俨,是沈晚惊最好的玩伴,是温柔的邻家哥哥。
六岁以后的蒋序俨,是沈晚惊灿烂人生下的永恒阴影,是永远也散不去的噩梦。
如果说以前的蒋序俨对沈晚惊的好是无条件的。
那么之后,蒋序俨对沈晚惊的任何,都是有条件的。
想去游乐园可以,但前提是考试要拿一百分。
想买公主裙可以,但前提是不能随便发大小姐脾气。
想吃冰淇淋可以,但前提是不能挑食不能不吃胡萝卜。
沈淮见女儿的蛮横性子总算是被蒋序俨拧回来了一点,更是乐见其成,放手让他管,于是沈晚惊真算得上是被他畅通无阻地折磨长大。
然后就更变本加厉了。
不过谁让蒋序俨牛呢,早早几年就在国外名校修满双学位提前毕业的同时,还跑去华尔街赚了个盆满钵满,在沈晚惊这个年纪就进了家族分公司历练,不仅让分公司转危为安,甚至转型扩展,让蒋氏成功在数字科技领域分到了大大的一杯羹。
现在年仅二十八岁的蒋序俨,已然是蒋氏集团当之无愧的掌权人。
而当蒋序俨纵横商海的时候,沈晚惊还得苦哈哈地遵守他设定的门禁,无论去哪儿哪怕是跨个区都得给他报备,就怕行差踏错被罚三千检讨一个月禁闭,以及……
信用卡冻结警告。
微笑.jpg
而且就因为她九岁那年吃荔枝没忌口,吃多了上火流鼻血后,他就再也不让她多吃这种容易上火的水果。
蒋序俨对她的掌控欲,严苛到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
什么保护者?
独裁者罢了。
护士刚拔针,沈晚惊就听见许舟跟蒋序俨说可以动身了。
“我不走!”
还没等他点头,沈晚惊就第一个不同意。
被蒋序俨冷淡甚至危险的一扫,她脖子本能向后缩了缩,偏头躲过他的目光。
“我…我还有事,你们要是忙就先走好了,我过两天就回去。”
“什么事。”
说话的功夫,蒋序俨已经走了过来,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扭过来,张皇的小脸完整地暴露在眼下。
沈晚惊张了张嘴,被他强势的压迫感挤得有点语无伦次。
“那个我今年不是要毕业了吗,我们班的大戏出了点问题,就想着融入一些新元素…乌江县的傩戏是我们的首选,所以我……”
乌江县就是现在他们身处的县,历来有傩戏之乡的美名。
但随着时代的进步,又加之地域文化的阻碍,傩戏竟越发没落,甚至连传唱都成了阻碍。
不然沈晚惊也不至于跋山涉水来到这里。
她一股脑地解释了一大堆,却最终消湮在蒋序俨“我就看你怎么编”的眼神里。
“嗯,所以一个娇生惯养出去旅游走路超过一千米就喊苦喊累的大小姐,为了那一个学期都去上不满三天课的戏曲专业的大戏,特地趁我不在搞了这么一出声东击西,跑这么偏远的地方爬那么偏僻的山,就是为了找你那个所谓的傩戏班。”
他顿时笑了,俯身逼近,眼里溢满昭然嘲讽,“沈晚惊,这理由你自己信么?”
沈晚惊被他说得理亏,此刻对峙更是底气不足,讷讷无言。
“蒋序俨,你说话有必要这么难听吗?”
“没你做的事儿难看。”
不咸不淡的语气,一字一句都落得重。
放开她时看见她被捏红的下巴,蒋序俨眼神闪烁一下,但还是没留情地转身离开,给她下最后通牒:
“给你半个小时。”
沈晚惊心里那股火气直往上窜,“我做什么了?你回来,回来!给我说清楚!”要不是许舟拦着,她非得从床上跳起来不可。
“…蒋序俨你就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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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
沈晚惊这回,坚决不向黑恶势力低头。
于是她趁许舟出去打电话,瘸着脚偷偷从病房蹦走了。
坐电梯下楼,路过急诊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吼叫。
本来不感兴趣,但脚下突然一个东西从那边踢过来。
低头一看。
脸子。
傩戏表演的面具。
而且看雕刻的手法和绘彩的勾线,没个几十年功夫是下不来的。
喜从天降,沈晚惊拿着面具凑进急诊室门口的围观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钻进耳朵,都是方言她听不太懂,但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开坛”两个字。
开坛,开洞,闭坛。
傩戏表演的顺序。
沈晚惊伸长脖子往里面看,刚瞟到一抹傩戏演出服的艳彩,身子突然就被人一挤,抱着脸子倒在地上,还不等爬起来,衣领就被人扯住,大力扇了一巴掌。
“我儿子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端了你们这个装神弄鬼的鬼戏班!”
沈晚惊摸着半边发麻的脸,有点懵。
眼前蓬头垢面的女人似乎是见她好欺负,又变本加厉地扬起手。
而在巴掌再次落下来的前一秒,沈晚惊抓着手里的脸子就抡了出去。
开玩笑,当她大小姐是吃素长大的。
狠话是这么放,可她手打出去的时候,还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然后随着脸子砸过人后落地的清脆砰响,沈晚惊听见耳边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
一声急切的“晚惊”消匿在人群的惊呼声中。
而沈晚惊未闻,只悄悄睁开一只眼。
第一眼,红。
嗯很正常,脸子原材料是柏杨树,又是雕刻又有棱角,她力气也不小,不见血才怪……不对,那女人怎么什么事也没有?!
于是第二眼…还没看清楚,被激怒的女人就捡起脸子扑过来,接着,沈晚惊突然就被身旁窜出来的人抱着往后退,后脑勺靠到墙的同时,女人举着脸子打了下来!
砰!
抱着她的人脑袋被重重一击,脑袋微垂,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滴落在她的锁骨。
“晚惊——”
极轻的一声随呼吸扑在耳侧,陌生又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沈晚惊眼睛陡然瞪大,骤然想起梦中,被烈火焚烧的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宋…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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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确伤势不轻,但主要还是重在额头那一块儿。
也就是沈晚惊的杰作。
伤口从额角延伸到眼角,整整缝了九针。
沈晚惊坐立不安,她从来没想过和初恋…算初恋吧?会突然地以这么狼狈的方式重逢。
更没想到……
她视线落在宋确身侧垂落的,坠着铃铛的鲜红衣摆上。
宋确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眼神,眼睛微不可见地眨了下。
“你不用自责的晚…这件事与你无关,说来倒是我连累了你。”
见他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脚上,沈晚惊连忙摆手,“不是,我这脚是我自己…不小心扭的,不关你的事儿。”
“我知道。”
宋确淡淡微笑着,眼底盛满苦涩。
“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
几年来朝思暮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惊得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挨了那女人的一巴掌,眼见第二掌又要落,他冲过去保护,却被她举着脸子重重一击。
想起她毫不手软的力道,宋确碰了碰额头的纱布,眷恋得像在手吻某种勋章。
“起码…”宋确浮现星点笑意的眼眸黯然下来,“在我面前不要。”
……沈晚惊一阵哑然。
幸好有护士过来,掀开隔断帘查看他的情况,她赶紧让在一边,听见宋确从善如流,有来有回地和护士用方言交谈,表情难掩愕然,但对他为什么会身着一身傩戏演出服出现在这里的疑惑解了大半。
西南人,乌江县,傩戏之乡。
但她还是很意想不到。
当初有着理科天才之称的宋确,竟会成为她半个同行?
护士检查完出去,掀帘子时不小心碰掉一旁还沾着他血的脸子,沈晚惊才找到机会,把话题扯到了正题上。
那齐伯伯最初说沈晚惊爬的那座山,被传说闹鬼是真的。
因为本地历史最悠久的傩戏班就栖居在山上。
而傩戏,又叫鬼戏。
傩戏最初就是为了满足人们的信仰需要,祭神跳鬼,驱鬼逐疫,祈祷安庆的一种舞蹈。经过历史长河不断洗礼发展,才形成具有一定体系和规模的一种戏曲表演形式。
傩戏巫文化色彩浓厚,表演者必须佩戴面具,唱词发音沿袭了一定的古音古调,而且西南傩戏还融合了花灯元素,在服装和唱腔上就更显艳丽和鬼魅。
鬼戏之名,更有由来。
在西南本地,人们传统把傩戏叫为“杠神”,当家门遭遇不幸或家人突生疾病时,害怕是鬼神作祟,就会请傩戏班来家里,请神驱鬼,祈祷一切顺利,家人安康。
然而随着时代发展,傩戏虽被称为中国戏曲的活化石,同五大戏种同为非遗,但却也因为其表演形式和职能的特殊化,被不少人认为是残余糟粕,弃之如敝履。
没有传承人,扶持不见成效,改革创新更是纸上谈兵。
但这也不单是傩戏面临的困境。
而是所有非遗戏曲共同的困境。
“坛主已经很多年没出山了,这次是人上门求了好几次,他才松口。”
宋确徐徐讲述。
傩戏班称为“坛”,宋确口中的坛主也就是他的师傅,是乌江傩戏班的第十二代传人,跟其他几个师兄和弟子常年居于山上。
来人请他出山,是因为家里有孩子生了怪病,想请傩戏班去家里请神祈福。
没想到他拔冗下山,一身行头刚开坛没跳多久,那孩子就晕过去了。孩子母亲也就是在急诊室大闹的那个女人,本来就不信这些所谓的封建迷信,抱着孩子怪罪她婆婆多事不说,还大骂傩戏班说他们装神弄鬼害了她孩子。
傩戏班都是一干老人,又常年抑郁傩戏的创新传扬,就更遭不住她这通无理取闹的辱骂了,坛主当场险些气得心脏病发作,宋确怕出事,安排人把他们送回去,自己则留下来处理这件事。
竟不想那女人无理取闹撒泼得很,医生都说了她孩子没多大事,晕过去只是因为她婆婆背着她给孩子喂了所谓能变聪明的符水,洗完胃就没大碍,可她还是缠着宋确纠着傩戏班不放,明显是想讹他们一笔。
于是就有了沈晚惊开头看见的那幕。
她被打是因为她当时拿着傩戏脸子,那女人以为她也是傩戏班的人。
“我真的很抱歉,晚…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宋确微垂着目,语气小心翼翼,似乎是害怕冒犯到她。
“当然可以,你随便叫。”
一个称呼而已,她并不在意,更何况她这会儿满心都在傩戏班上。
出了这种事,再想请坛主出山是不可能了。
沈晚惊琢磨着,目光落在眼前穿着傩戏演出服的宋确侧脸上,竟发现他变得白净许多,下颌线勾勒的轮廓分明,脱了稚气,整个人成熟不少。
“不过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歉意的话…”
她撑着手微微凑近,夺走他半边阳光,昳丽的面庞在金光笼罩下显得更为明媚,宋确转头望着,不由略略失神,以至于错过了她后半句话。
“你说什么?晚惊。”
他后知后觉地呼吸着,和对方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白净的脸飘上烈日云霞。
沈晚惊唇角勾起的弧度蛊惑。
“我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你愿意跟我走吗?
薄薄一层隔断帘外,蒋序俨站在那里,一身肃杀,但拽着帘子的手,青筋毕露,分明在发抖。
……
“蒋序俨你发什么疯?!有病就他妈去治老娘是导戏的不是看神经病的!”
沈晚惊被蒋序俨扛在肩上,吃进胃里的东西都快被他颠出来了。
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害臊,她却丢不起这个人!
她目光不住往医院二楼看,刚刚被蒋序俨抓包带走的时候,宋确不顾伤势要追出来,却被许舟拦了个严严实实。
别看许舟就普普通通瘦高个,他的巴西柔术可实实在在练了十几年,就宋确那负伤的身子骨,能在他手底下讨到什么好。
想到这儿,沈晚惊更是焦急,双腿蹬着手疯狂锤他的背。
接着就听蒋序俨发出一声轻笑。
“是,没有比你再会导戏的了。”
察觉到她心慌意乱的目光,蒋序俨心下一阵发狠,把着她的腰就把她身体转了个方向,手压着她的背,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目光。
“让我猜猜,这出戏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导的。”嘴角的弧度冷冽,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是三个月前去Free Tree Studio试礼服,凭空消失的一个半小时,还是两个月前你装醉耍酒疯把家里监控插销拔了的时候……难道更早?”看着她逐渐变得不可置信的目光,蒋序俨似乎是觉得荒谬,嘲讽一笑,“我说你这个学期怎么天天往学校跑呢,你…”
“啪!”
这一巴掌她手劲极大,指甲尖锐地划破他的脸颊,鲜红地刺伤眼膜。
沈晚惊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得几乎刻进骨子里的脸,只觉得坠落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蒋序俨,你真的有病。”
就在两个人冷着脸对峙的时候,蒋序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晚惊!”
沈晚惊一抬头就看见穿着傩戏表演服的宋确向这边跑来,她刚扒着蒋序俨的肩膀钻出身子,就被他拦腿抱起来摁着头扣进怀里大步向前走。
眼前一片黑暗,她只能听见头顶男人的阴鸷威胁。
“再看我就把你头拧下来…”
“…给嘟嘟当球踢。”
纵然胸腔烧着再大的气,沈晚惊也没忍得住他老掉牙的威胁。闷声在他怀里,很自然地接上下一句。
也不知这句是戳到他蒋总哪个莫名其妙的笑点了,沈晚惊只顺着他的动作被放进车后座,他随之上来,还没等她看清窗外的宋确,他的身影就密密实实地挡住她的视线,偏头瞧她的脸,顺手握过她的手腕。
“嘟嘟不差你这一个球。”蒋序俨大掌兜着她的手把玩,指腹不住摩挲着她尖锐的指甲。
“给科科当猫抓板,倒是勉勉强强。”
他眼中的笑意说得上恣意纵容,但刚才被她指甲划伤脸颊渗出的血流至绯红的唇角,沈晚惊看着只觉得他一脸坏模样,更怕他生生磨平自己的指甲,抬腿就是一脚。
“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