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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难 ...


  •   一滴水珠坠落鼻尖,凉得沈晚惊身子本能一颤。
      头瑟缩一偏,发丝勾动旁边细小的树枝,树叶沙沙声在静谧的夜里穿过耳骨震慑进心底。
      沈晚惊辨不清自己身置何处。
      周遭尽是白茫茫的雾沼,缭绕看不清边际,清冷雾珠扑得她满脸湿漉。耳边时时萦绕着的猛兽吼叫,低哑怖恐,骇得她遍体生寒。
      她颤巍巍地爬起来,就见眼前朦胧立着个人。
      身量不算高,属于少年的清瘦。
      沈晚惊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他姓甚名谁。
      疑惑的眉刚蹙起,就见他不算白净的脸飘上几朵明晃晃的红霞,线条有些粗糙的手攥着一颗荔枝软糖伸了过来。
      “晚、晚惊,我,我愿意跟你交往——”
      仔细听,还能寻到点不属于京城的口音。
      突兀又冒犯的话语让沈晚惊诧异挑眼,在脑海里缓缓打出个问号,但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再看他手里那颗荔枝软糖,更觉得分外诱人。
      然而她不过只是喉间微动,下一秒,一簇突然的火苗就从眼前燎过,烧成烈焰焚烧他的十指。火焰撺着往上,顷刻就把他整个人连着软糖一起被燃成灰烬!
      耳边似乎还飘荡着他戛然而止的惨叫,沈晚惊怔忪,电光石火间,一个模糊的名字忽然从记忆里闪现。
      长睫陡然颤动。
      远处原本空洞的猛兽叫声变得具象,周围雾气逐渐聚拢,由浓郁的白过渡为极致的黑,一颗颗雾珠化为雨,沉沉地往下落,附在她身上,黏湿又猩热。
      沈晚惊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背后如此发凉。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头顶的声音,振聋发聩,刺得沈晚惊头皮阵阵发麻,刚刚还有所悸动的心不断下坠。
      她恍然感觉自己就像是那颗被人攥在手心的荔枝软糖,身不由己地,连发战都被迫连着强硬脉搏。
      她努力遏制着骨子里的那股战栗,缓慢回头。
      只见汹涌的雨幕帘后,一个头顶长着犄角,皮肤嶙峋,恐怖得好似猛兽的人两眼喷着火注视她。
      “逃离我的掌控,是痴心妄想?”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像碾压着血肉。
      啪嗒——
      滴落鼻尖。
      沈晚惊指尖恍然触了下脸。
      哪里是雨?
      她泠立地仰起脆弱的脖,怔怔地望着头顶猛兽张着的血盆大口。
      ——分明是他滴落的口涎。
      剧烈尖叫卡在喉间,下一秒,天旋地转。
      砰!
      她猛然被他拍倒在地。
      也就是这时候,沈晚惊才反应过来。
      原来她一直被猛兽攥在掌心——
      “啊!”
      脑袋磕到地面,猛然将梦醒。
      撑在身侧的软嫩掌肉被粗糙碎石碾得破皮,沈晚惊手背抚额,觑见周遭是仍旧黑黢黢的一片,更是沮丧得欲哭无泪。
      比起横尸在这几年都没人发现的深山老林,她还是更宁愿被蒋序俨拍死在魔爪下。
      毕竟他这人虽然没什么良知,但大概也许可能会给她收尸……吧?
      -
      沈晚惊几年前看过一个纪录片,说某地出土的某公主,沉睡四千年不腐,美得不可方物。
      公主的面孔惊艳得沈晚惊辗转反侧,第二天就马不停蹄找人看了骨相,确定了自己即使是腐化变成干尸也美得让人抓心挠肝后,才美滋滋地把心揣回肚子里。
      然而美丽的大小姐并没有同公主媲美的想法。
      她捡了根树枝作拐杖,决定继续垂死挣扎。
      然后一瘸一拐地,循着最初逃离的痕迹往回走。
      沈晚惊刚被困时,天上电闪雷鸣,顷刻就下起了暴雨,山体甚至出现了小型滑坡。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儿见过这种阵仗?慌忙逃窜时,不仅扭伤了脚,还把包和手机都丢了。
      棵棵大树参天,她躲在石洞等雨停,初始还觉得暴雨噼啪和着山林里不时扑腾翅膀、发出的怪异鸟叫声可怕,看着外面树梢的影子都好像鬼魅。
      竟不想怕着怕着就睡了过去。
      还又被蒋序俨那个狗东西闯进梦里……
      沈晚惊撇撇嘴,拄着拐杖在一堆坍塌的泥沙中,艰难掘出了她遗失的手机……碎片。
      大小姐无语凝噎,望着悄悄从厚重乌云里探出脑袋的月亮叹气。
      沈晚惊席地而坐,百无聊赖地拿着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勾勾划划,半刻后,看着地上一个头顶犄角的 Q版小猛兽微微发神。
      “还真是牛魔王….”
      啧,倒挺符合他残暴专制的形象。
      紧接着就打了个喷嚏。
      “狗东西,别的没感应,被骂了反击倒是快……”
      沈晚惊一只手搓了搓两条冰冷的胳膊,不知是不是沦落深山挨饿受冻的原因,生平居然特别难得的,有点想念蒋序俨。
      不过想也没用,人家这会儿估计还在南半球呢。
      今年沈晚惊22岁生日,泳池Party没玩过瘾,想起以前蒋序俨送给她的游轮,心血来潮,非得以阴历生日的名头在海上攒局。
      蒋序俨嫌她矫情又麻烦,更懒得陪她胡闹,早几天前就飞了澳洲出差。
      沈晚惊早些时候还窃喜幸得他不在,要不然她也不能这么轻易摆脱他的魔掌,顺利从京城溜到这偏远西南小县城来。
      没想到还真是福祸相依。
      沈晚惊耷拉着肩膀,独自黯然神伤。
      都说搞艺术的清高又孤傲,老一辈的尤甚。
      可沈晚惊想不明白,好好一个立足民俗的傩戏班,不切实融入群众生活,取材人间烟火创新创作,传扬戏腔唱调,偏跑无人问津的深山老林里去作个什么劲儿。
      看来除了五大戏曲剧种,其他地区和民族的隶属小剧种的各种非遗戏曲逐渐式微,甚至面临消亡不是没有原因的。
      ……
      各种思绪在脑海里打转,最终还是绕回了重点——她的毕业大戏上。
      沈晚惊今年大五,就读于京华戏剧大学戏曲导演系,这次来西南,就是为了寻找拜访傩戏班。
      傩戏是非遗戏曲之一,只不过和其他小剧种一样,比较冷门,并不广为人知。
      去年九月,沈晚惊阖班就开始准备毕业大戏。
      从剧本改编,角色分配,唱腔设计,灯光舞美等等,十几个人一起排演了无数遍,本来万事俱备,只欠四月末的东风。
      但没想到原本指导他们班毕业大戏的导师于年初意外病倒,学校临时给他们班安排了一个新的指导老师。
      是外聘的,据说是戏曲大拿,姓于。
      名不见经传,腔调却十足。
      茶杯一放,下马威一撂。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真实水平,那我建议你们要么集体退学,要么全部申请延毕。”
      一句话,就让沈晚惊在将面临退学或申请延毕之前,先遭遇命丧深山的可能。
      大小姐锤着自己麻了半条的腿,在心里谢了他祖宗十八代,余光忽然扫到有什么东西在黑夜里亮着光。
      仔细一看,竟是她手袋上的挂件——一只会发光的鸭子!
      沈晚惊觉得长得特别像蒋序俨才买的。
      从小到大,她总乐于在这些旁枝末节膈应他,各种出于主观偏见觉得像他的丑东西买了不少。
      光这种小挂件,就快塞了她半个衣帽间。
      不过还是这只鸭子最深得沈晚惊的心。
      它亮着光溜溜的身子撅着嘴巴嘎嘎叫个不停的样子,别说跟蒋序俨那个一年三百五十六天,却没一刻是吐得出象牙的狗东西有多像。
      此刻鸭子孤零零躺在石宕里,平白让沈晚惊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正勾着一条腿去捡,耳边却隐约传来阵阵轰隆声响,林间的风也刮得越来越凶。
      她以为又是打雷降暴雨,心下更急,弯下身去,却觉得那声音在背后越来越大,且不断向她逼近。
      她刚回头,就见遥远漆黑的天际上,竟模糊可见直升机的轮廓!
      疯狂旋转的螺旋桨引得林间羁鸟四处逃窜,沈晚惊呼救的声音也被淹没在这巨大的噪音下,她不住挥舞着双手,连带着瘸着的腿都快急得蹦起来的时候,就见着那架直升机直直向她驶来,加速降落,稳稳停靠。
      紧接着,沈晚惊就看见里面跳出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她擦了擦眼睛,有点不可置信。刚稍有动作,脚下松软的泥土却突然下陷!
      身形趔趄,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身后石宕倒。
      “沈晚惊!”
      随着男人的声音落下,预想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而是迅速被人用厚厚的羊毛毯裹住,抱着在湿软的地面上滚了几圈。
      男人的怀抱宽大,气息熟悉沉稳,沈晚惊埋首其中,感到心安的同时,惴惴不安的心跳如擂鼓。
      她努力憋红眼眶,两手揪着他的腰间衬衫,可怜巴巴地抽泣。
      “蒋序俨,我差点就死了……”
      “胡说什么。”
      男人厉声轻呵,护着她头的手却一下下温柔地顺着她的头毛。
      下一秒,胸口就挨了重重的捶。
      “我都说了我要死了你还这么凶?!蒋序俨你还有没有良心!”
      从跨越半个地球的长途飞行到近十个小时的紧迫寻找,即使是戴了通讯耳机,也被直升机噪音吵得有些耳鸣的蒋序俨被她这一吼,脑部神经都险些抽抽。
      谁能比她还没良心?
      蒋序俨按了按额头,眼尾下压,刚才还显得几分柔和的轮廓瞬间变得冷硬。
      “沈晚惊,我告诉你…”
      熟悉的语气瞬间敲响警钟,沈晚惊猛地撺起来捂他的嘴,却被他轻巧攥住手腕。
      蒋序俨半坐起,借着微弱月光淡淡审视她。
      沈晚惊被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暗骂他果然是什么时候都不好糊弄。
      “你太冷血了,蒋序俨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三十六计,跑为上。
      一顿虚张声势的吼完,两脚一蹬,爬起来就想跑,却忘了自己扭伤的脚,都不用他动作,就又倒回他身上。
      蒋序俨顿时被她砸回地上,伴随清脆的响发出一声闷哼。
      他手揉着胸膛,学她,“是,我、我丧心病狂。”
      “所以美丽的干尸小姐,你能安安稳稳从我这个丧心病狂的人身上下去吗?”
      “安安稳稳”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狰狞。
      沈晚惊心里一阵暗爽,却在捕捉到“干尸”两个字的时候,也不忿地翻了个白眼。
      她心里那点小九九,蒋序俨估计比她自己摸得还清楚。
      她是已经麻木了。
      沈晚惊慢吞吞地爬起来,没了他灼热体温的包裹,被山间温度冻得,立马裹紧了身上的羊毛毯。
      经过大雨冲刷的土地更是泥泞,刚才她被蒋序俨护得严实,连毯子都没碰到丁点泥,但他就没那么好运了。
      除了沈晚惊埋首的胸膛,其他部位无一幸免。
      一身手工定制西装沾满黄泥,整个人都散发着浓浓的土腥味,斯文败类勉勉强强只剩败类两个字。
      此时败类解着衬衣纽扣,貌似很好心情地关心她:
      “23岁生日过得开心吗?”
      ……终于还是等到这熟悉的语气。
      蒋序俨这阴阳怪气要死不活的感觉可真令沈晚惊着迷……才怪。
      呵呵。
      沈晚惊僵硬微笑,看着蒋序俨单手插兜,徐徐向她走来。
      “一年过两次生日,不是长两岁是什么。”
      解释的语气平淡,蒋序俨站在她身边,弧度很小地侧了下头。
      “所以见到你想见的人了?”
      沈晚惊闹不清他唱的究竟是哪出戏,但她到底是识时务的。
      她看见蒋序俨抿直的唇角,站在朦胧月光下都显得一身冷冽的模样,抖落一地鸡皮疙瘩,不自觉就打了个寒颤,于是摸了摸鼻子,试探着开口:
      “见到…了!”
      本就是带着安抚他的心思,见前两个字刚落地他就突然扬眉有了反应,沈晚惊瞬间就自信起来,原本有点小心迟疑的语气一下就坚定了。
      一句话,三个字,被她说得比什么都根正苗红。
      蒋序俨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看。
      “你好像还自豪的。”
      冷静的陈述句后,是在看见她孤身一人狼狈沦落深山时就瞬间被点燃的怨气与怒火。
      “为爱出逃?勇敢追爱?”想到什么,蒋序俨脸上冷笑更甚,“需不需要我给你颁个纯爱战士先锋奖啊?”
      沈晚惊简直被他这如连珠炮的一通给骂傻了,大骂他有病,一点不拖泥带水地撞他肩膀,忍着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委屈强撑着向直升机走去。
      落在原地的蒋序俨的脸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看她踉踉跄跄的样子,更是烦躁,正要拔腿跟上去,又扫到落在石宕里,发着光引他找到沈晚惊的鸭子挂件,回身去捡,上来离开时,忽然借着月光,看见脚下泥地上,用树枝粗糙勾勒的简笔画:
      一只头顶犄角的Q版牛魔王。
      脑袋上还大喇喇地栽着三个大字。
      蒋序俨握紧鸭子,心尖微动。
      从压缩时间提前结束工作,绕大半个地球连夜赶回来给她惊喜庆祝生日,却被得知她…神神秘秘跑到偏远西南来时就充斥胸腔的火气瞬间被掐灭。
      他揉了把脸,三两步就追上去,长臂一揽,被她不留情甩开,搭上,又啪的一下被打落。
      “深更半夜的,你在这种地方都能睡着?”
      蒋序俨这话一出,沈晚惊就知道他肯定是看到那幅画了,脚步微顿,有点发窘,冷脸摆不下去,又拒绝跟他说话。
      蒋序俨心底一阵发软,一手就将她抱起来,狠狠揉了把她的头发,末了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狎昵的语气些微无奈。
      “沈晚惊,还说你这辈子不是猪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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