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春风里》游知

35、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你是，怎么定义我们之前的那段时光？”

　　听他这么问。头皮发麻的一刹里，她不禁转脸看了下来。

　　却见她搭放在身前的手心仍一寸未移地停在胸口，无意识地点了两下指尖后，迟春景抬起手臂，微微扬起半刻。

　　她看回他，一瞬迟疑也不曾迟疑地说。

　　“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

　　言毕，闪现在琥珀色眼眸中的瑰丽光泽一如既往地睥睨众生。

　　“嗯。”听她说完，游江南没有半点犹疑地点下头来，旋即，他闷不吭声地看向垂落在身前的那条浅灰色的腰绳。嗖地，他抬起脸来，扯着嘴角，硬是笑了一笑，“那……现在呢？”

　　“什么？”她微微皱起眉头。

　　“老实说……”在她平平顺顺的反问里，他气馁地哼出笑声。但抵不过满腔热血，他转脸捞起上衣往身上套去。抬眼，见她心神俱全地掸下一抹烟灰，没有半瞬恍然地看向自己，他不由得晃着脑袋，气出颤音。

　　“虽然我是不介意！但是呢……事实就是，没有人，可以反反复复，踏进同一条河流里！即便这条河，它！心甘情愿！”

　　当他大声嚷完，激烈地喘息着时，前一瞬未起一丝波澜的眼神在扫向他时却多了几分笑意。

　　是，明晃晃的嘲笑。

　　迟春景忍着气地，用力按灭烟头，一脚踢开半搭在身上的被角，猛地站起身来，她垂眸望向笼罩在身下——服饰齐整的起伏人影。在半瞬尴尬与恼怒间，她直直地抬起脚来，倾身踹向他。当他仿若无骨人般地歪倒下去时，她木噔噔地跳下床，捡起内裤，往身上穿去。于是，紧盯着她看的游江南毫不费力地彻底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他扯过被角，喉头涌动。

　　“你是不是……”待头脑冷静下来，迟春景似是想到什么，转而，犀利地往他身下看去，毫不迟疑地丢下一句揣测，“不行了。”

　　“啊啊啊啊啊！你别胡说啊！”游江南听闻后，忙尖叫着惊坐起身，虽有衣物蔽体，但不知怎的，他仍拽着被子往身下遮去，“你别胡说嘛……”他转过脸来，可怜巴巴地望向她。

　　“那好好的，干嘛从良。”她冷脸收回视线。

　　“我就没有过好嘛！”他抱着被子哀怨盯着她看。

　　片瞬静谧里。

　　迟春景率先移开视线，但耳畔中满是他扑腾扑腾地拱在被褥中所发的声响。于她听来，分外讨嫌，为止住某些荡起涟漪的遐想，她抬腿走过，陡然拽下松软的被角。在满目冷然中，游江南连滚带爬地跌落床下，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他看着翻身躺回里侧的女生，踌躇着说：“那个……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半晌后，伏在床头的人影依旧一寸未惊地沉在薄被深处。

　　“你嘴巴……好点没……”恍恍站了半刻的游江南却怎么也移不开赤裸的双脚，见她不语，他略一思索，又问，“那要不，我去睡沙发呢？沙发也挺好的，或者……你家还有多余的被子吗？”他好似商量般地自言自语起来。

　　瞬时便看静不下心来的迟春景猛然起身，她在满眼光晕中快速搜索着，在看清那道呆头呆脑的身影后，她垂手，往身后一探，便朝他，重重甩出一个白色抱枕。精准地砸到他时，她猝然收回凌冽的视线，砰的一声地躺了回去，顷刻间，整洁的床铺再次恢复平整。

　　游江南看她仍气恼，他弯腰捡起回弹到地板上的抱枕，轻轻拍了两下，似是想吃将它放回原位，但不知怎的，却紧紧抱在怀里。

　　他抱着它，一动不动地看向躲在被褥里的女生。

　　沉默良久，终是拖沓着脚步，转身向外间走去。就在游江南快要走到门口时，他止住沉重的步伐，回过头来，望着床头光亮，自顾自地说道：“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那……我要是……把你家，搬空了，怎么办呀？”

　　回应他的仍是稳稳倾洒在尘世中的无限浮光。

　　他抱着枕头，静静站在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稍作停留，便抬脚往衣帽间走。

　　迟春景在游江南离开卧室后，半撑起身体，看向空无一物的房间，转瞬，她哗哗啦啦地掀开薄被，将自己重重蒙住，她促然懊恼地向前踢了两下空气，又背身抵在床边，一息不止地将自己伪装成没有思想的人类。最终那口咽不下去的郁燥之气迫使她抬眸看向床头，不过一瞬，她便不再挣扎，只烦心地垂下手来。不多时，她踢开窜起一层薄气的被角，旋即，露出半寸小腿来。半刻后，她扬手，拿起面纸缓缓往指尖擦去。

　　那厢，于衣帽间辗转来去的游江南终于寻得被褥，在他哼哧哼哧地往地毯上铺去时，迟春景依旧屏神敛息地攀爬在白色抱枕上。

　　等身后动静小起来，忽听他问：“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忽听人声响起，迟春景正神游着的心绪猛然一惊，她顿时不自控地拱起身来，转而，慢慢放平声音。在半刹静寂中，她顿然听得他压下口水时的声音。这不禁让她嗤笑起来，待她悠悠呼出一口浮气时，她嗖的一下将揉扁的纸团往床边扔去。

　　看她半点起伏也无，仍藏身于厚重床铺之下，游江南不免劳心劳力地无所适从，他犹豫着，拖着愈发急切的身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来。当他小小翼翼地揭开半扇被角，抬手欲拨开她湿热的发尾时，恍然明悟的迟春景惊觉他刚刚故作声张地咽下口水，只为求饶。

　　顿时抱拢被角，低声恨道：“离我远点！”

　　“好哦。”他眼疾手快地收回身来，滚下地板，掀开薄被，躺了进去。

　　见他如此麻利，迟春景无奈地翻身卷起被角，趁摩擦声四响，闷笑不止。不过一息，声停，她也停。

　　当蒙在脸上的哈气，热得她另起一层薄汗时，她悄悄摸过手机，埋头玩了起来。

　　等了半刻的游江南见眼下这方小小空间越发沉闷，他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暗着声地滚来滚去后，他捏着被角斟酌道：“迟……”他忙咽下那枚存于通讯录里的叠字昵称，绕舌道，“哎，你困不困呀，要不，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他热热闹闹地嚷完，眯起眼睛，隔着暖色光影，抬手拢上她高高耸立着的肩头。

　　他望着她，随之，粲然地笑了起来。

　　“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听过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是这样说的……”

　　“闭嘴。”她啪的一声丢下一个抱枕，便收回手来。好险，差点闯关失败，都怪他什么时候说话不好，非要现在讲话。

　　她脸红心跳地将转身埋进温暖被褥中。

　　却见游江南宛若投篮般，在轰然声响里稳稳接过落在半空的抱枕。小小酒窝，瞬时盈满甜蜜汁水。只看他笑了又笑，才扑身将闹烘烘的脑袋埋进绵软的羽绒里。

　　甜甜躺了许久，要说的话语也愈加明确。

　　“你应该听过夸父追日的故事吧。”他边翻转着泛起一弧七彩光芒的抱枕，边徐徐地说，“我那个时候应该也就五六岁吧，听完我父亲给我讲得这个故事后，我难过地拽着我妈妈的衣角，翻身趴到她怀里，她真的哄了我好久好久，才哄好我。”他尾音里满是藏不尽的怀念笑音。

　　“厚脸皮。”她突然撂下一句笃定。

　　“对啊，对啊。”他忙接过话茬，欣喜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看向浮起淡淡粼光的柔软臂膀，“当然啦，我当时就是希望我妈妈能多哄哄我而已。毕竟，小孩子哪晓得这个故事的杀伤力啊。我也是，前两年，才差不多搞明白的。”

　　“你说，小的时候总觉得他的行为好荒唐啊，人怎么可能追得上太阳呢。”

　　“可是，为了心中的信仰，他却愿意试上一试。于是他跑啊跑，他跑过一条条长河、一座座高山后，他终于，快要追到太阳了。我当时，听我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是真的相信他能追上太阳的。可后来，他太累了，他喝光了黄河水后，在他距离太阳最近的时刻，他却只能站在山谷对岸，眼睁睁地看着它落下山去。虽然离得极近，可那也是好几个光年的距离啊。但是他不知道呀，当然了，他也不甘心啊，于是他又继续跑了起来，但最终，他还是倒下了。在他倒下后，他的身体却还在滋养着脚下这片土地。你说，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对吧。”

　　他仍像幼儿那般紧攥着被角，仰着大大的脑袋，不敢看向心上人，只敢望向静谧在光线里的层层暗影，却也殷殷切切地等候着藏于心底的那道回音。

　　“对。”

　　于是，他听到了从山谷深处传来的磅礴回响。瞬间，便见游江南蒙住脑袋往薄被中钻去。与此同时，母亲的回应尤在耳畔。

　　“可是，夸父最后变成桃林了呀，他的族人要是想念他，还是有办法去看望他的。南南乖，不伤心了哦。”

　　可是，这终究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啊。

　　不知何时，绕路而来的迟春景正横躺在大床中间。只看她好奇地撑着脑袋，盯着床下人影看。望了半晌，见他仍躲在薄被之下，她不禁勾着嘴角，拿过枕头，趴在上面后又翘起腿来，一顿一扬地晃荡着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