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84章 默契 ...
-
楚翎将带来的药粉,洒在萧青樾身上最深的几道伤口上,萧青樾牙关咬得死紧,硬是没吭一声。
“疼就叫出来,我不笑话你。”
“切,这点小伤算个屁?”萧青樾吸着冷气,“倒是你,谁准你来的?”
楚翎边包扎边说:“我若不来,你怕是真要变成鬼来找我索命了。”
“嘿,那也不错,好歹是段人鬼情未了的佳话。”
楚翎皱眉:“少说不吉利的话。”
萧青樾满不在乎的笑了下:“好,不说,我可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守寡。”
“闭嘴,老实养你的伤。”
楚翎打好蝴蝶结,低头时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处理完伤口,楚翎递给他一小包干粮,萧青樾接过来,却没有急着吃,而是和他说起一个白天刚死掉的小兵,才十六岁。
“那小子昨天还跟我说,等打完仗,要回去娶邻村的姑娘。”
不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混着稀沥沥的雨声像一首无字的挽歌。
南境军这会儿没攻上来,只是远远地围着,萧青樾清楚,他们在等,等这支残存的队伍自己垮掉——饿肚子、流血、挨冻,哪一样都比明刀明枪更折磨人。
严风对楚翎的到来稍微愣了一下,没多问。
他把楚翎带来的那点不多的干粮掰成小块,分给伤最重的几个弟兄,每到一个伤员跟前,他都要蹲下去拍拍对方的脸,确认人还清醒着。
“……”又死了两人。
楚翎给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完,回来发现萧青樾已经睡着了。
他刚在他旁边躺下来,萧青樾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来,将他搂紧。
“跟我回寨子吧。”楚翎说。
萧青樾闭着眼睛轻笑:“那我就成逃兵了,我娘知道会很失望的。”
“……”楚翎沉默了,没再说话。
两人在月光下相拥而眠,身下垫着潮湿的草垫。
就在楚翎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他感觉额头被什么轻轻蹭了一下,随即萧青樾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这仗不能打下去了。”
他顿了顿:“本来,也不该打。”
·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楚翎从短暂的睡梦中惊醒,他揉了揉发僵酸痛的脖子,发现萧青樾已经不在旁边了。
不远处有低低的说话声。
他循声望去,萧青樾正和严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只能从东边试试冲出去,但那边是悬崖,我们上次……”
“赌一把。”萧青樾打断他,“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楚翎走过去,脚步悄无声息:“我知道一条小路。”
两人同时抬头。
萧青樾先开口:“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再睡,怕你们把我扔这儿了。”
楚翎指着他在地上画出来的大概地形:“从这儿一直往南,有条猎户走的小路,能绕回大营。”
见两人迟疑,楚翎道:“我昨天就是从这儿上来的,咱们人少,趁夜走,他们发现不了。”
严风仍不放心:“可万一……”
“没有万一,信不信随你们。”
晨雾慢慢散开,萧青樾盯着楚翎看了一会儿,说:“信,怎么不信?”
他对严风道:“去准备吧。”
待严风走远,楚翎的目光落在萧青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你多久没睡了?”
萧青樾用衣摆擦净手上的泥:“打仗嘛,哪有功夫睡觉。”
“现在去睡会儿。”楚翎严肃道,“我可不想带个走路打晃的累赘上路。”
萧青樾贱兮兮地靠近:“不用睡,我就是三天不闭眼,也能把你伺候得……哎哟!疼、疼疼!”
周围的士兵们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自家那位身高八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此刻正被一个文弱男子直接揪住了耳朵,硬是把人推倒在草垫上。
“睡。”楚翎冷脸命令,“再废话,我就把你耳朵拧下来。”
萧青樾倒在那儿,龇牙咧嘴的,冲着发呆的手下们嚷嚷:“看什么看?没见过怕媳妇儿的?”
士兵们立刻齐刷刷抬头望天,有几个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楚翎嘴角抽了抽:“……”
“小娘,陪我睡会儿?”萧青樾拽了拽他的衣袖。
“做梦。”楚翎哼道,却还是在他身旁盘腿坐下,“闭眼,不然挖掉。”
萧青樾乖乖闭上,嘴里仍嘀咕:“凶巴巴的,谁受得了你这样的……”
话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扇在脸上。
萧青樾终于老实了,把脑袋往楚翎怀里一埋,找了个舒服姿势蹭了蹭,开始装模作样地打呼噜。
“zzz……”
楚翎僵硬地坐着,半晌,他摸了摸萧青樾乱糟糟的后脑勺,把那些翘起来的头发慢慢捋顺。
“狗东西。”他小声骂了一句。
入夜后,楚翎带着一行人钻进那条隐蔽的山路。
小路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脚下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旁边的万丈深渊。
萧青樾紧跟在楚翎身后。
忽然,楚翎脚下一滑,萧青樾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背。
“小心。”
“嗯。”楚翎点点头,“你也当心。”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众人停下,等了一会儿,只见几只夜鸟惊飞而起,是虚惊一场。
“继续走。”
潮湿的腐叶被他们踩在脚下,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参天古木横生的枝桠。
再往前,隐约可见一片更茂密的树林。
楚翎正要加快脚步,忽然身形一顿,示意众人隐蔽。
他贴着树干缓缓探头,看见两个南境哨兵正倚在树边打盹,长矛随意地搁在身旁。
楚翎退回暗处,对萧青樾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萧青樾抽出短刀,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
楚翎猫着腰,借着树的掩护靠近左侧的哨兵,萧青樾则绕到右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动手——
萧青樾捂住哨兵的嘴,短刀精准地割开咽喉,楚翎则直接扭断了另一个哨兵的脖子,连一声闷哼都没让他发出。
两具尸体被轻轻放倒在地上。
萧青樾冲他做了个夸张的“完美”口型,楚翎装没看见,继续往前探路。
浓雾笼罩着整条山路,像一层厚重的棉被,把他们的行踪藏得严严实实。
走了一夜,每个人的衣服都被雾气和汗水浸透了,冰凉地黏在身上。楚翎打了个寒颤,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将他整个裹住。
“穿上。”
“我不用……”
“啧,让你穿就穿,别逞强。”萧青樾直接上手,把外袍的带子系紧,“你要是病倒了,谁给我们带路?”
楚翎抿了抿唇,终究没再拒绝:“谢谢。”
萧青樾似乎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楚翎加快脚步,耳尖有点发热,“快到了。”
天彻底亮了,雾气散得干净,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此刻终于迎来了黎明。
远处,官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
“我们出来了。”有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士兵们欢呼起来,又哭又笑,萧青樾紧紧握住楚翎的手,掌心滚烫,带着死里逃生的欣幸。
楚翎由他握着,没挣开。
不知怎么,心里头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不安,或许是因为连日奔波上山寻找他们累的吧,他摇摇头,将这股忐忑的情绪压回心底。
“嗯。”他应道,“我们杀回去。”
·
此次惨败,原因明显。
当荣王看到萧青樾活着站在他面前时,那张脸瞬间扭曲得不成人形。
“你、你……本王以为……”
“以为我死定了?”萧青樾冷笑,“让王爷失望了。”
荣王踉跄着后退,久久说不出话。
萧青樾步步逼近:“王爷当时拍着胸脯保证的后援部队呢?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后援部队是白三在带,此刻还在原地按兵不动,虽然具体怎么回事还不清楚,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肯定跟荣王脱不了干系。
荣王瘫在椅子上,嘴唇直哆嗦:“我、我……本王如何知晓!那是你手下的人,你自己去问!”
“好,等我查个水落石出,一定原原本本禀告圣上,请他圣断。”说罢,萧青樾扭头走出营帐。
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巨响。
“废物!全是废物!”荣王在里面咆哮,“本王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萧青樾脚步未停,这时,正好撞见白三的副将急匆匆走来,脸色很不好看……
帐内,楚翎刚换好干净衣裳,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只见萧青樾大步跨进来,周身散发着阴鸷气息,脸色更是沉得可怕。
“怎么了?”他迅速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将一杯晾温的茶递过去。
萧青樾接过来,像水牛喝水般一口灌完,把茶杯重重砸在案上。
“是荣王。”
白三的副将告诉他,荣王派人来说前锋营节节胜利,用不着支援。白三察觉不对劲,再三请求出兵,却都被荣王强压下来,还威胁说要是他擅自行动,就按军法处置。
楚翎道:“他这是铁了心要你死。”
“那我也要他死。”
他望向楚翎,再次开口问:“你说,该怎么让他死得痛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