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与蝉》陈年他惑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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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的酒量实在差得很，不过几杯酒下肚，脸颊就泛起了红晕，明显是上头了。

　　大概是因为身体原因不常饮酒，这点倒也能理解，只是我看他眼神都开始有些迷离，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觉得好气又好笑，要喝一点的是他，先趴下的也是他。

　　我把脚从他怀里抽了出来，弯腰穿鞋，他看我动作，眉头微蹙，嘴里嘟囔问我“要去哪？”

　　“……”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醉鬼！

　　“不去哪，吃饱了吗？要不要回房间休息？”

　　他只是摇头，而后又给自己倒酒，样子慵懒又随意。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像是在借着酒意，释放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情绪。

　　算了，随他吧，我们俩能坐在一起小酌几杯的机会本就少得可怜。

　　“你是打算给自己灌醉？”我笑道，“等会儿我可抱不动你。”

　　他闻言，动作一顿，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缓缓抬起来看我，带着几分醉后的认真，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抱不动……就不抱呗……我自己能走……”

　　我仍不住腹诽：真是服了，自己怎么走？已经瘫得彻底，是准备原地睡下吧！

　　他收伸进上衣口袋里，把那个旧手机掏了出来，对我招手说“桑榆，你来，给你看点东西。”

　　“什么？”

　　他的手指在布满划痕的屏幕上笨拙地滑动着，一边解锁手机，一边递给我看，指尖中途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

　　我搞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明就里，顺手接了过来，这个上了年头的手机，屏幕边缘已经有些磕碰的痕迹。

　　“我不敢换手机，插件没有人维护了，”他说得语无伦次，像是压抑了很久，“好在只要不升级系统，就还能用，我还是能通过它获取你的消息。”

　　点开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图标，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文件名都是用日期命名的。

　　随意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发在朋友圈的照片和文字，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随手拍，在这里都被分门别类地存着。

　　“我仔细看你发的每一张照片，试图从中间寻找一些我能即刻拥有的东西。我买来同款模仿你，感受你在使用这些东西的心情，仿佛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但你不常更新，常常只是转发一些公司的宣传推文，我每一条都点开看，运气好的时候，我能在推文里发现你的名字或者身影……”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感觉快要窒息了。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原本以为他只是时常关注我的动态，却根本没有想过他会用‘特殊手段’截取信息，难怪我深夜发完即删的无病呻吟能‘恰巧’被他看到。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还做了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把手机放下，因为过于震惊而显得有些急躁，努力压制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你这是想做什么？什么时候装的破解插
　　件？檀竹，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可怕？你这根本不是在关注，是隐形的监视！你已经偏激到把我吓得喘不过气了！”

　　他的神情渐渐转为无措，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摊摊手，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我感觉他已经坐不稳了，慌乱解释道，“没有，我不想做什么，桑榆，我什么也不想做。我得维持自己的体面，不能打扰你，也不能被别人发现，我已经这样了……”

　　他真的醉了，我耐下性子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带着一种被侵犯隐私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那些我以为私密的、只属于自己的生活碎片，那些在深夜脆弱时刻的喃喃自语，竟然都被这人悄无声息地收集起来，成了他窥探我生活的证据。

　　“人家说年轻的时候不能认识太惊艳的人，确实是，”他仰头一口喝完杯中剩下的酒，醉的彻底，“我恨自己忘不掉。”

　　“好了，你别喝了！”我准备起身去夺他的酒杯。

　　他却像被抽干了力气，手撑着脑袋，直直盯着我的眼睛。

　　眼神中裹着一丝固执和哀求，“又恨你，恨你不会回头，恨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但是桑榆，你不知道，”他顿了顿，连眼圈都红了，“我抱着一丝幻想，等待公主落难。”

　　“我像个躲在暗处的小偷，窥伺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我控制不住，我总在想，万一呢？万一你遇到难处了，万一你也偶尔会想起我，哪怕只是需要一个人说说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今天真高兴啊，你看，这么久了，你终于来看我一次了……”

　　窗外夜色渐沉，我望着他，竟让我生出一种时光从未流逝的错觉。他在很多年前就说过——“桑榆，我想追求你。”

　　如今再想起那个瞬间，心脏像是被掏空了，钝痛蔓延开来。

　　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瞬间浇熄，只剩下绵延的无奈和晦涩。

　　他侧着身，腰身塌陷，倚靠胳膊支撑自己，连头发都垂下来几缕，遮住了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好像根本没法与他计较这样的偏执。

　　他有错，难道我就没有吗？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声说，“檀竹，你喝醉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浓浓的疲惫覆盖，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他说，“我醉了……头好晕……”

　　我突然想到一句话——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他这样的人，如若不是因为身体残疾，本该立足社会发光发热，成为人群中耀眼的存在，或许此刻正意气风发地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挥洒汗水，怎么会被一杯杯烈酒浇得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下此刻的脆弱不堪。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最后干脆趴在了桌上，只是一遍一遍嘟囔道，“桑榆……”

　　我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那温度烫得我心头一颤。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年少时错过的光，要用多少的岁月去追寻，才能填补那片荒芜的阴影。

　　我看着他伏在桌上微微颤抖的肩膀，那股无措感又一次漫上来，混杂着方才的愤怒与酸楚，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口中反复呢喃的“桑榆”，是在唤我，还是在透过我，呼唤那个早已被命运改写的、本该拥有无限可能的自己？

　　我只能把他拥在怀里，安慰道，“好了，我带你回去休息。”

　　晚餐就这样，以他彻底醉倒而仓促收了尾，他歪在轮椅里直不起腰，直往下滑，我赶紧伸手去扶，他却像没骨头似的往我怀里栽，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

　　“……”他含混不清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得厉害，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桑榆……我……我轻得很，你肯定抱得动……不信……你试试……”

　　说着，他把脑袋往我身上又靠了靠，手臂紧紧搂住我的腰。

　　我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低头看他时，他却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个受了委屈却不肯说的孩子。

　　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桑榆……你别生气了……”

　　真是恨死他了，尽会给我添麻烦。

　　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手上却不敢怠慢，费了老大得劲才把他推开，重新安置好，让他半靠在轮椅上。

　　带着酒气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哪里还能坐的住，整个人都往我这边倾斜，偏偏腿也开始添乱，突然痉挛起来，身体被带动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我抬手按住他的腿，焦躁道“烦死了！你别动！”

　　低吼一声，想按住他不住下滑的身体，可痉挛还未止住，整个下半身都在颤抖。轮椅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吱呀”的抗议声，在餐厅里格外惹人注目。

　　“檀竹，你最好乖一点，不然明天清醒了，我绝对把你揍成大饼！”

　　他抱着我的胳膊，嘴里唔囔一句，不知道说了什么“……”

　　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带着一种绝望的依赖。我被他拉扯得一个趔趄，差点跟着摔倒，又气又急，却又不能不管他。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挣脱他的手，推起轮椅往回走——烦死了！摔下来活该！

　　出了餐厅，楼道里的夜风微凉，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可眼前这个沉甸甸的麻烦却让我半点轻松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