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逝水流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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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云聚缭，花月晓望着藩篱外的花静夜，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那不是因为死劫还生，再世为人；也不是因为这里是横云小筑，环境迥异；更不是因为山岚氤氲，恍若幻境。那是为了什么？仿佛陌生，遥远的茫然？
这样想来，他才忽然发觉他似乎从未见过如此装扮的花静夜，浅色明亮、宽袍大袖、簪缨流苏、肩护垂风，一派雍容温雅，富家公子的安闲气派——那果然才是适合于花月府少王的装束……
可是再仔细一想，他似乎也并非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花静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似乎是他很小的时候，花静夜刚刚入府，大家告诉他这是他的哥哥，名叫花月少争，那时的他似乎就是这个样子的。那是从何时起，花静夜再也不曾如此装扮了呢？他那时没有留意，现在倒忽然明白了：似乎就是从两人都确定知道两人未来注定要生死相决、求得花月府、七伤剑的继承权的时候吧？只要他们还是花月府的少主，这就是他们命定的归途。所以从那以后，花静夜就刻意否认了他的身份、他的宿命？而现在……
花月晓淡淡一笑：“花月……少争。”现在的他，应该已经想要恢复这个名字了吧？
花静夜也有些茫然。
花月晓曾深恨他抛姓弃名，可到后来，他叫他的却始终是“花静夜”。那些敌对的、纠结的、患难的、释然的……所有的日子里，都是“花静夜”，而非“花月少争”。一切的记忆，记得清楚的哭哭笑笑，都凝结在“花静夜”三个字中。如今花月晓忽然称他“花月少争”，究竟意味着什么……？
远远站在青竹藩篱两侧的兄弟两人之间竟似乎横亘了一股难名的疏离，如这山间聚聚散散轻薄飘渺的烟岚雾霭，似有若无，不可捉摸，却又氤氲不散。这让花静夜竟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人。“花月晓”？似乎太过生疏；“小晓”……那难言难明的莫名疏离，却又让他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曾经纠结敌对，生冷相向，但在那一个又一个事件之后，却早已坦承真心、冰释前嫌。可如今，这翠竹林间，烟云渺处，沾衣欲湿的雾气却又似乎轻轻凝上了一层难言难明的隔阂——与当初那纠缠敌对、刻意隐藏真心的纠结不同，难言的疏离，难言的——
陌生……
山风轻轻拂过，拂起花月晓袖上淡淡轻纱，拂起花静夜柔软宽大的披风袍袂，轻烟微微沾湿两人眉眼，却拂不出两人短短的只言片语。
杜凤儿轻轻叹息一声，走上前来。
他本不愿在这时出面，但如今看来，如果他不出面，这兄弟二人或许就真要在这站一辈子了。
“花月公子，请先到小筑里喝一杯茶吧……”
他还记得，当初他第一次见到花静夜时，花静夜将他“花月公子”的称呼冷冷地拂了回去，但现在，也许他更愿意听到这个称呼了吧。
* * *
氤氲的茶香轻如睫羽，拂过人眉、眼、耳鬓、发间，流连着缱绻不散的清甜。沉默半晌，花静夜终于切入主题：
“……和我回府好么？”
“……”花月晓长长的睫毛一颤。杜凤儿默默放下茶杯，望向他脸颊。
“父亲他其实……”
“……”默然半晌，花月晓慢慢抬起头来，忽然一笑，“花月晓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养育之恩，那日花月晓已还了。”
花静夜默然。那日那带血的剑锋、回剑自裁的身影、飞溅的鲜血似乎又忽然回到他眼前，让他瞬间窒息了一窒。
“……花月府有你，足够了。”
杜凤儿慢慢垂下眼帘。
花月晓自己拒绝了回府的邀请，所以他没有说什么。如果花月晓同意，他就会出言阻止了吧。有些事情，花月晓不知道，他也不想让花月晓知道；有些怀疑，他无凭无据，无法向花静夜言明。但有这些事、这些怀疑，他就绝不会让花月晓再回花月府。而花静夜……杜凤儿轻轻一叹。他可以在必要时强行阻止花月晓，却没有立场干涉花静夜。就连提醒……对于“花月少争”，对一个刚刚和父亲冰释前嫌的儿子，他难道还能说出“不可信任你的父亲”么？
逝水如风，烟云如梭，再难得的相聚也终有散时。望着起身告辞的花静夜，杜凤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花月公子，一切小心。”
花静夜一愣。杜凤儿苦笑摇头，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出言告诫，却终究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而道：“花月公子，令弟还在生的事请勿告知任何人。”
“……任何人？”
“是，包括令尊。”
“……”微微一怔，花静夜终于忍不住道，“家父……”
“……”
杜凤儿却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望着他。他的眸子淡然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果他不能应下承诺，杜凤儿大概就会彻底封锁横云山或是带花月晓离开了吧？花静夜默然半晌，终于苦笑了一笑：“明白了，我不会告知任何人。”
杜凤儿眸中掠过一抹歉然：“抱歉。”
“哪里。请。”
“请。”
花静夜转身欲离，花月晓却站起身，淡淡一笑：“我送送你吧。”
“……好。”
沉默半天，花静夜终于只是静静应了一个字。
* * *
山岚在横云山腰际延伸，沉默在云涛滚滚中驻立。
望着花静夜略有些陌生的背影消失在云卷云舒中，花月晓衣袂扶风，静立半晌，才慢慢转过身，忽然一笑。
与花静夜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杜凤儿正远远走了过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微笑道：“回去吧。”
“嗯。”清淡而干脆的应声。
远远的横云山顶，云烟深处，青竹林中，清幽竹居安如眉黛，正静静凝视着它主人们的身影远远行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逝水流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