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九]邓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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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呀～九章兄，和你在一起，这行进的速度可真是……要到何时才能行到目的地呀～”
丝毫没有自己也是造成交通堵塞的元凶之一的自觉，淡蓝色眉目清扬的人羽毛团扇摇啊摇，哀叹一声。
九章伏藏看了他一眼：“风莲兄似乎并没有这样说他人的资格。”
这是舒城的大街，热闹繁华的市肆本来就人流庞大，但造成如今这三步迈不动一尺局面的，却还是这风神如玉的两人。大体上，从与九章伏藏同行开始，风莲便发觉过去还蛮通畅的道路往往就拥塞了些，有不少人或者走走停了，或者似有意若无意绕到他们前面去，原因么——以他靛羽风莲敏锐的观察力，自然是因为九章伏藏容貌太吸引人了。——只是，如此精准评判身边人魅力的靛羽风莲，却似乎偏偏忘了自省己身的道理。
凭心而论，风莲的容貌不及九章伏藏那般精致秀丽、令人一见惊艳，但是那份清淡而温煦的气韵风华却也足以让人心醉，这样两个人走在一起，走在繁华闹市中，简直就是畅通交通的杀手。
从那日山野问路以来，风莲便彻底“纠缠”上了九章伏藏。道路么？不知。那么兄台叫什么名字？要去哪里？没有什么目的地，那结伴同行如何？……总之，在靛羽风莲锲而不舍“死缠烂打”之下，本来就没有什么心绪多话又漫无目的的九章伏藏终于被他揪着到处跑，今日正来到舒城。
九章一直没有问他究竟想到哪里去，他本就没有丝毫关心。风莲的个性其实相当有趣，若是在当年，他只怕早已对风莲产生极大兴趣而且主动加以研究了，但如今……
他一直都不太明白风莲为什么会“纠缠”上他，直到很久很久、久到他们已无话不谈推心置腹之后，他才有一次终于想起来问了风莲。
听到问题，风莲很认真地看了他半晌，一脸严肃地问道：“你真要知道？”
九章点头。
“要听实话？”
继续点头。
“咳，”清了清嗓子，风莲拿羽扇遮了脸，小声道，“因为我那时看你好像一副想要往崖下跳的表情……”
“……”
三秒钟之后，九章伏藏一脚将他踹出了房间。
这自然只是后话，现在的他们还远没有到那么熟悉的程度——或者应该说，他们现在虽然同行数日，但还根本不清楚、不了解对方。指尖滑过描金摺扇的扇骨，九章伏藏听着风莲毫无自省精神的抱怨，终于顺口问了一句：“风莲兄想去哪里？”
“咿～呀，”风莲笑了起来，圆圆的眸子闪过一片欢乐，“听说当年夸父死后，手杖化为一片桃林，乃是人间奇景，我就是想寻访寻访啊～”
九章伏藏忽然僵住。视线纯粹惯性地望着正在努力寻找人群隙缝的风莲，茫然道：“我不……”“去”字尚未说出，却忽然被风莲一把抓住，听他高兴地道：“终于有‘道路’了～快冲！”然后便被风莲一路拉出了人群。
暮云薄薄笼罩西天，城外晚风带来淡淡稻香。九章伏藏默然半晌，静静道：“我就不陪风莲兄前往了。”
“咦？”风莲眸子睁大了些，“九章兄有事？”
“没……”
“莫非是九章兄另有想去的地方？无妨无妨，邓林能否寻得也是虚幻，它已存在了几千年，也不怕它一夕不见，若九章兄有想去的地方，风莲先陪九章兄前往好了。”
“我……”
九章伏藏张了张口。其实他大可以直接掉头就走，依他的性子，早该毫不客气拂袖而去，可不知为什么，他却一直未能无视风莲径自离开。——“无论多强大的人，若陷入绝对孤独之境时，竟有人能陪到他身边，那心中多少都会有些贪恋不舍的。”若杜凤儿在，大约会如此说。但身为当局者，九章伏藏自己却未能意识到。
“那么，九章兄想去哪里？”
“我……”九章伏藏目光侧了侧，“没想去哪里……”
“咿呀～那么，九章兄既没有什么要事，又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那何不陪我前往邓林呢？”略带淡淡蓝色的羽毛团扇摇摇，拂过一丝微风，“我虽没去过邓林，但曾见《天地奇鉴》对其的描述，九章兄必然不会失望啦～”
“我……”
“行啦，行啦——”不等九章再说，风莲一把拉住九章手腕，笑嘻嘻便走。夕阳金晖下，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盘解的九章伏藏终于还是被风莲拉着向大别山方向渐渐行去……
* * *
护守在邓林之外的凶兽梼杌早在三百年前已被九章伏藏与问天敌杀死，风莲与九章这次前往邓林自然没有再遇到如此凶险。邓林身在大别山，却只闻传说，几乎无人能找到影踪，自是因为在邓林之外有奇术结界，寻常人到得这里，便是已在邓林边缘，眼中也只见普通嶙峋青山，哪里能知邓林何处，更遑论进入了。上次是有九章精擅术法，才能寻得邓林影踪，这次九章本人并不想进入，他私心里甚是希望望他们能为术法所迷，无功而返，却未想到风莲竟也是精通奇门术法的人，竟真的让他解开邓林结界，时隔三百年，幽寂的邓林终于又再度迎来人类的踪迹。
细沙白地绵亘无尽，白玉般的树干、鲜花，没有丝毫嚣扰的声息，仅能听到花粉飘落时细微到人耳难辨的细腻的沙沙声。天地一片悄静，林子幽邃而暗淡，但白色的沙地、白色的树干、白色粉色的桃花却又发出莹莹柔润的微光，千百年不曾或变，凝固成永恒的美丽与静谧。
“……”即便是活泼如风莲，望着眼前景象，也一时忘了言语。大自然的瑰丽奇景，有时远远超出任何人类丰富的想象。
“咿呀……真是人间奇……咦？九章兄？！”
终于缓过神来的风莲一边赞叹着一边转过身来，但在转过身的一瞬，原本赞叹的话语却忽然化为惊诧。
看到风莲一脸诧异地望着自己，九章伏藏才感到颊边一片温热。愣了愣扬起手，却尚未举到颊边，便见一滴豆大的泪珠溅落在捧起的双手上。
九章伏藏瞬间呆住。怔怔看着手上湿热的液体，努力想止住泪，却偏偏越落越多。风莲吓得手忙脚乱，一叠声道：“九……九章兄……你……你怎么了……？”
“我……我没有……”踉跄了两步，九章伏藏一片混乱，“我不是……”近乎语无伦次地否定着自己落泪的事实，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不住落下。这对他来说是太过罕见的经验，自七岁往后，他便再未曾落过泪，更遑论还有其他人在身边。看着举起的手上不断落下的泪珠，九章伏藏仓皇地后退着，竟不知如何是好。
风莲却已镇定了下来。看九章伏藏不断地后退，走上前去，羽扇一举，挡在九章伏藏面前，然后一伸手揽过九章伏藏的身子，让他的头越过自己的肩头，他也同样透过九章的肩头上方望向邓林相反的方向，双方左耳左鬓微微厮磨，能感受到对方体温的温度，却没有任何言语。
视线忽然被遮挡，然后身体便被人揽住。左鬓传来的触感能感受到对方的头保持正直在看着他的后方，并没有丝毫侧转看向自己。淡淡蓝色的黑暗笼罩着自己，眼前只有淡蓝柔软的黑暗，没有邓林、没有天地、没有风莲，怔了半晌，九章伏藏终于不再控制，任由泪水肆无忌惮地滚落下来。
感受着怀里的身体由僵硬终于渐渐转向柔软，风莲才终于舒了口气。他一直都觉得九章在压抑着什么，他很不喜欢、也很担心。痛苦、悲伤、一切不幸与负面的感情，都应该有适当的发泄口，一味压抑只会让身心撕裂越来越深的伤口。九章会笑、也会随着他叫“风莲兄”，但他的笑却只是“表情”，而感受不出任何真心的欢乐。单纯只是“表情”的笑，再优雅、再漂亮、再完美，他也不喜欢。比起虚假的笑，他倒宁可看到真心的哭。毕竟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哭出来后，才有可能真正去笑，只有雨水冲涤过之后，一直汇聚的乌云才有可能散去，天际才有可能见到彩虹。
望着眼前连连绵绵白玉般的树干桃花，风莲一动也不敢动。他不敢去看九章，一眼也不敢。他这时若侧过头去看九章，只怕这难得的一次发泄便会立即结束。肩头温热潮湿一片，九章到后来已伏到他肩头。哭声始终没有，但无论如何，能彻彻底底落一场泪便也是难得的好事。月亮在林梢悄悄移动，映着月下的两人，在细沙地上缓缓变换着影子投射的方向，直至天色渐亮……
* * *
那一次九章足足哭了大半夜，第二天起来后，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已红成了兔子眼。开始的略有尴尬结束后，步出邓林时的玩笑中，风莲终于看到了九章并非仅是“表情”的笑容。那时绕是风莲也不由看得有些发呆，笑意虽然并不太甚，但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来，眸光流转，简直勾魂摄魄。
“咿呀～这一双眼睛长在男人身上，简直是造孽哪～”
心中暗暗嘀咕的风莲并不知晓自己的评价重合了三百年前。但在再相处了几日之后，风莲却悲哀地发现另一桩悲惨的事实——
他的确是成功地勾回了巨变前“应有”的九章伏藏，但这个九章伏藏，却不折不扣是一个十十足足的——小恶魔……
“咿呀……谁能还给我当初那从不会欺负人的‘九章兄’啊……”
某一个海边，对着落日，靛羽风莲终于哀叹地发觉了自己“悲惨”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九]邓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