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雨里的悲欢 ...
-
这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周遭被洗涮过的植物倒是焕然一新，有种暗抑的畅快与自如。
闻岚生当然不是植物，他是人，淋多了雨就会生病。
但是他愿意淋雨，在这种潮湿的空气里，他总是能闻到许多复杂的气味，泥土的腥味，松木的香味，花朵的香味变得更低更沉了，像从明亮走进了深沉。
这是他在前世就能闻见的味道。自从他重生，他开始在雨里闻到一种腐烂的气味，说不上是什么在腐烂，或许是一个有生命的存在，比如植物，也或者只是一段插在地里的烂木头，一把结了锈的匕首。
上一世，他就是在一场暴雨中失去了生命，或许那种腐朽的气味来自于他对活着的世界最后的一次察觉，他可能闻到了自己正在死去的味道。
雨让他重新感受到了一些事情，他喜欢这种提示，虽然过程痛苦，但便于铭记。
就这样，他淋着雨，回到了自己的公司门前。
公司规模还小，只占据了某栋写字楼的其中半层，入口处的硬质装饰字是公司的名字，叫“新森林”。
这是他曾经的全部心血，也是他如今的所有动力。
闻岚生站在公司招牌前良久，打断他的是他的助理——一块大毛巾披到了他的头顶，助理用毛巾把他裹住，脸上是藏不住的吃惊，“老板，你怎么成落汤鸡了？”
闻岚生转过身，看向旁边的助理陈冉。
这人长着一张娃娃脸，其实已经毕业好几年了，但似乎一直很单纯，为人处世很直性子，就算喊老板为落汤鸡，自己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这种性格，陈冉很不讨某些人的喜欢，比如公司的另一位合伙人庞景林。
上一世，庞景林就不止一次在闻岚生耳边说过陈冉的不好，闻岚生那时候非常信任庞景林，以至于没有帮助陈冉在公司发挥最大价值，然而，当公司遭遇危机的时候，陈冉却是为数不多愿意继续留在他身边的人。
“老板，你别这么看我，我的心脏受不了的。”他装作夸张的捂住自己的胸口。
闻岚生知道他并非是同性恋，勾起他的下巴，逗他。
“老板，我还要汇报工作呢，你快去冲个热水澡吧。”
接下来，闻岚生去休息室的浴室冲热水澡，等闻岚生出来，先给他递上一杯姜茶，然后开始汇报工作。
新森林成立至今已经一年了，主要靠接私人订制业务为生，服务群体并不广泛，业务能力也很有限，但是闻岚生一直以来都想把新森林做商业化的打造，这也是他试着和工厂大规模合作，打造全线上市产品的初衷。
当然，随着他配方的失窃和资金上的一些缺失，这个计划暂时还没开始实践。
“最近的定制单子有所下滑。”陈冉痛惜的说，“老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上线第一批正式产品啊？”说完，他将视线投向坐在对面的闻岚生。
此刻，闻岚生仰躺在沙发上，长发垂在沙发椅背，深蓝色的睡袍赋予他一些神秘气氛，让他整个人都被蒙上一层朦胧的虚幻感，如同身处一副油画。
陈冉看得有些呆。
闻岚生闭着眼睛，再睁眼时，被天花板上的灯晃花了眼。
“现在制作第一批产品的资金已经有了。”他指的是霍执川的那份私人投资。
“太好了。”陈冉道，“有钱的话，什么事都能解决。”
闻岚生“嗯”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点笑，“你去通知科研组吧，之后要闭关一段时间，准备研发新品。”
陈冉激动的站起来，恨不得走上前和闻岚生拥抱一下，最后还是按捺住心情，去做自己分内的事。
......
闻岚生在实验室里整整待了半个月，期间，除了基本的吃饭休息洗漱之外，大部分时间都足不出户。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每次一到研发阶段，就会全情投入，忘记周围的一切纷扰，如果人不用吃饭睡觉也能维持基本的身体机能，那他一定是愿意那么做的。
等他“出关”的这天，已经习惯了他生活节奏的陈冉，事先给他准备好了一家星级酒店的套间，所有服务一应俱全，一般来说，闻岚生需要在酒店待两天，帮助他彻底放松身体。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闻岚生从酒店大床上醒来，去浴缸里泡澡，浴缸放在窗边，窗外的视野非常好。
他对着窗外发呆，想到了自己这一次想出来的配方，一共是五种，大致的结构已经定下来了，稍后还有细节上的敲定，需要团队一起想办法。
这些就是他第一批产品的配方。
除此之外，他还制作出了个“异类”......
修长的双腿踏出浴缸，他的长发被打湿，贴着头皮，却依然难掩眉骨的俊美，水珠顺着他的皮肤滴落在地毯上，将脚下那块针织毛料氤成深色。
旁边载物的小架子上搁着一支非常素淡的玻璃瓶，圆柱形，只有一根指头那么高，是一管试用，是他特意从实验室分装后带出来的。
这就是那个异类，他给它起了名字，叫“潮湿”。
走出浴室不久，闻岚生边擦头发边打开关机已久的手机，看到了一个微信申请通知，点开以后，对方的备注是柯阳。
柯阳？
闻岚生点了通过，那边很快就发来一条消息。
柯阳【闻先生，您上次给我的香水很好闻，我送给我女朋友了，她非常喜欢，说想买一瓶送闺蜜，请问你可以提供购买渠道吗？】
闻岚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后悔半个月前的那个雨天，从医院离开的时候，他因为自作聪明，没有把那瓶预备交给霍执川的香水交出去。
那时候，他觉得霍执川正在对他丧失兴趣，便另辟蹊径，把手里的香水交给了他的秘书，还特意说了不让秘书转交给自家老板。
他自认为已经能看出柯阳是一种什么样的人，料定他会把自己的话原句转达，但事情似乎没有按照他的预期发展，霍执川这个人，的确不按常理出牌。
倒是更有意思了。
他给柯阳发去消息：
闻【柯秘书，谢谢你的喜欢，我再送你一瓶一样的吧，就当交个朋友~】
周一的时候，陈冉肩负起快递员的工作，亲自到霍氏集团总部送礼物，彼时柯阳正在为总裁准备临时会议，没有亲自来接，好在前台小姐也很热情，帮着自家秘书拿过礼物。
柯阳开完会以后去一楼拿，前台小姐好奇地问他：“柯秘，这是什么好东西？”
柯阳言简意赅：“香水。”
柯阳拿着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上电梯，刚给女友拍摄了照片发过去，就收到了老板的新要求：送杯咖啡过来。
柯阳不敢怠慢，去茶水间煮咖啡，趁着咖啡机加热的功夫，他按照女友的指示打开包装盒，拿出那瓶香水，拍照。
香水的瓶身和上次他拿到的那个不太一样，他起初不太在意，后来，本着严谨的态度，特意去看包装盒上的文字是否和上次一样。
这是一个黑色的盒子，边缘上有着枝蔓状的烫纹，看起来非常精美，却独独没有文字。
柯阳端详着手里的瓶子，总觉得不是上次那个味道，他不想让女友失望，便将信将疑的按了一下喷头，瞬间，一股像是霉味又像是植物叶子腐烂的气味袭击了它的鼻子。
他懵了一瞬。
女友是个喜欢香水的人，有时候老板送礼物也需要他选购，连带着他闻了不少香水，却还从未闻见过如此......猎奇的味道。
香水的气味......不首先应该是香的么？
这是坏了吧？
他难以置信，又喷了一泵，这时，一位同事走了进来，好奇地看着他，“阳哥，茶水间有东西发霉了吗？”
果然不是他的幻觉，得再找一下闻岚生，柯阳想。
他推了一下眼镜，转移话题，“没什么，我正在帮老板煮咖啡。”
“哦，这样啊，我来找你要一下刚才的会议资料。”
“等会儿发你。”
那同事转身走了，柯阳煮好咖啡，怕自己身上奇怪的味道熏到老板，特意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去，才端着咖啡碟敲开霍执川的门，门被自动打开了。
霍执川的办公室很大，装修风格也偏现代，很多地方都充满了科技感，比如他身下的那张桌子，非常智能，基本像一个大型平板电脑，功能很强大。
他是一个追求工作效率的人。
此刻，霍执川正在办公桌上埋头写着什么，似乎很投入，却在柯阳搁下咖啡碟时忽然抬头。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柯阳没想到还是被老板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他一向不对老板撒谎，只好有些尴尬的解释：“不小心用了一瓶坏掉的香水。”
最近这段时间，霍执川对“香水”这两个字总是很敏感，因为只要一提到，他的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一张脸。
他握着笔的姿势稍顿，“为什么要用坏掉的香水？”
柯阳一边奇怪老板今天怎么关心起了他的这些细节，一边尽职回复：“用的时候不知道是坏的。”
霍执川建议：“看来你需要投诉这位商家。”
“不用的老板，”柯阳道，“其实这是，呃......”
他忽然卡壳，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诚实下去，闻岚生送了他香水，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卖出他，给老板留下他们品牌不好的印象，可是，上次老板已经暗示过他不能被闻岚生收买了。
最终，他想出一个对双方来说都很得体的答案：“这是闻先生新近送给我的香水，我今天刚收到，他应该是不小心装错了，因为之前那瓶非常好闻，我的女朋友很喜欢。”
霍执川搁下笔，甚至侧过一些身子，眼睛盯着柯阳。
他的眼睛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无比沉静的，柯阳有些紧张。
“你们两现在的私交不错？”他用了一个语气微微上扬的句子。
柯阳摇头，“我半个月前就用生活号给闻先生发过微信申请，他前天才通过。”
霍执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重新拿回笔，顺便道：“香水拿进来让我看一下。”
柯阳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照办的同时，心里非常疑惑，老板这是想做什么？
如果他觉得这个香水不好闻，因而怀疑闻先生的制香能力，就应该直接提出批评吧？难不成......他还要再确认一下？
柯阳离开以后，办公室里的那股气味在慢慢变淡，但霍执川依然能闻见。
他并不是一个对气味敏感的人，也没有品香的爱好，却意外被这股味道所吸引。
就在刚才，那香水的气味瞬间出现又缓缓围拢，和正常香水的调性非常不同，这股气味起初似乎带着霉味和植物根茎腐烂的气息，过强的刺激会令人的头皮立刻收紧，产生抵触情绪，然而，当嗅觉渐渐适应了这种特殊的味道，一些微妙的植物清香会忽然若有似无的出现，渐渐地，和前面的气味混合。
潮湿，阴凉，如同整个城市被雨水泡发，蒸腾出所有雨里的悲欢。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只有在雨天才会出现的人和事，这种感觉很陌生，他第一次体会到，气味会有这么强烈的作用。
闻岚生的脸再度隐现，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奇怪的指引，对于这个预料之外的人，每次当他想要完全放过的时候，对方又会以奇怪的方式强化他在自己心里的形象。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