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夜探西院 演戏这事, ...

  •   入夜后,陈醉又去了白日里那段石阶。

      西边的灯已经点上,墙下仍有人守着,那道小门关得严实,他沿着廊下走过去,没急着往高处站,先在转角停了一会儿。

      白日里走岔两回,还能说是不怎么认路,到了夜里再让同一个人瞧见,多少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远处有人提着灯过来,陈醉顺势拐进另一条回廊,等脚步声过去,他才绕回石阶,借着墙边那株老树的影子,往西院看。

      送热水的人还没来。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先看见的却是药童,白日里那只木匣仍被抱在怀里,人走到门前,护院同他问过话,又揭开匣盖看了一遍,才让他进去。

      陈醉没有挪地方,开始记着时辰。

      药童进去没多久,素问也到了,这回她没带药箱,护院侧身让路,两人并没多说什么。

      素问夜里还会来,这第一件事他算是弄清了。

      没过多久,窄道里来了两个提热水的仆役,肩上搭着布巾,走得很小心。门前的人验过东西,放了他们进去,出来时桶已经空了,其中一人把布巾往肩上甩了甩,低声抱怨手冻得疼。

      陈醉在原处等着,等累了索性蹲下,他原想借送药的路子进去,眼下看来,倒是自己想得太省事了。

      护院认得那药童,进门时还叫了他的名字,木匣里带着什么、哪一层放着药、哪一层放着布,也全要看过。就算能借来身衣裳,他一个比药童高出半头的人,往门前一站,怕是连句解释都来不及说。

      想来侯府的待遇是真的好,要不这侯府里的人,怎么会办事这么认真啊!

      陈醉心里腹诽着又等了好一阵,素问才从里面出来。药童跟在她身后,怀里仍抱着木匣,走到门外便问:“姑娘,后半夜还是我来?”

      素问头也没回,交代他:“换小何,你把东西交给他,说清楚。”

      两人提着灯往东去了,身影渐渐绕过回廊,等走远后,西院门前又来了几名护院,与原先值守的人低声交代了一番。

      陈醉本以为换班时多少能有点空当,谁知前一拨站着没动,等新来的人各自到了位置,才一齐离开,门前从头到尾都有人。

      得!两件事都弄清了,竟没一件是能省力的!

      他蹲得太久,起身时扶了下墙,慢慢把腿上的麻意活动开。正门走不通,送药的路也借不上,到头来,还是得用自己的老本事。

      不过今夜与前几夜到底不同。

      先前隔着外墙,里面几道门、几条路都看不真切,如今已经站在墙里,连要找的院子都看见了,总不能还在这儿干瞪眼。

      陈醉沿着来路退回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日从高处望过去,西院后头露着一截低檐,与旁边的屋舍离得不远。方才换班,护院沿墙走过,灯光也从那片屋檐下扫过去,却没在上头停留。

      陈醉眯着眼又看了半晌:就决定是这了,从那里过去,应当能避开正门,至于能不能落脚,还得近些看。

      他想着应当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恐怕还是得先回一趟住处,侯府送来的月白衣裳穿着是舒服,就是夜里太显眼了……

      他翻出自己的旧衣换上,把袖口束好,又将腰带紧了紧,归白仍藏在腰间。

      如今只知道严叔活着,到底在不在西院,里面又究竟是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身上带着总比不带强。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他在屋里等了等,直到廊下重新静下来,才从后窗出去。

      绕过正院,书房的灯还亮着,陈醉远远望了一眼,想起老管事说过,侯爷作起画来常忘了时辰。

      当年在苏家也是如此,父亲教完,他早跑没影了,那位小师弟却还能老老实实坐上半日,难怪父亲回回说起都要夸两句。

      如今倒好,都不用先生看着,自己就能画到夜里。

      他心里虽想到不少,脚下却没再停留,借着屋舍遮挡,绕向西院后方。如今确认里面到底是不是严叔,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离得近了,才看清白日里瞧见的低檐,那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门上挂锁,屋后靠着院墙,檐角恰好被一株老树遮去大半。

      陈醉先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巡卫从另一侧过去,灯照着地上冻住的车辙,也照亮了杂物房的门,等那点光移远,他才抬手攀住墙沿,足下一借力,人已经翻上低檐。

      瓦上的雪白日化过,夜里又结了层薄壳,踩上去容易出声,他没有贸然落脚,手掌先压在瓦脊上,试稳了,才将身子轻轻带过去。

      从外头看,这里与西院只隔一道墙,到了屋顶才发现,墙后还有一条巷子。

      好在不宽。

      陈醉伏低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灯,尽头却站着个人,隔一阵便转过来走上几步,那人没有固定走到哪儿便回头,时而停在窗下,时而走到墙根,倒比前头循着路巡夜的人更难绕过。

      陈醉等了片刻,等得肩背都有些发凉,那人终于转身往另一头走。

      他没有立刻动,先听着脚步数过几步,才从低檐上掠出去,落脚处选在西院屋顶的檐脊,那里结实,积雪也薄,只要借上一点力,便能翻到背面去。

      偏偏衣摆扫过檐角,碰落了一小截冰凌。

      啪的一声。

      底下的脚步停了。

      陈醉手掌撑住瓦脊,整个人已经伏下去,身形藏在高起的屋脊后头。那人折回来,走到冰凌落下的地方,抬头看了看。

      没看见人。

      陈醉也没动。

      远处巡逻之人见状,提灯走来,低声询问道:“怎么了?”

      “上头掉了东西。”

      “这两日化雪,檐下少站。”

      两人说完,并未立刻走,提灯的那人往屋檐下照了一圈,陈醉看着瓦缝里透上来的那一点光,越来越近……直到灯光移开,脚步渐渐远了,他才缓缓松了手上的力。

      陈醉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底下无人回来,才沿着屋脊翻到另一侧。他趴在屋顶上看了一阵,见门前的人往院门那边走,才挪到后檐,攀着檐角慢慢落下去。

      脚一沾地,他先贴到墙边,等了片刻,没人过来。

      他又隔着窗纸,侧耳倾听,里面有人呼吸,偶尔夹着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陈醉手搭上窗棂,心里那口气跟着悬了起来:若不是严叔呢?

      找了这些天,终于摸到这里,真到隔着一扇窗的时候,他反倒不敢立刻推开了。白日里那点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府里有伤者,也未必就是他要找的人。

      陈醉深吸一口气,轻轻试了试窗扇,里面扣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片薄铁,顺着缝隙探进去,拨了几下,才将木扣慢慢推开,待缝隙够过一个人,便侧身翻了进去。

      落地后,他先回身将窗掩好。

      屋里很暖,药味比外头浓得多,桌上放着水壶和药碗,墙边炭盆烧得正旺,床头留着一盏灯,灯下压着几张写过字的纸。

      床上的人侧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他太熟了,眉心一道皱纹,闭着眼时也不肯松开,头发散在枕边,脸色比出门前差了许多,床边还放着那根铜烟杆。

      陈醉看见它,才终于把一直提着的气吐了出来。

      这些天在脑子里转过无数回的念头,到这时候竟一个也想不起来。他走到床边,本想伸手碰一碰,看见被子底下露出的纱布带,又停住了。

      还没等想好怎么叫醒眼前的人,严叔先睁开了眼。

      老人起初只朝他看,过了一会儿,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搭在被子上的手急切地想要伸出来,看起来却使不上力。

      陈醉蹲下去,凑近了些:“老头,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严叔撑着床便要起来。

      陈醉赶紧扶住他:“别动别动。”他手掌刚挨上后背,便觉出严叔身子绷紧了,他不敢再使劲,转而托住肩膀,让人慢慢靠回枕上。

      这一下牵了伤,严叔缓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抓住他的胳膊。

      陈醉任他抓着,似是语气埋怨地低声道:“你可真会挑地方,害得我这天寒地冻的,在外头翻了三晚上墙。”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对,赶紧补上:“不过也没白翻,今儿这不进来了。”

      严叔没理他这句,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停在他的肩上。陈醉顺着低头,才发现自己衣领方才蹭歪了,里面露出一点裹伤的布。

      怎么到了这时候,还惦记着他。

      他把衣领拢回去:“快好了,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陈醉这几日满脑子都是找人,吃饭睡觉都顾不上,肩上那点伤便也跟着抛诸脑后了,夜里伏在屋顶上倒抻过一下,当时只怕叫人发现,也没顾得上疼。

      严叔看起来很不赞同,手指在他胳膊上收紧了些。

      陈醉笑着求饶:“知道了,回去就换药,你现在这样,还想管着我呢?”

      这话总算叫严叔松了些力气,还知道嘴贫,看来伤是真的没什么大碍了。

      陈醉把床边的矮凳拖过来坐下,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又开口:“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最后躺在这了?”

      “连句话都没留。”

      “前一日还跟卖饼的说,让人家第二天给你留着,我们几个还当你只是出门办点事。”

      “我把城外几个村子都跑遍了,有个大爷说见过不会说话、拿烟杆的老头,我追过去一看,人家正跟小孙子烧火呢。”

      “差点就认错了。”

      严叔不能说话,只能听陈醉一句句的“数落”他,先前从来没这样过,可见陈醉是真着急了,他只能抬起手,落在陈醉肩头,避着伤处,轻轻拍了拍。

      小时候犯了错,挨完父亲的训,也是这样一只手来拍他,有时候还藏着点吃的,趁父亲不看,悄悄塞进他手里,如今这双手却没什么力气了……想到这里,陈醉还是有些不争气地说不下去了。

      他坐了一会儿,才把严叔的手放回被子里:“行了,找着就好。墨尘和灵蹊还在外头等消息,等我回去,先跟他们说一声,省得那丫头天天胡思乱想。”

      严叔点了点头,又朝床头看,那里放着一块小石板,旁边搁着石笔。陈醉拿过来,替他扶好,见老人落笔很慢,便也没催。

      写的是:“怎么进来的?”

      陈醉随口一答:“翻进来的。”

      严叔抬眼看他,陈醉看懂了,老头问的不是这间屋子,他摸了摸鼻子:“进侯府啊……这个,说来还挺有意思,侯府招近侍,我来应了,侯爷瞧着我还算顺眼,就把我留下了。”

      严叔握着笔的手一顿。

      陈醉赶紧解释道:“是近侍,外头那些话你要是听见了,别当真,我来干什么,你还不知道?”

      严叔盯着他看了许久,低头又添了几个字:“待你如何?”

      “好啊。”

      “管吃管住,衣裳也是新的,方才怕夜里太显眼,我才换回了这身,吃饭还跟侯爷坐一桌呢。”

      严叔看着他,眉心总算松了些。

      陈醉见他没方才那么紧绷,自己也跟着松快下来,如今人在眼前,侯府待他也确实不差,旁的事总能慢慢弄清,先让老头安下心养伤才是正经。

      说起来,他这近侍当得倒也省事,真正的差事还没领着,嘴上先应了不少。侯爷说什么,他都笑着答好,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很像那么回事。

      从前在江湖上,谁跟他客气,他还总嫌人家见外。如今为了在这府里多走几条路,一口一个侯爷,叫得比谁都顺。

      演戏这事,看来也不是全无天分。

      不过这些话就不必说给严叔听了,免得老头又担心他受了什么委屈。

      陈醉端过水壶,往杯里倒了些水,试着不烫,才递到严叔嘴边,老头喝了两口,摇头示意够了,他便把杯子放回去,顺手将被子理好。

      这回离得近了,才看清严叔颈侧露出的伤。

      旧伤他认得,六年前留下的那些痕迹,这些年从没消过,新添的伤则裹着布,胸腹间缠得厚,手臂上也有,方才只撑起来那么一下,额角便沁出了汗。

      陈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严叔见他的表情,赶紧又拿过石笔写下三个字:“死不了。”

      “你倒想得开。”

      陈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终于踏实了些。还能嫌他问得多,能写字,也能喝水,总比他在外头乱猜强。

      只是伤成这样,眼下怎么能走。

      他来前想着,只要找到人,总得先设法带出去。如今亲眼见着,才知道自己想得太过容易。他一个人翻墙过院,哪里都能落脚,带着严叔却不行,别说被护院撞见,光是这一路颠簸,伤口就未必受得住。

      况且这屋里收拾得妥当,热水、炭火都没断,素问方才还特意交代了夜里的照料,至少医治这件事,人家确实尽了心。

      陈醉把石板上的字看了又看,放到一旁:“那就先养着吧,别的事不急。”

      严叔伸手拉了他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陈醉知道他是惦记着自己留在侯府当近侍的事儿,便凑近些,低声道:“我就是来找你的,如今找着了,你这伤又走不了,我就在这儿陪着,等你好了,咱们一起走。”

      说完,他又笑起来:“反正有吃有喝的,我这差事清闲得很,亏不着。”

      严叔听完还是没有松手,陈醉等了一会儿,见他的目光落在石板上,便重新拿起来,稳稳扶在他手边。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你写,我看着。”

      严叔握住石笔,就在笔尖将要落下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檐上的冻雪掉了下来。

      陈醉唰地侧过头。

      方才回来那拨巡卫的脚步,他一直留意着,这会儿还没到这里。

      严叔也抬起了眼,攥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

      窗外没再有声音。

      陈醉将石板轻轻放回床边,手覆上腰间,站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夜探西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 10.25 入 V!入 V 章节为 18, 感谢宝宝们的支持!到时候会开抽奖哦!小小北风将继续努力! 下本预收:《长安暖浮生》也来求收藏呀! 其他计划更:《心灯照寒刃》《把狼崽子训成警犬》《莫寄人间雪满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