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天罗地网 ...
-
瞭望塔的轮廓在月色里显得清晰,像半截残碑,戳在庙上,孤零零、尖刺刺。
正德三年那场帮派大战,漕帮的残余人马逃到此处,躲在荒柳林里,占据了这破败寺庙,已和山匪无异,他们打劫过路的人马,与罗教做最后的挣扎。
这座勉强能称得上高塔的建筑原是寺庙的钟楼,被那群土匪改建,凿了四面方孔,添了木梯,变成一个监视放哨的望楼。
此处视野绝佳,可将方圆五百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夜色中,有两个人正蹲在其上,观察温玉书的行踪。
眼瞅着他向这边走来,苏细容忙拧了拧常泽川的手臂:“他来了,你快站起来。”
常泽川只半睁着眼,其实并看不清温玉书的动向,他本就有些恐高,稍微一动,脚下这个砖木搭起来的破梯子隐约也在摇晃,随时要坍塌的样子。
好不容易才侧着个身子站稳,将牛皮卷成筒的简易扩音器挡住,就听见温玉书的声音:“江离?有种便下来单挑,躲在塔上装神弄鬼算什么好汉!”
完全是反派挑衅的经典台词。
常泽川戴着一只斗笠,双手抱剑环胸,任风吹乱头发,豁然长笑。
“哈哈哈!”又故作潇洒:“阁下做下这许多腌臜事,真当江湖无人能治你?江府那几桩血案,你以为能瞒天过海?”
温玉书站在寺院之外,隔着庭院,并不进来,冷冷道:“江离,你不过是逞一时之勇,贸然出头,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日是我手下留情,今日我可不会手软!”
常泽川心下大骇,连看几眼苏细容,见她已经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可他却没下指示,有意拖延,想从温玉书嘴里探出更多信息,更想诱他进来,瞄得也准些,遂嘲讽道:“死?就凭你?我看你不过是罗教的一枚棋子,你们背后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
这句话自作聪明,莫名引起了温玉书的警惕,他眼角一转。
这个江离行为古怪,为何迟迟不肯动手,像是在拖延时间一般,难道他还有后手?
背后的阴谋……莫非他搜出了密信?
就算是知道什么,以他的身份,凭什么来向自己兴师问罪。
温玉书面上不表,眼神一凛,装作气急败坏,大喝一声:“什么罗教!再敢妄加揣测,别怪我不客气!”
常泽川背后已经激起冷汗,温玉书就会念几句经典台词,一心要拉自己下去和他决斗,和他说囫囵话兜圈子,说破了天,也不见得能问出什么。
虽是如此,他仍不慌不忙,继续说道:“你若现在如实交代,我还能在官府面前替你求情,否则,你背后的势力也保不了你。”
温玉书听到官府,咬了咬牙,十分不屑:“休要在我面前提什么官府!”又喃喃自语,“难道你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鹰犬鼠目,还不值得专程跑过来浪费时间。
温玉书感到败兴,站在原地,静默良久,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有些寂寥。
蓼花汀那晚,也是这样的月色。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根破空而来的柳枝,带着沛然正气,精准地抽散了他的毒瘴。那少年的眼神亮得灼人,像是从来没见过江湖里的脏东西。
流云剑,江离。内力纯正,路子也稳,不像寻常野路子,反而像是名门正派教出来的傻小子。
若不是城里那桩生意突然出了岔子,必须赶去收尾……真想好好试试他的斤两。
他的剑法快,我的笔也不慢,真要放开手脚打一场,未必输他。
可惜市井之徒,也就只会传唱这种浅薄的东西。他们哪里看得出当时的关窍?哪里懂得权衡进退?只看得见谁留到最后,谁便是英雄。
常泽川一时不知说什么,见他不动,又有些发急,偏他口风这样紧,只能绞尽脑汁放一些大话:“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还有……罗教行事向来阴狠,你以为自己只是劫财劫色,可背后说不定藏着更大的阴谋。你若继续执迷不悟,最后不过是弃子一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哼,难道你是官府的说客,想凭三寸不烂之舌让我缴械投降。”温玉书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对着高塔上的人道,“没用的,你既不是江离,温某不在奉陪,告辞了。”
说完扭头便走。
常泽川微怔,下意识辩驳:“谁说我不是江离?光明正大的戏文已有很多,请君入瓮却没有过,不知道毒书生敢不敢闯一闯?”
温玉书脚步一顿。
常泽川明白已不能再等下去,便把手中的剑垂下,对苏细容使了个眼色,干脆道:“你们罗教圣女和要抓的叛徒都在此处,请你多多少少配合一下,陪我编一段青衫少侠智斗采花贼的传说吧。”
话毕,几个急促的箭矢接连射落下来。
温玉书一连躲闪,滚到寺庙院内。
他很快稳住心神,冷静下来,左顾右盼,瞬息间便窥破了第二处机关的引线。
果然尽是些不上台面的把戏,他心中冷笑,更是笃定。
这群人身手不行,便捣鼓出些圈套,层层埋伏,想要活捉自己吗?
他装作步履虚浮,打算将计就计,果然,脚下绊索猛地弹起。
温玉书惊险避过,侧面一张浸透雨水的沉重渔网已铺天盖地般罩来。
他急挥笔刃割破缠人的渔网,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却仍被那沉重力道带得一个趔趄。
身形迟滞的刹那,又几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封住他的退路。
将他彻底逼向幽深的主殿方向。
这一次,温玉书有所防备,连环套下来,仅衣角被划破,受了些微不足道的皮肉伤。
常泽川见人全按既定的路线过去,但不知他伤势如何。
到了这种时候,不管是什么情况,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往下瞄了一眼,心脏狂跳不止。
先前百般拖延,终于还是到了自己上场的时候,他闭着眼,一手抱着剑,一手攥紧滑轮,借着索道疾坠而下。
心里叫嚷着,我的好哥哥,怎么还不来啊。
半个时辰前,常泽雨刚行至江府门前,就看见两人把昏迷的江芸姗送回来。
江静嘉心急如焚,下了马车,帮着把她三妹妹抱下来。
常泽雨道:“她已经平安归来,你没有什么挂念的了,快回家去。”
江静嘉把芸姗身上捆束的绳子解开,抿唇道:“你会带着阿芦也去,是不是?”
一番折腾才把人从江府里摘出去,怎么可能又把人带回去。
常泽雨颔首,不做声,径直翻身上马。
静嘉跟上前:“我和你们一起去……”
迎着月色,女子莹白的小脸满是忧愁,柳眉微蹙,杏目含水,她抬手,轻轻扯住马上那人的衣角,小小声道,“最挂念的人就是你了,不要把我撇下,可以吗?”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会死人的。”
江静嘉握紧手心,把衣角揉得一团皱,仍是不肯离开。
常泽雨浑身一僵,心也皱成一团,低头看她一眼,忽而笑了,弯下腰,长臂一揽,把静嘉拉上马。
“那就一起死吧。”
“邪魔外道,还不速来受死!”
常泽川高呼一声,施施然飘落,到地面地时,不小心踢到脚趾,痛得五官都扭曲了一下。
主殿内,灯火摇曳,昏黄不定。
常泽川脑中响起说书人那双颤颤的老嗓。
“诸位上眼!这青衣小侠虽无内力,却有急智——”
温书玉一爪撕来,他立马抱头扑向供桌后。
木桌“咔嚓”一声,被掌风劈得粉碎。
“好一个就地十八滚!虽不雅观,却实在妙极!”
常泽川踉跄爬起,温书玉已闪至身前。一脚踢中他腹部,踹得倒飞出去。
“哎哟,这一脚挨得结实!却见小侠顺势后翻,竟卸去三分力道!”
常泽川重重撞在柱子上,咳出血沫。温书玉冷笑逼近,指尖寒光闪烁。
“危矣,眼看就要命丧当场!且看小侠如何应对?”
常泽川突然抓起香炉灰奋力一扬!温书玉急忙闭眼后撤,仍被迷了视线。
“妙啊,这招灰沙障目用得恰到好处!”
常泽川趁机滚到佛像后,嗬嗬喘气,根本爬不起来,他一动不动,像是被捅烂了一般,全身上下百来个窟窿,哗哗流血。
温书玉抹一把脸,杀气更盛,步步紧逼过来,哑着嗓,嘶嘶笑道:“玩够了,这就送你上路。”
这时,数道黑影自梁上佛后扑出,直取温书玉。
他们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兵刃破空,交织成细细密密的杀线。
老哥,终于来了……
“好。”常泽川吊着的一口气总算卸下,脑中最后演奏一句,“伏兵尽出,天罗地网!”
便昏厥过去。
这边温书玉挥刃格挡,目光忽地一凝:“是你。”
电光石火间,他肩头硬生生迎向一抹刀锋,血花飞溅!
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急退。
众人攻势更急,刀剑合围。
他足下一空,木板迸裂,人坠深坑。
声息戛然而止,唯余死寂。
众人松了半口气,常泽雨边上的那几人互相看看,擦去脸上的冷汗,彼此恭维几句。
“这家伙适才那么嚣张,其实也不过如此嘛。”
“那是,指挥大人亲自出马,哪还有他蹦跶的地儿?”
“太好了!”小满从残破经幢后钻出,眸中闪着兴奋的光,“居然成功了,亏你们赶来得及时,不然单凭我们,怕是应付不了他……不过,还得去看看那家伙怎么样了,他那么狡猾,小心使诈。”
说着,又来到常泽川面前,轻轻摇晃,问道:“喂,你怎么样了?”
常泽雨还站在原地,小心地观察四周。
不一会儿,江静嘉和阿芦也跑过来:“我,我拿了药,你们还有谁受伤了,都包扎一下。”
“噔——”
一声琴音,铮铮然响起。
低沉,嗡鸣,似巨石砸入深潭。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
所有人骤然变色,循声望去。
那琴音飞速流转,愈来愈快,却似缠上了脖颈,寸寸收紧。
空气瞬间凝固。
殿外夜色浓重,唯有荒柳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