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十分嚣张（宫斗）》长翘

24、为难

　　五月末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如今宁淼不大爱出门，每次出去回来都得换一身衣服，她不喜欢身上黏糊糊的感觉。
　　可敏丰长公主相邀，不得不去。

　　敏丰设宴在御花园禧春斋，禧春斋是个四面透风的大凉亭，长公主命人将凉亭用竹帘封住，又在四角放上冰盆，再以风轮相佐，如此亭中便有沁沁凉意。
　　如此独具慧心的布置，众人自是交口称赞。

　　“本宫另让御膳房做了些凉爽适口的点心小吃，大家尽情享用。”
　　只见桌上素白瓷盘次第呈开，水晶冻糕剔透如冰，果丝米糍莹白软糯，还有几盏浸着橘瓣、莓果的冰酥山，丝丝凉气弥散。

　　张嫔细细端详，不禁轻声道：“这些点心模样新奇精巧，从前在宫中竟从未见过。”
　　敏丰闻言，唇角微扬，下颌略抬，似是不经意道：“不过是南地寻常人家消暑的小食，恨不得什么珍馐美馔，今日天气热，正好拿来给你们尝尝鲜，解解腻罢了。”
　　如妃笑道：“公主年少时曾游历南地，亲历南地风光，见识自然非我等深宫妇人可比。今日托公主的福，我等得以身在后宫却能品尝到千里之外的清爽滋味。”
　　景婕妤也道：“嫔妾听闻南地酷热，饮食多以清凉、甘甜为主，尤其是各种冰碗酥山、解暑凉茶名声在外，可惜皇都少见，平时不曾得见，今日终有幸品尝。”

　　坐在前方的德妃执起银匙，舀了小半勺面前那盏凝着水珠的冻糕送入口中，略停了停，颔首道：“果然清甜爽口，沁人心脾。”
　　敏丰笑吟吟看她，眼里划过一丝利光：“那德妃觉得，这些点心可否登上母后寿宴的席面？”
　　德妃点头：“自然。想必各位宗妇很乐意在这暑热中品尝到一抹清凉。”
　　她看向敏丰：“公主，如此美味，只公主与臣妾等人独享岂非可惜，不如给太后娘娘与陛下那边也送一点？”

　　如妃冷哼道：“公主拿出来的东西倒是让你用来彰显淑慧贤德了。”
　　德妃垂眸：“太后与皇上都是眼明心亮之人，如何看不出是公主的孝心巧思？”
　　她知道，因她负责太后寿宴，如妃早有不满，近日敏丰插手之举，也给了如妃挑事的机会。

　　上位之间的明争暗斗，坐在靠后位置的宁淼看在眼里，但她只闷头享用美食。
　　宫中的膳食多为“炖、煮”，且以大鱼大肉为主，珍馐肥浓自是美味，只是这炎热的天气，哪怕面前摆着的是“煨鹿筋”、“蒸熊掌”，也只会觉得沉腻厚重。
　　不像眼前这些冰润清甜之物，入喉后，像是把那点子燥热烦闷都压了下去，通体松快。

　　宁淼避于一隅，偏生有心人找上她。

　　“本宫听闻宁美人性子直爽快人快语，怎么今日倒成了锯嘴的葫芦，这般安静？莫非……”敏丰尾音轻轻一扬，“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之处，不好言说？”

　　这话一出，仿佛在平静的水面投了颗石子。众人借着饮茶的间隙，眼角瞟向宁淼，眸光中不乏看好戏的期待。常美人更是不遮掩，嘴角弯起讥诮。

　　宁淼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公主与娘娘谈话，嫔妾位分低下怎敢妄言。”

　　她话音未落，常美人已经按耐不住，嗤笑一声：“还有你宁美人不敢说的话？谁不知道你宁美人不来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连顶撞高位都不怕，怎么今儿倒学起谨小慎微的做派来了？”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瞟向敏丰，又转回宁淼身上，添油加醋般道：“莫非是老鼠见了猫，知道怕了？还是说……宁美人这‘快人快语’，向来是挑软柿子捏，遇到真佛就哑了？”

　　张嫔有心为宁淼说话：“宁妹妹先前生了场病，眼下看着是好了，只怕这精气神儿还没完全养回来。这人身子骨弱的时候难免少言寡语，总是不想说话的，绝不是对公主不敬的意思。”

　　“生病？”如妃抓住张嫔话柄，“是了，本宫倒忘了宁美人病过一场，只是不知，这病当真是寒气入体，还是因为心中有愧日夜难安？哎，你病了倒是有太医诊治，汤药伺候，可怜罗才人至今出不了天巧阁，便是病得奄奄一息，又有谁知晓？有谁过问呢？”

　　宁淼倏然抬眼，目光迎上如妃，不见丝毫慌乱：“如妃娘娘，嫔妾与罗才人之事太后娘娘早有明断，懿旨已下，清清楚楚。嫔妾无错何须有愧？倒是娘娘您，三番两次袒护罗才人，可是对太后的裁决有所不满，觉得处置不公？”

　　“你！”如妃被她这一反问噎住，顿时面红耳赤，转向敏丰，气急败坏道：“长公主，您瞧见了吧，这才是宁美人的本性！”

　　敏丰眉头微蹙，抬手制止：“既是母后已有决断的事，还提作甚，徒惹母后不快。母后总说希望皇兄的后宫中和睦祥宁，你们都是皇兄妃嫔，本应以和为贵，怎的为一点小人小事争锋相对。”
　　她目光扫过如妃和宁淼，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调解之意，“这样，今日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宁美人，你与如妃互敬一杯，前尘旧怨一笔勾销，从此姐妹相称齐心服侍皇兄，如何？”

　　话音刚落，已有宫女呈上一壶酒，麻利为二人斟上，显然早有安排。

　　宁淼身后，青羽不安地看向她。旁人不甚清楚，她却是知道的——
　　自家主子饮食没什么忌讳，唯独沾不得酒，酒量极浅，平日里便是果酒，也会面红耳赤头晕目眩，这一杯烈酒下肚……
　　青羽不敢想下去，只怕美人会当场失态，那可就糟了。

　　*

　　敏丰公主今日设宴，抽调了宫中所有来自南地的厨子，端元宫膳房的裴一绝也在此列，和之前一样，他口述，动手的活交给了小徒弟阿努来做。
　　等各式点心做完，一眨眼的功夫，阿努那小子就不见了踪影，裴一绝好气又好笑，他这个徒弟是真的孝顺，手艺学得也勤快，偏偏满肚子好奇心，这会儿定是混进呈菜的宫人堆里，溜去宴会上瞧热闹了。
　　果不其然，等了片刻，阿努跟着送完点心的宫人们一道回来，裴一绝竖起眉毛，正要板着脸教训徒弟，阿努却一副纠结的模样。

　　“师父，”阿努凑近他，“您还记得那么宁美人吗？”

　　宁美人？裴一绝当然记得，那碗山药红枣鸽子汤让他重获圣心，再不必受逢喜那个狗东西欺凌。听说陛下之所以赏她，正是因为宁美人夸赞了那碗汤。
　　“怎么了？”

　　阿努不安地搓搓手，道：“方才我刚才跟着去呈菜，亭中的氛围感觉……怪怪的，不太对劲。长公主殿下好像与宁美人起了争执……”他看见，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一左一右站在宁美人身侧，还递了满满一杯酒给宁美人。
　　宁美人身边的宫女瞧着很紧张的样子。

　　裴一绝闻言皱起眉头。
　　阿努年纪小只觉氛围不对，但他在宫里沉浮多年，却是很清楚敏丰长公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听阿渺的描述，哪里是与宁美人起了争执，分明是宁美人被架在火上，受人刁难了！
　　将围裙解下，裴一绝道：“你在这儿照看着，我出去一趟。”

　　“哎师父！”阿努看着师父的背影，那方向，是端元宫？

　　裴一绝脚下生风，很快到了端元宫，守在宫门外的小太监认得他，只是见他这个时候过来有些诧异。

　　“裴掌勺，你这是？”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正是太监叶小能。
　　叶小能上下打量着裴一绝，见他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与那个灰头土脸颓废丧气的模样判若两人，不由笑道：“哟，裴大厨，你如今可是在膳房混得风生水起了。怎么，这是得了空给陛下献上新菜？”
　　叶小能在这宫里也有几分颜面，若是平时裴一绝或许会和他客套几句，但此时哪有心思谈笑，他压低声音，他将阿努看到的快速说了一遍。

　　“小叶公公，这天气本就酷热，席上几位娘娘用了不少冰饮。冰寒之物甫一入腹，紧跟着又饮烈酒……这冷热交攻最伤肺腑元气啊！”他巧妙地将敏丰长公主的刁难，转成担忧娘娘们的身体。
　　厨子嘛，懂一些食物相克的道理很正常。

　　而叶小能脸上的笑在听到“宁美人”时已经消失，变得凝重。
　　宁美人是他师父叶符临特意嘱咐过的人，此事不能隐瞒。

　　他深深看了裴一绝一眼，“裴大厨有心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正殿。

　　今儿个恰好叶符临休沐，叶小能只得硬着头皮自己进了内殿。
　　他没想太多，想着师父既然特意嘱咐留意宁美人定是皇上默许，于是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

　　纪无难正倚在榻上翻着一卷书，闻言，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力道，“敏丰？暨南伯世子病危，她不去伯府也不回公主府，成日待在宫里做什么？”
　　叶小能：“……”他哪敢接这话茬？太后娘娘要留女儿作陪，谁敢置喙。
　　纪无难当然知道缘由，不过是烦敏丰手伸得太长，在后宫中搅风搅雨。

　　“她醉了？”问的自然是宁美人。

　　叶小能低头：“奴才不知。不过，奴才想着，像宁美人那样瘦弱的身子，怕是不胜酒力。”

　　“若是醉酒，着人送回去就是。”竟是不欲多管、任其自处的意思。

　　叶小能不敢多问，转身准备退出去。

　　纪无难看着手里的书，眼前却浮现宁淼那日发热时通红的脸庞。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涌现心间，漾开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鹬蚌相持，既然这些天他故意助长如妃气焰，想看二人相争，如今意外加入个敏丰……
　　这盘棋，总不能厚此薄彼。
　　想来这些日子的冷待，她也该清楚哪些是他能容忍的底线。

　　“回来。”纪无难想，他只是顺手推舟而已，“摆驾禧春斋。”

作者有话说

　　哟哟哟，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