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佛》云先生1

17、旧梦

　　古玉每天都去秦煌的佛具店，呆上些时候，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去的话，就会轮到秦煌登门了。秦煌无畏魅力下的危险，他再清楚不过。
　　“那个男孩子，”秦煌烟斗上的火星冒了冒，“是什么人。”
　　古玉淡淡地回是李叔的侄子。
　　“老李头不是一条光棍吗？”秦煌讶然道，“想不到还有亲戚。”
　　古玉没有接话，秦煌忽然在烟气中眯起眼睛，挤出个诡异的笑来，
　　“以前我觉得，老李头对古伯母的感情，超越了主仆之谊，倒有几分男女的爱慕之情。”
　　“我不觉得。”古玉冷冷道，比起半强迫性的拜访来说，他更痛恨回忆往事，两年前的自己，不过是具尸骸。
　　“你还记得吗，我们模仿老李头的口气写了封情书，就放在古伯母的狐狸皮坎肩内袋里，古伯母处事真决绝，将老李头叫来，当面将信撕个粉碎，老李头站在那里，话也说不出，满脸淌急汗。”
　　他们是两个聪明的孩子，尤其秦煌，爱出风头，说话响亮，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胳膊，穿了蚯蚓饵钓鱼时，他靠在古玉怀中，才像比古玉年幼。
　　时光之流蜂拥击中了古玉，他站起走动，舒缓胸内绞痛，无数的白蛆在骨骸间蠢蠢欲动，他有点想呕吐。
　　他母亲穿黑色旗袍，黑色披肩，冬天披着黑色毛皮坎肩，黑色头发，黑色大眼睛，映得消瘦的脸庞灰黑濛濛，他不记得她的肤色。有一瞬间，他在玻璃门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古伯母过世后，我很担心你。”秦煌在他背后轻轻说。
　　“疯病是会遗传的，”古玉道，“你是不是怕我有一天也发疯了。”
　　一粒水珠溅在玻璃上，然后另一粒打在它边上，汇在一处流淌下来。
　　“我才不在乎这种事，”秦煌粗声粗气道，“我只后悔一件事。”
　　他终归是没说下去，古玉也并没在听，他望着急雨打湿的玻璃门，出了会神，继而转过身来，眼神里流露出去意。
　　“我离开加拿大欠你的钱，两年内已经还清，我另算了六分利息。作为谢仪。”
　　秦煌呵呵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把我当成放高利贷了。”
　　雨声闷闷地充塞在店堂内，焦躁的，琐碎地，絮絮叨叨地。好像脖子里，衣服里都黏糊糊的。
　　“你想再一次抛下我吗。”
　　古玉不自觉抖了抖衬衫领子，他已经开始厌烦了，笑道：“别说得跟女````````.”
　　雨声一下子听不见了。
　　古玉的世界，只剩下秦煌的舌头在搅动，仿佛一只穿在鱼叉上的大鲨鱼使劲扑腾。他眼角的那片金色渐渐笼罩在肮脏的烟雾中了。
　　在佛的面前，做这种事吗。
　　“你真的未变，”
　　待得舌头得到了自由，古玉说，“总是想尽方法激怒我。”
　　“是吗，”秦煌低得没有声音道，他瞬间显老了，墨黑的眼睛热意已荡然无存，好像一个输得精光的赌徒惨然。
　　他说话，可是变得有气无力。
　　“也许我真的愿意看你发怒一次。，你的心和铁一样。”
　　烟斗在他手心里战栗，他顺手扔到一边，当啷一声，也不知道碎了没有。
　　古玉擦了擦嘴道：“那也比感情用事来得好。”
　　“感情用事，有什么不好吗。”秦煌忽然笑道，“这么听来，你好像也对我不是没有‘感情’。”他从桌子上拆开一包纸烟，放嘴上重新点燃了，抬起下巴，望着古玉， “像你说的，我一直没有变，我还是我，但是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你了。”
　　“放在以前，结果也是一样。”古玉道。
　　“就是说，”秦煌从口中徐徐得喷出烟来，“假如两年前我强上了你，你还会离开？”
　　古玉一言不发，抬头望着瓢泼的雨势，仿佛雨声淹没了问题。
　　“你不回答也好，”秦煌将大半根烟按灭在桌角上，脸上重现胜券在握的笑容：“我讨厌后悔的感觉。”
　　“你大老远来到这里，”古玉道，“就为了说这些无聊话吗。”
　　“这要怪你，”秦煌道，“我回来这里，是因为经常梦到你的脸，现下，我要变成你的梦，让你也尝尝让过去缠绕不去的滋味。”
　　他悠悠一笑：“你会怕吗，古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