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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启程 养女当如此 ...

  •   启程这日,空中飘起细雨。
      几个健壮仆妇俩俩一对合力将一只只楠木箱子往西苑外搬去,朦胧雨丝打湿额前碎发,让众人默默加快脚步。
      传话的小丫鬟提着裙摆正对面行来,告一声罪,侧过身子,挤进西苑里头。

      好容易行至廊下,扶着廊柱喘一口气,瞧一眼站在廊下的春絮,小丫鬟面有难色,踮起脚尖,附在她耳畔细语。

      随即,面露难色,又气又急的人成了春絮。
      朝着小丫鬟略点点头,她转身掀开纱帘,疾步进了屋。

      屋里,凌嫣仍坐在妆奁前对镜自照,瞧见春絮身影,问一声:“找着了?”
      春絮点点头,又叹口气:“找着了,人在……人在……”
      支支吾吾,说不出囫囵话。

      凌嫣也不急,瞧她这样,便知道向晚舟在的地方必定不雅。凌嫣复将目光投至镜中,黄铜镜照出她弯弯眉眼,这妆容端庄秀丽,无半点不妥。
      她施施然站起身:“人在酒馆茶肆?还是在烟花柳巷?”

      春絮低下头:“在鹂音馆。”
      这是都城有名的秦楼楚馆。

      探听消息的小丫鬟不过是西苑最不起眼的传话丫头,凌嫣也只吩咐“往门上问问二少爷有无递消息回来”。既然西苑都能知道向晚舟所在何处,只怕这消息全向府都知晓了。

      凌嫣点点头,并不放在心上。

      春絮又道:“原来门子也不知二少爷去了哪儿,可昨日从鹂音馆递了一沓子账单回来,那署名的地方签的都是二少爷的名儿。老爷难得怒了,昨夜里派人去寻,竟真个在鹂音馆找到二少爷。说是寻到人时,虽喝醉了,却舞起枪来,不肯回来。”

      说到“寻到人”时,迟钝如春絮也隐隐觉得不对,不自觉加重尾音。

      昨夜就寻到人了,向元青都发了怒,怎么无人知会她一声,还要她自己派人去问?
      凌嫣稍一思索,就知里头有乾坤,也不知是向元青事事洞察,做戏佯怒,还是向元青根本不将她放在眼中?

      眼眸一转,凌嫣已是笑出声:“醉中舞枪?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姑娘!”春絮喊一声,又压低声音,急急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能讲笑话。今日全府都要出发去庄子,独你一人,不见二少爷相伴左右。连守门子的都知道二少爷在那种腌臜地,这不得让人笑话。”

      “要我说,你也别去了。就说……就说身子不爽利!”春絮说着,托起桌上的小盒子,就要收进箱子。

      凌嫣急忙抬手按住了她,摇摇头:“这些你都不必管,只要记得,若是江伯有消息传来,你便乘着府里的马车去庄子上寻我。”

      “姑娘!”春絮还待要说,见凌嫣眸光坚定,只好闭口不言,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
      有此插曲,凌嫣行至门口与车队会合时,便晚了一刻钟。
      向元青与向沛早已骑上骏马,列于车队前方等待开路。倒是周氏与章千惠,仍立于马车前等她。

      见状,凌嫣疾步至二人面前,面带歉意,对着周氏行礼道:“是定宁的不是,忘了时辰,倒叫伯母等我。”

      周氏无半点不虞,只爱怜地将她扶起,恨恨道:“阿舟那混小子也太不知检点,定宁你放心,伯母定为你主持公道!”
      身为主母,宅子里一举一动皆逃不过周氏眼线。她已知凌嫣缘何来晚,还当她得知内情,定要大闹一番,却见她此时低眉顺眼,不免心生愧疚。

      那日只当他气极胡说,哪知道他真一去不返!
      周氏心里将向晚舟这坏小子唾了又唾,还得拉着老脸为他哄着妻子。

      周氏是真气,凌嫣却是假伤心,垂着脸做楚楚可怜状:“伯母别说了,是定宁不够妥帖,惹怒了二郎,才叫他离家不顾。日头高挂,伯母还是先顾着行程,上车吧。”

      周氏叹一声,拍拍凌嫣的手,转身踩上杌子,俯身进了车厢。

      而凌嫣则需与章千惠同坐另一辆马车。
      凌嫣转过身,仍垂着头,余光只见章千惠随着脚步翩跹的裙摆。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嗤笑,翩飞的裙摆停了下来:“定宁郡主真是贤惠人,被人欺到头上了,还只寻自己的错处。要我说,你就该寻根棍子打上门去,叫那不知好歹的向二郎明白甚是闺阁豪杰将门虎女!”

      凌嫣抬眸,望进对方盛怒的眼眸中。
      这一眼,让章千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拂袖,昂起下巴瞧她:“怎么?难道说定宁郡主只会困在宅院中同我争,不敢去寻那没良心的不是?可笑……可笑……我真瞧不上你这作派!”
      说完,也不管凌嫣是何反应,蹙着眉便踏上杌子,俯身进了车厢。

      凌嫣望着绣着双鲤戏水纹样的车帘掀起又落下,眼底隐隐藏着笑意。

      二人同坐一车,却一路无话。
      凌嫣是垂首佯装神伤,章千惠却是恨铁不成钢,明明厌她不守序齿,事事出头,恨极了也盼她狠狠跌上一跤。事到临头时,却为她触动心肠。

      将至庄子,马车放缓了速度。
      章千惠倒一杯清茶,板着脸饮了一口,余光瞥见凌嫣闭目倚靠车壁,眼睫微微颤动,似有泪珠欲滴。她忙移开目光,不自觉轻启贝齿,低声咒骂:“扶不起!”
      骂完犹不解恨,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平声道:“你待如何?”

      凌嫣缓缓张开眼眸,探究地望向她。
      “让你打上门去,你又不肯。”章千惠一顿,舒一口气,“这事总要了结,你得有个章程。”

      凌嫣凝眉,一双含露美目又垂了下来。
      她喃喃道:“阿舟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章千惠长叹一声:“承义十年,先固国公驻守戍州,逢北狄内乱,时有流寇扰边疆。闻凌公率军守城,骁勇善战,身先士卒,敌多次败北,逃窜于沙漠中。时凌氏几子皆成人,与士卒同食同寝一同作战。我父曾赞‘凌氏一门无鼠辈’。”

      凌嫣眸光一凝,复抬起头来。二人目光相撞,对面人却偏了头不看她,只盯着门帘一角,眸光悠远,似是陷入回忆中。
      连声音都不自觉柔和下来:“那一日父亲接了信,看了又看,转头对母亲笑道,‘凌兄的幺女竟不喜欢咱们送去的贺礼,才十岁的女娃娃硬是要她兄长的那副弓箭,还说什么‘女子亦能上阵杀敌’。哈哈哈哈哈,凌氏满门皆忠勇,连女儿家都有如此抱负,养女当如此呀。”

      越到末尾,声音越是轻。那个‘呀’字出口,轻飘飘地拂过,倒扬起章千惠的唇角。

      凌嫣一怔,忽地想起承义十年末,他父亲也曾接到一封信,阅后,罕见的醉了一夜。
      母亲说,父亲的好友,都城章家叔父,病故了。

      慢悠悠行驶的马车终于停下,有人叩响了窗棱。
      章千惠敛去柔情,支开车窗,向外望去。

      窗外的向沛粲然一笑:“大少夫人,咱们到了。”
      章千惠嗔他一眼,阖上车窗,不再理会凌嫣,施施然欲起身离去。

      也不知怎的,凌嫣倏忽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章千惠回首,只瞧的见一双怅然眼眸。

      “若是……”
      “若是堂兄他……”

      “他不会。”
      章千惠拂开她的手,面上已无笑意,“莫说是寻花问柳、斗鸡赌狗,便是房中侍女,军中玩乐,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我与他乃陛下娘娘赐婚,我相信陛下慧眼,他端方持礼,进退有度,忠君爱国,不会行此等荒唐之事。郡主还是省些气力,将心思放在自家郎君身上吧。”
      言罢,章千惠拂袖俯身,掀开车帘,出了车厢。

      厢内只余凌嫣一人黯然垂眸。
      良久,她扯了扯嘴角,紧紧阖上双眸。

      可不是荒唐嘛,堂堂武安大将军向氏一门,根本就不是陈朝人士,从根上他们忠的便不是陈朝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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