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李修书（上） ...
-
接近黄昏，天际的流云瑰丽镶金。许卿合颇为懊恼地拉开车门，她把一摞文件扔在副驾驶，双手端着方向盘，心绪起起伏伏。今年也是见鬼了，她好久没这么憋屈了。
是的，憋屈。
尤其是看到明细流水账上近三年没有打款的记录，许卿合感到铺天盖地的憋屈，她咬了咬唇，每翻一页，脸就火烧火燎地疼。
三年没有履行捐赠合同，人家都不找你算账，你居然还怀疑别人。闲出屁来了。许卿合一脚踩进油门。
刘院长叩响窗户。
她转头看一眼，伸手降了窗户。
“怎么了。”
刘院长欲言又止，徘徊不定。她紧了紧衣角，像是不敢讲但有不得不讲的请求。许卿合瞧她这么犹豫，直接说：“您有什么请求就说吧。今天是我冒犯了，是我抱歉。”
她盯着许卿合，好像她的脸有奇怪的东西，刘梅就这样盯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秒，她吞了吞口水。
“许总，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资助的孩子。”
-
夜晚的霓虹就是浮华，曾经许卿合在这一片浮华中熬了多少次夜，才过了几个月而已，她的记忆居然模糊了。
像做了一场梦，看了一场电影，她在潜意识中知道这是一场梦，也知道会醒过来，就像她明白童趣不趋近市场，迟早被淘汰。而她与一个连名字都不知如何拼写的少年的故事，也不过像一场电影的片头。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许卿合的车驰骋过公港大桥，霓虹的绚烂映入眼帘，她摁通电话。
前方堵起了车。
电话拨通之后的一秒，许卿合质问他，“不打算解释一下？”
那头的人反应微妙，发出悉索的动静，“你知道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许卿合轻轻靠在背椅，望着堵车的康庄大道，她闭了闭眼，“我就那么好骗吗，你在耍我吗？金太阳基金会的明细，童趣有三年没捐过款了，你是存心让我去丢脸的？居然还怀疑人家洗钱，我真是，”
她有一肚子的脏话要飙。可最后还是忍不住了。
都说人的左耳更贴近心脏，电话那头的人偏偏傻到用左耳接听，他心脏钝痛，低沉了声线，“我没有耍你。”
“是啊，你没有耍我，是我太好骗，居然跟你来来回回纠缠这么久。”许卿合还是气不过，她想起刘院长的脸色，她就浑身不自在。
“我真的那么好骗吗，你是才大学毕业的男人，我是差点跟别人结婚的女人，因为这个所以对你来说，我才这么好骗，是吧。”
那边灯光昏暗，不见一点光亮，黑暗中握手机的掌心紧了又紧，声音还颤着，“不是你想的那样，对方动作很快，小恐龙大电影的预算是两个亿，而公司这几年的现金流是空白的，很明显不是么，他们把钱转移了。”
小恐龙大电影三年前就在筹划，那时候她还在职，现金流怎么会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三年前我拿到小恐龙大电影的预算，把大部分钱转入基金会，最后伪造虚假捐赠的项目，从而洗钱逃税是吗？”
许卿合头疼得厉害，如果是这样，金太阳基金会已经三年没有捐款渠道了，那钱去哪了？根本查不到，信息又不是透明的。
那一边的人情绪也膨胀起来，她还能听见他的抑制的气息。
“小恐龙版权早就不在中国了，他们贱卖版权，避税诈捐，利用寻春计划洗钱，这么明晃晃的事实摆在眼前，姐姐你为什么不信我？”
“那你应该报警。”许卿合握紧电话，她看着玻璃外的霓虹。
前方的道路开始疏通，潺潺车流逐渐涌动。因为她的车一直不动，被人连续滴了好几声。可车内的人并不在意。
朴逸苦涩地笑了，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那是姐姐你的公司。”
“不是这个原因。”许卿合极为平静，平静到残忍，她说，“你没有证据，你只是进去实习一两个月，难不成能掌握这么多的情报？别搞笑了。”
残忍一点，也好。
好过彼此纠缠，还没有结果。
“你以为这是你的社会实践么。”她太清楚他了，就像他之前拒绝他说，我跟你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相隔的阅历太大了。
后头的车子又开始放声吼叫。
有个大叔实在受不了，探出半个身子骂：“你他妈走不走啊，md别几把挡道！”
缄默一顿，朴逸忽然问：“你在跟别人吵架？”
许卿合出手上升车窗。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是真的很残忍了，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无情。朴逸闷闷吸气，点点头，如果这是她的选择，“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信我，对么。”
许卿合没答复，她终于踩尽了油门。
-
这一天比生平的每一天都累，真的。许卿合疲惫地停好车，她像抽尽最后一口气，竭力地靠在后垫。
好不容易安静几分钟，车内又是一串铃声，她烦躁地睁眼，眼神一瞥来电人，是小区的物业。这个时间又全都来找她。
许卿合认命地摁下接听。
物业小姐语气礼貌：“您好，是五栋六楼603的住户么？”
“嗯。”她有气无力地。
“是这样的，今天邮局的人跟我反映，您的信箱塞满了，放不下信了，很多信件都掉在地上，他每个月都在给您的邮局送信，想着您也许是忘记查收了，拜托我提醒一下您，您要是有空，清理一下邮箱吧。”
之前童趣动画面向的受众是低龄儿童，低龄儿童没有消费能力，他们最主要的收入还是依靠电视台。
为改变现状，公司出钱生产玩具周边，许卿合为打造口碑，每个月用公司名义向公港红十字以及公益机构捐钱。
金太阳基金会是其中的一所。
大多公益机构收到钱之后会回寄证明，方便扣税。要么偶尔还收到一些机构自发的感谢信，自从童趣走上正轨，这样的捐赠就不频繁了。
公司还是以赚钱为目的，但许卿合改为本人名义捐赠，这是持续的，只不过她捐完就没管了，只会每月扣款的时候看一眼。
离开童趣，她是一眼也没看过，不过钱依然扣。
许卿合去邮箱捞了一大把信件，兜也兜不完，有位好心的姑娘把快递拆了，盒子送她。就这样勉强装完了信。
许伊惠陪艺人去泰国旅游，家中只有她一个人，进入玄关，许卿合把箱子往地上一撂。她晕晕沉沉地洗了澡，稀里糊涂地睡了。
-
睡得不安稳，梦也不踏实。
许卿合迷糊地起床上厕所，她一觉睡到下午两点，手机全是姐姐与林之言的未接电话，换了以前她二话不说，直接回拨。
现在实在没有兴致，也许是太饿了。又也许藏了太多事，只想放空，多出一点的力气都没有了。
特别是像她这样明知问题在哪，还沉得住的人。
她又在沙发上躺了会儿，外卖准时，许卿合起身去拿外卖，拿完被硬邦邦的东西绊了一脚。人的脚拇指脆弱得要命。
单单磕绊一下，她忍不住蹲下缓解疼痛。疼死她了，今年她是真的点背啊。
箱子被踢翻了，一堆信溢出来。
靠，还要收拾半天。许卿合放下外卖，她把信一张张拾起来，信件最多的标题是，红花福利院、太阳十字会、山西福利院、希望中学、山西中学等等等等。
捡了几分钟，她摸到一叠有厚度质感的牛皮纸袋。许卿合前后看了看，她把缠绕的线解开，把里面的文件腾出来。
这是一份版权合同。
没署名寄件人，这份合同还是复印件。
许卿合仔仔细细读完了合同，合同交易的版权内容不是小恐龙大电影，而是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抄袭侵权案——小恐龙重制形象抄袭丹麦插画师森林系列一案
合同交易时间2017年11月12日。
重制小恐龙的形象正式公布时间是2023年9月23日。
法院判决侵权成立的时间是2023年10月28日。
这都什么妖魔鬼怪。
许卿合头一次认为自己是文盲，插画师有买过他们的版权么，如果有，那这份判决从一开始就是笑话，是冤枉。被告变原告，开什么玩笑。
可法律是这么草率的么。不是啊。没道理，真的很没道理。
她开始翻找箱子里的其他信件，一封封拆开，一封封放下，许卿合觉得她离真相很接近了，特别特别接近了。
这些信大多是山西福利院和山西中学寄的，她和他们有一段渊源，许卿合暂且不提，她现在最想知道一个事。
给她这份复印件的人是谁？
为什么现在给，六年前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给。偏偏是童趣的寻春计划开展之后，这些东西接二连三的出现。
像是约好了似的。
她这时突然想起一个人的话，提到福利院她就不得不想起的人，除了一个很久不见的人，这是她接触的第二个孤儿。
——小恐龙的版权早就不在中国了。
-
选择傍晚的飞机，已然成了习惯。李修书从来不选择白天，他最爱在夜里活动，从前在孤儿院，那些人总说他，你真以为自己是蜘蛛侠猫头鹰么。
再不济，也会说一句，小恐龙当中的夜行龙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
没什么好话就对了，那样惨淡到无聊的岁月中，谁能想到动画片和一位匆匆路过他生命，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会是救赎。
李修书约的司机没到，楼下报刊亭的老爷爷没收摊，老旧收音机咿咿呀呀哼着京剧。
“出远门啊？”大爷问候他。
李修书嗯了一声。
“一个人？”
他还是嗯了声。哪怕在许卿合身边纠缠这么久，他也没有养成话多的习惯。
大爷乐呵地笑：“有出息。”
车来了，他终究还是提醒大爷：“公港雨水多，指不定下暴雨，早点收摊。”
他的车开走了，别的车开来了。
许卿合的手机一直握在掌心，电话持续拨通中，但无人接听，一路上，这是第十通电话。她发了无数条短信。
没有用，她是真把人惹生气了。
司机停在山西路的拐角，许卿合下了车，看着交错纵横的逼仄小巷，她居然无从下手，是哪一条巷子，哪一条路，哪一户人家。
而另一边，李修书看着来电人不语，任由手机铃声响着。
穿过无数大街小巷，步入高速，景物发生倒退的路上，司机偏头一看，打趣说：“接电话噻，和家人吵架了？”
他对她来说，怎么会是家人。他是她人生中最渺小的存在，连一段基础的记忆都不能拥有的过路人。
家人，倘若不是顶替了别人的人生，他这辈子能有机会够到她么。李修书掐断电话，仰着头闭眼，喉结上下滚动。
这样也好，他不用再骗谁，也不需自欺欺人。
许卿合东拐西拐的进入一条小路，一位老爷爷正在收摊，她收紧风衣，吐了吐白气，萧条冷冽的风中。
她问，“请问，您知道这里有叫朴逸的住户么，是孤儿，个子很高。是大学生，才毕业不久。”
大爷起身蹙眉，仿佛没听清：“谁？”
“朴逸，p-i-a-o-y-i。”
大爷闻所未闻，他迷惑道：“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李修书（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