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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向来少年志,今较黄花瘦 ...

  •   燕忆枫坐在鑫城驻地的小楼里等客人前来,可惜月亮圆缺,盛夏将尽,还是没有客人的消息。他并不奇怪于萧漠的离开,虽然他很好奇萧漠是否会以他的名义做些什么事情。临安时有书信让他回去总部,他却将其搁置一旁,并不理睬。
      那些胆大的客人什么时候变得胆小了?他坐在桌前写下诗句的时候会这样想。不仅没有新来的客人,就连流星门的那个小叶弦,如今也似乎不敢再在他的面前出现了。
      自从那日论剑,他再也没有见过方谢晓。有时他会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只是虚幻,那个方谢晓从传说中走出来,又回到传说中烟雨迷蒙的江南去了。而紫竹告诉过燕忆枫:谢斛曾经来过鑫城,不久离开,胆子最大的人已经被调走了,他自己可没有凑近去看看的勇气。
      他依旧在深夜起身练剑,想象中的对手依旧是燕红叶。当日破剑之刀法,他纵使自己已经练熟,却始终未能找出破法。他想起当日与方谢晓对决之时,试图破对方烟雨剑的洗月诀,想起那逆流而上的一剑,如果他有足够深厚的内力,那一招的相击,是他的剑离手,还是方谢晓会再握不住手中的烟雨剑?
      如果当年他不曾抄那条近路,如果他不曾接受红叶夫人的恩惠,甚至,如果他听从谢斛的话,放弃复仇……如果他放弃其余的一切,只专心于自己的剑,他是否能再不惧一切敌手?
      在最深的夜中,他听见一片树叶飘落的声音。
      是秋天到了,还是那位客人终于来了?燕忆枫收剑入鞘,因为伤势初愈,体力未复而微微喘息。鸳舞剑没有声息,是附近没有危险么?他听见小楼的门吱呀开启,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自后走近他,“夜半练剑,是怕被人看去剑招么?”
      “只是不想让你们安生睡好。”燕忆枫微笑回答,在夜中,再轻微的声音听来都很是响亮,“纵然你觉得不快,我是未知主人。右使,你的伤好了么?”
      燕潇道,“既然你不想让人好睡,那么敢和我来一场么?”
      燕忆枫回头,那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背负长刀,不曾蒙面,浅色的眼睛在夜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笑笑,“打败了我,你就是新的未知主人。”
      燕潇道,“你会洗月诀,我也会。我不习剑而习刀法,至今已有十年。”解下肩负的刀,“如果你轻敌,我不会介意取你性命。”
      “如果这是一场挑战,你有赌上自己性命的觉悟么?”燕忆枫轻声,鸳舞剑未出鞘,却已自鸣于鞘中,“如今流星门对此地虎视眈眈,你却要让我们自己先损兵折将?”
      燕潇道,“你觉得我会怕谭谨?”
      燕忆枫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位表妹似乎是流星门那谭老大的心上人,不由苦笑,“你这是要让流星门渔翁得利?那么你又何必冒险与我敌对,借他们之手除掉我岂不更方便?”
      “未知主人从不假借他人之力。”燕潇道,“你拒绝我的挑战么?”
      燕忆枫笑,“未知主人之位?你若要,我双手奉上。你曾救我一命,我怎么可能和你打。”转过身子,“这样吧,你随便给我来一下,我再装一次死,改个名字,然后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了。”
      鸳舞剑依旧鸣动不休,但是燕忆枫没觉得燕潇真想对他来这么一下。如果她足够卑鄙和聪明,当日就不会从闻人语手中救下他。在萧家长大的人,都是这么天真么?
      身后的女子笑了一声,“你觉得用这把刀在哪里来一下可以让你装死而不是真的死掉?”
      燕忆枫一手扶上剑,除了二人对谈的声音,这夜似乎静得过分。他隐隐有危险的感觉,但它并不源自他身后的燕潇。他沉默片刻,鸳舞剑鸣渐止,似乎有人悄然离去。
      燕忆枫回身,“你也发现客人了?”
      燕潇道,“这位来客非常谨慎。”走至他的身侧,“为什么总在半夜练剑?”
      燕忆枫笑,“非常愚蠢的理由,绝不会说与你听。”
      “你重伤初愈,再不好好休养,若是遇到高手,容易再次受伤。”
      燕忆枫摇头,“学剑的人,只要一天不提剑,剑术便会生疏。我内功又不高明,不下这功夫又怎么行。我觉得我弄出的动静不算大,你为何出来?”
      燕潇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我能不能赢你。”
      燕忆枫笑了一声,放开了剑柄,“如果你赢不了我,又如何向你母亲交代。”
      “如果能赢得了你,你母亲又如何放心我在你身旁。”她轻声回答,“你知道么?那年因为大哥伤了你,红叶夫人在檀瞻城中放话,要杀了大哥给你偿命,丝毫不管你的小弟也在檀瞻城中。大哥的母亲替他还了那一剑,从而顽疾缠身,郁郁而终。你知道你有亲小弟么?你的母亲忽视他,我的母亲厌恶他,对他来说,檀瞻城就是牢笼。”
      燕忆枫沉默,燕潇道,“你想见见你的小弟么?”
      燕忆枫看着燕潇,试图找寻她神情细微的变化,“两位长辈的关系,可不像是好到能相互寄养小孩的地步。红叶夫人并不是忽视他,而是想杀了他。虎毒尚不食子,她只是不想用自己的手去杀那个孩子。”
      燕潇怔然,“对自己母亲如此无端恶毒猜测,你当真恨她至此?”
      燕忆枫道,“她是合格的未知主人,却并不配为人母。”一边言语,耳中又有一叶飘落,“对那个孩子而言,我是他的杀父仇人,他若要找我复仇,我随时候命。”冷冷一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看他对那个从未见过的所谓父亲的死有什么看法了。”
      燕潇淡淡,“人言生恩不及养恩,你为养父母之仇而去,他言出在先,自寻死路,并无可怨。若你看不开,那是你自己愚蠢。你的小弟有为父报仇的理由,来或者不来,端看他自己的胆识了。他若是来了,你要如何对他,那就看你自己,还有没有半分血亲人伦之观。”
      燕忆枫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你退下吧。”
      燕潇笑,“你被这不投机的言语刺痛了么?”她走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对大哥而言,单凭你的母亲杀了他的母亲这一点,他就永世不会与未知交好。他认为误杀苏晚晴是他的过错,所以他自甘被逐出家门。说起来,你当年在湘姐姐的剑庐中逗留,见过她那一口未成的剑么?”
      燕忆枫点头,“虽未成剑,却有华彩映目。当年……”他记起那个温柔的大姐姐,“她在临安救了我,此恩情无以为报……可惜,如今却已无法回报。”
      “那剑成了,但是却被她毁去,随她埋葬。”燕潇不理他后面的言语,“那口剑本是为你所铸,但成剑那日,檀瞻所有人都从风中知道,那是一口凶亡之剑。剑成之日,也是檀瞻血染之日。”
      燕忆枫惊愕,“那一天?”
      “再凶的剑,铸剑师也不可轻易毁去,她以性命殉了那口剑。”燕潇轻声,“只有女眷知道这件事,大哥和小弟都以为她是病逝的,对外公布的消息也是病逝。”
      燕忆枫轻声,“她竟是因我而死!”
      燕潇微笑,“看吧,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一颗凶星。未知主人都是凶星,她们所爱的人,往往因此而死。我还远远不够,可不敢当未知主人。”
      燕忆枫道,“等我宰了谭谨,就把位置让给你。”笑,“到时候我换个名字,让流星门的人来追杀你。”
      他那样言语,内心却是惊愕,萧湘竟是为了那个诺言而死?因为他的存在,死了的人已有多少,还有多少人将死在他的剑下?他突然又回想起方谢晓那日所说,鸳舞剑饮血太多,竟有如此凄绝之音!
      那么,还要继续杀么?
      燕潇打断他的思绪,“待这波杀手打发了,估摸也不会有更厉害的客人了,那时我就去临安。如果你要去流星门生事,我不会跟去的。”
      “如果你必须去呢?”燕忆枫轻声。
      燕潇道,“如果我必须去,那我就半途逃走。如果你活着回来,你不至于追究我临阵脱逃的罪名,如果你死了,那我是未知主人,我是否曾经逃走,与所有人完全无关。”
      燕忆枫不由笑起来,“说得是!如此坦率与不留情面,你可真不愧是檀瞻城来的人!”
      “加入未知,就意味着和那座城池断绝一切关系。”燕潇道。
      “我听腻了世仇之类的话题。”燕忆枫道,“你可听见那位来客的动静?”
      燕潇凝神静听片刻,摇头道,“不仅人声,连别的声响都没有。安静太过,也使人起疑。”
      燕忆枫笑,“这是你疑心太重。那几位客人大多是暗器高手,用暗器的人,绝不会喜欢安静的场合。”
      燕潇点头道,“诚如你所言,我多虑了。既然来客已经离去,那我不多奉陪,你不用怕我看见你练剑了。”走回小楼,留燕忆枫一人立在院中。燕忆枫沉默片刻,拔出长剑。
      当年萧湘看见他的剑,并未谈起杀戮之事,只笑着说像女孩子用的,再这样下去,会失了男儿气概。她曾说他会长到八尺高,承诺要为他铸一柄剑,但是那日之后,竟是永诀!
      他笑了笑,谁又能真的预言自己与旁人的死期呢?那一天小神官为他占出大凶,但事至如今,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险情,又有谁能杀死他呢?
      如果来客是水天叶,如果如意三人只是惹怒他而没有削弱他,有几成胜算?
      燕忆枫纳剑回鞘,剑簧扣紧的瞬间,他又听见一声细小的刮擦声,像是久不使用的剑再次出鞘,一声不情愿的悲鸣。
      那些重出江湖的前辈人物,虽然没忘本行怎么做,却总是这么疏忽大意。燕忆枫轻微冷笑,剑不出鞘,右手中已暗藏一枚铜钱。身后锐风刺痛他左耳,他反手轻弹,钱币飞出同刻,他已纵身而起。
      从背后而来,瞄准后心的一剑。这位来客潜伏许久,趁黑夜将尽,他已敛藏了所有杀意的时候出剑刺杀,除了那长久不出的剑拔出时令他警觉的声响,一切都惊人地完美。他从背后的劲风判断对手的身高,击出的那枚铜钱直射对方右眼。
      如果不闪躲,废了一只招子的人,后着必不能持久;而若闪躲,先机便已失去。对方一击不中,燕忆枫手攀屋檐,翻身上房,沉声道,“客人远道来访,不知在下何时曾得罪尊驾?”
      来客并不言语,只是一手持剑,立于院中。燕忆枫看见来人身材中等,着夜行服蒙面示人,自然也看不出什么长相。专门来暗杀他的人,还在夜中看他练剑闲谈,也真是苦了对方。燕忆枫轻笑,“这位兄台,同行常说一击不中走之可也,你还不离去,想等天大亮了,被我未知众人围剿么?”
      他伏于檐上,对手却在院中,似是他在暗而来敌在明,但燕忆枫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院中的人后退了一步,燕忆枫注意着来客的左手,他自己精通暗器机关,知道擅使暗器者不必具备高深内力,也未必使用惯用的手,对方若是水天叶,右手持剑,暗器只可能发自左手。幸而他自己身着黑衣,伏在檐上,他若不动,对方也不一定能找准他的要害,再不济,他接暗器的手法也别有一套。
      只不过,若是水天叶,硬接暗器的结局,怕是会让手上穿出个洞来。不到万不得已,他可不想再受什么伤。燕忆枫平稳自己的呼吸,有风拂过,他听见檐下风铃响动。
      同刻一剑急袭而来。
      他纵有防备,这还是好快的一剑!
      燕忆枫伏身檐上,左手揭一块瓦片劈手掷出,长剑却仍未出鞘。他并不打算格挡,现在这种时候,任何兵器交击的举动都可能有不太愉快的结局。燕忆枫侧身闪开来人击碎瓦片的一剑,在错身而过的刹那看见对方的一只眼睛。天色渐明,他看见那只眼睛有着不合年纪的沧桑。
      燕忆枫跳上老槐树,揭瓦上树的未知主人,若是被人说起来一定很可笑。他伸右手进腰带上挂着的小镖囊中,捏住一枚牛毛细针。它刺破了他的手指,一点点细微的痛楚,让他抬了抬眉毛。
      自从闻人语来后,他的兜里就藏起了许多对常人而言很致命的东西。如果对面来人是水天叶,他没有一击制胜的把握,不过,与组织有仇怨的人,因为愤怒,总会有可乘之机。
      如今他躲在树叶之间,而来人藏在房梁上。两个人都身在暗处,也都很容易发出声响。燕忆枫屏住呼吸,听见微风吹过老叶声响之外,小小的尖利破风之声。
      来了。
      他的瞳子微微张开,听准风声,解下罩袍一兜,即使已用了绵力卸去暗器劲气,他仍听见锦袍撕裂的声音。对方是绝不落空的水天叶,没有用手去接也是明智的选择,但是燕忆枫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继暗器而来的,是第三剑。
      他扬起时被树枝缠住的黑袍,真的是很好的标靶。他朝自己的袍子里撞去,险险躲开直指心脏的一剑,也免了被树枝划得满脸花。左臂上微有温热的感觉,他尚未觉得痛楚,但知那剑来得迅疾,自己还是不免被其所伤。他装出疑惑微微地啊了一声,以自己的声音为掩饰,弹出了那枚小针。
      这是组织中最恶毒的一样兵器,而唯一带着解药的人,早已身在檀瞻城。
      极端的痛楚和缓慢的死,足以让任何一人任人宰割。燕忆枫跳下树,听一线风声,对方的第二枚暗器?他可不敢用手去接,只得拔出剑来,发力格挡。叮地一声,他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力道已经不及第一枚暗器,他的阴招奏效了么?燕忆枫轻笑,开口道,“前辈,珍惜剩余的时间,休要做困兽之斗。销声匿迹多年,你应明白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那个来人终于发出了声音,和习儒秋相似的楚音?他微微皱起眉头,听见那人开口,“如果你是燕红叶的儿子,杀了你后我自能得到解药。”
      红叶夫人的仇人,她难道没有把那些老仇人杀干净么?真是心慈手软的做法。燕忆枫嘲弄地笑笑,“自己承认被暗算到了,也算是磊落。以现在中毒的你,还有把握能和我拼剑么?”
      再无答复,又一剑直刺而来。第一剑前他听见拔剑声响,第二剑在屋檐上借了那块瓦片阻拦,方才被刺伤却也是因为在树上无处躲闪,不过他这次也没必要再躲了。燕忆枫叹口气,运借力之法门,试图化解对方剑上劲气,鸳舞剑轻搭对方剑身,力道很大,却也不如闻人语那般可怖。他接下连绵剑招,终于觉得左臂开始有点疼了。
      那么,既然对方不同意无功而返地离去,也不想在中了流华之毒后乖乖回去料理完自己后事再等死,那就让王城的仵作再劳动一番,以了结这桩旧日仇怨罢。
      燕忆枫轻笑,长剑斜指。动静交织,夕暮歌诀。
      用未知中人的剑招,了却这桩经年旧怨?那日习儒秋曾将他的剑逼至极处,他曾经看见那三剑之后无可闪避的后着。他知道只有方谢晓那样能力的人能接下这剑法,三剑连环击出,他看见那人微微皱了眉头,右手长剑一挑一剔,反手再磕上鸳舞剑末端,燕忆枫以攻为守的三剑,竟然全数无功而返,那最后一磕,更令他几乎招架不住。
      这个人居然知道夕暮歌诀的破法?难道他不只是燕红叶的敌人?燕忆枫轻笑,如果深研了习儒秋的剑法,这三招应是可破,那么,那一刀又如何?
      但他还不及出洗月诀,那对面的人又转了攻势,那连环快剑急袭而来,似是完全不曾被他方才暗器所伤。那么他那一枚针,是无功而返了?燕忆枫觉得左臂很痛,虽然这次没受内伤,但这样流血下去,总不是什么好事。他以剑轻搭对方手中之剑,身形飘忽,再不着力,便也不受对方剑上之力。
      如果总没有出破剑之招的先机,如何才能取胜?燕忆枫想起以前的无数场战斗,想起面对过的各色强敌,如果必须正面一战,要怎样才不会被自身的局限所桎梏?
      他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次,没有人能回答这样的问题了。
      他骤然立稳脚步,强行接下对手一剑,右手鸳舞剑再度转守为攻。这一次不再是别人的剑术,不再是传承的刀法,他只是静静地,以无情之人挥一柄挽情之剑。
      敌人若无杀意,这是败之剑;敌人若为杀而来,这是亡之剑。
      他记得那一天,他使出的同样是这一剑,对面的人毫无杀意,但是那极快的一剑,已经从他唯一的空门死角,没入他的心口。
      那天若是小神官曾将占卜写在黄历上,大概是诸事不宜吧。
      这一日又如何?他受伤的左手中,又有一枚细针,和上一枚同样的流华之毒,他赌对方不会太过注意他已经受伤的手,但双剑交击之间,他已凝聚全部心神,一时间暗器无法出手,手中一柄剑,却是守得滴水不漏。
      天色渐明,他将来人看得明白,对面人左手的细微动作,也一并看得清楚。
      第三枚暗器。
      他伸左手在胸前反手一扣,以中指与无名指夹住那枚暗器,看清那是一片叶子形状的同时,暗运借力之法,翻手将那枚小叶又掷向对方去。
      对面的人闪过第一枚暗器的同时,右手的剑微露破绽。燕忆枫看准机会,挥剑猛攻那处破绽,左手另一枚暗器再度弹指而出。他看见来客蒙面的巾子滑落,左耳之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这一次总得手了吧?燕忆枫突然觉得剑上压力陡增,不知对方是死前的绝望反扑还是觉得他已经轻敌,想到对方已受必死暗算,一时却又意兴阑珊了。他叹口气,扬声道,“紫竹,到现在你还不出来帮忙?”
      一楼的小窗被推开,紫竹探出头来,打个呵欠,“少主一人不是玩得很开心么?”
      燕忆枫道,“再开心也有玩累的时候,这人已经中了我的暗算,你来收拾残局,让他死得很不情愿吧。”一剑震开来者,朝身后扔去一把暗器,抽身跳回紫竹的屋中,“快去,否则我以临阵脱逃的名义宰了你。”
      紫竹只好不情不愿地取了剑,从窗子翻出去。院中的人站得很远,紫竹并不靠近他,只是开口道,“若是前辈中了少主的暗算,请还是不要负隅顽抗,早早离去,也好有托付后事的时间。”
      那人不语,紫竹叹口气,拔剑在手,“那么,候教了。”
      燕忆枫这才有工夫检视自己的伤势,他解开衫子,小心地拉下湿淋淋的衣袖,看看左臂上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叹口气,“我还想庆幸这次没被打吐血呢,再这样下去,又会被人取笑。”再看看自己的右手,被刺伤的地方略有些发麻,想反正未知的毒药毒不死他,也便不再在意。
      那边穿着晨衣的紫竹,一手持剑立于院中,客人不接近他,他也似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燕忆枫一边裹伤,一边优哉游哉地看着紫竹和那个人互瞪,那个人蒙面的巾子被他弄掉了,露出一张看上去还算不错的大叔面庞。他总想知道那个人和组织到底有什么仇怨,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是燕红叶杀了他全家,还是习儒秋抢了他的女人?燕忆枫漫无边际地想着,自己也觉得这举动太过无趣了。
      “前辈为世外之人,此次也并非为了金钱而来,何苦作此不智事?”紫竹开口。
      “未知中人都该死。”那人沉声回答,他手中剑尖尚染一缕鲜血。
      “如果前辈想以一人之力挑下未知,临安总部恭候大驾光临。鑫城小小地盘,何劳水天叶驾临?我等另有要事,前辈若是肯知难而退,也算是给在下一点薄面。若先生不肯赏光,我未知之人,本为□□,行事可不会有所顾忌。”紫竹淡淡。
      燕忆枫觉得紫竹平时气自己的嘴皮现在拿来气这来客甚是不错,自紫竹床上拿了他的干净衣服换上,倚在窗口笑而不语地看那二人。二人一番言语交锋,对面来客似是不敢冒进,而紫竹更是按兵不动。他看了片刻,因为一夜未眠而开始觉得瞌睡,心神微微松弛的刹那,听见急骤风声,而紫竹忽地抢进屋中,将他扑倒在地。燕忆枫猝不及防,脑袋撞到地上,只觉眼前一黑,最后冒出的念头也是:这样摔死的话,实在是太丢人了……
      而按倒燕忆枫的紫竹,擦擦额上冷汗,爬起来的同时,一柄剑已至颈下。
      他的剑并不慢,自下而上,抵住对方平剑内切之势,倏尔转身,一脚踢出,来客一剑不能得手,翻手刺向地上的燕忆枫。燕忆枫晕头转向地,只来得及按住鸳舞剑剑柄,紫竹挡住那一剑的同时,一声弓弦轻响,来客面色丕变,撤身离去。
      “穷寇莫追。”燕忆枫拉住紫竹的衣襟,微声开口。屋外持弓的人也从窗子进来,“用毒箭对付客人,我总觉得自己越来越无耻了。不过一箭中的,他若聪明,应当回去处理后事,而不是再来找我们玩了。”
      燕忆枫笑,“听你这么说,似乎选了和我同样的暗算法子。”
      燕潇道,“既然客人已经打发了,你也不致有别的强敌,我明日便启程去临安。你若是识得进退,最好也回去。”一手挽弓,俯视着躺在地上的人,“怎么了,站不起来么?”
      燕忆枫苦笑,“紫竹胆敢袭击我,你可以把他揍一顿。”伸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如果把我撞傻了,你们可是要负全责的。”
      燕潇看一眼穿着晨衣的紫竹,淡笑,“左使此番倒是立功不小。不过舍身救少主一命的功劳,让旁人知道了,怕是又要说你有什么企图。”
      紫竹哼一声,从墙上挑出那枚暗器,小心地看了看,道,“确实是水天叶的独门暗器,再出江湖就是为了那五百两黄金?我以为他这辈子赚得远比那多。”
      燕忆枫躺在地上,并不介意弄脏紫竹的衣服,“既有侠名,自然劫富济贫,全都周济了附近的穷人吧。而且你也说过他和组织有旧怨,他来杀我,肯定不像闻人家的财迷兄弟为了钱财。”打个呵欠,“你觉得他在自杀之前能撑多久?我赌三个月。”
      紫竹道,“说这些毫无意义。少主是否又受了伤?”
      燕忆枫道,“没什么,脑袋撞了个包,胳膊擦破点皮,那个家伙不过让我受点皮肉伤,紫竹却要把我撞成傻子了事。不过我昨晚没睡觉,现在开始觉得困了。”闭上眼睛,淡淡一笑,“秋老虎热煞人,我觉得睡地板倒也不错。”
      紫竹叹口气,俯身去摸摸他的脉搏,确定对方没有大碍之后,俯身将那个已经睡着的家伙抱起来,“右使,如果你不介意,把面纱给我用好了。我可不想费劲澄清什么。”
      燕潇看他一眼,“如果你在乎那些流言的话,就让玲珑代劳,那小孩反正是他的贴身侍从,长得又漂亮,不管在不在意流言,流言蜚语都会铺天盖地。”
      紫竹笑,“你倒是决计不用担心这类传言的。不过,他也真的想杀了谭谨呢。”
      燕潇道,“反正夫人也催过,我们不如趁他睡着,灌他点迷药,一路搬回临安去了事。流星门虽然接了必杀令,但是如果他在临安,那群人也未必敢来惹我们。在鑫城待得太久,我怕夜长梦多。”避开关于谭谨的话题,“只要他醒过来的时候没把我们砍死,也便罢了。”
      紫竹笑,“昨晚你们的话题可真是可怕。不过就算你知道那位来客在你在近处的时候不会动手,回来包抄的速度也实在太慢了一些。”
      燕潇道,“若非少主之前耗力过甚,他不至于打得这么狼狈。”看看紫竹怀里睡得很香的人,笑,“那位来客也太轻举妄动了,若是等他自己耗尽气力回了房睡得和死猪一样,以那人的功夫,是能够刺杀得手的。他等了那么久,却不肯多等一刻,无非自食败果。”
      紫竹笑一声,“他房中有玲珑呢,那位来客估计不敢惹那小孩。”
      “哦?”燕潇随紫竹走上二楼,将燕忆枫安放屋中,好奇地看一眼急急跑过来的玲珑,“我单听说先生将手下藏着的一个心慈手软的弟子给他当侍从使唤,这漂亮孩子有那么大能耐么?”
      “长相和能耐可有关系?”紫竹笑,“不过我知道,习先生一般不收其貌不扬的弟子,他鳏居多年,倒有人抹黑说他喜欢小男孩来着。”
      燕潇撇他一眼,“这些闲闻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紫竹道,“想要置身事外,就得把事情弄得清楚。我们的少主如此美貌,如果底下尽是如在下一般歪瓜裂枣的长相,那可实在是丢了组织颜面。如果传出少主和在下的传闻,那更是损了组织形象。所以我觉得,与其让他器重我,不如让他讨厌我来得好些。”
      燕潇笑,“你也不必如此抹黑自己。我知他与你本是友人,落到如今这般境地,也是他的不是。你之担当,我向来佩服得很。如果有朝一日我作未知主人,你会跟着我么?”
      紫竹盯着她,许久,笑了笑,“那一日前,我会请辞。我并不忠诚,也不会对世事有所期待。如果有朝一日他败或亡,我不会给人任何把柄。”
      燕潇点头,“我还当你说会为他殉情呢。”笑笑,“他这么折腾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的命折腾掉。看明白了这些,我还有何必要去与他争呢?”
      紫竹沉默片刻,“罢了,小心隔墙有耳,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不应多言。你先回临安去罢,流星门那边的事情,我不插一手的话,万一他一发狠屠了流星门,天下又该大乱了。你真的不知道萧君去了哪里么?”
      燕潇道,“我已与那座城池断绝一切关系,何况大哥离家许久,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紫竹叹口气,“那小子拿了少主的东西,如果他以未知的名义去做败坏未知名誉的事情,我们倒是会很头痛呢。”
      燕潇道,“不知萧君在外做事,与少主在这边滞留,到底哪个更令人头痛一些呢。”点点头,“如果他要去灭流星门,随他去好了。谭老大虽然功夫并非天下无敌,也绝不是易于之辈。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先通知小弦避开,让她卷入组织战端,可不是明智之举。”
      紫竹笑,“你这可是徇私。那个小丫头如果一直待在鑫城,应当不会被波及。少主若要去挑流星门,不会以流星门要杀他自己的名义,而会是以他们追杀湛先生为话柄。他想要杀鸡儆猴,如果流星门败于他手下,便不再会有其他人胆敢对大夫下手,他把鑫城驻地的毒药都搜刮光了,说不定想潜入寂山在水井里下毒呢。”
      被无端猜测的人在屋里睡得很香。太阳照进屋里来的时候起了一阵风,连风铃声都没把他吵醒。他的侍从半掩了窗,熙熙攘攘的鑫城,看起来一直没有什么危险的人物。

      萧漠循着青石的道路来到那座翠色的城池,虽然看不清楚,却终于不曾迷途。他在伤城的城门处自报姓名的时候,总是觉得这种规矩迂腐而奇怪。那些兵士要求来客报出自己的贵族封号与地名,但是怎么想都知道那些绝不可能被查证。如果一个明目的人要评论这座城池,他会说这座伤城有点像极西邺国的清化,两座城池都似乎从天而降,一时未曾立足根基。但是如果要以飞禽来做比喻,清化可能是白毛的老鸮,这座小城,则是一只小小的翠鸟。
      自然萧漠绝不会对这座城池有一丝一毫的感触,他马不停蹄地一路奔波,磨去了所有对于面前看不清的景致产生的绮丽念头。虽然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在想这样做是否妥当,但是如果不做的话,横亘的鸿沟与经年的旧债也都无法偿还。那就去吧,那就拔剑吧,他已经许久没有拔剑。
      他走进伤城,除了城门附近有看守的兵士,附近很少行人。这座城池似乎从无居民存在过,驿馆与客栈都只是外乡人自娱自乐的游戏。他问了客栈的价格,那客栈老板只开口说免费,他想估计是如果客人回不来,客人的家当就全归老板了,如果客人回得来,那最好不要开太高的价钱。算来算去,放那些客人白住,还真是一本万利的做法。
      萧漠走向内城的时候不由想:如果能够拿到剑神令,要再去把它拍在那个国王的鼻子上,还是往所有中间人的鼻子上都来那么一下?他突然又觉得自己的这种念头太过有趣,想想到时候还是让某人自己去了结这种事情的好。
      只要东西在那个家伙手里不被抢走,不随手乱出示的话,在被不信神又不长眼的江湖人砍死之前,应该会免去被流星门纠缠的苦楚。
      他那么百无聊赖地想着,走进那翠色的内城。没有人阻拦他的脚步,似乎挑战弃神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他走过几步,有孩子的脚步声跑上前来,“你是谁,要做什么?”
      萧漠轻声,“在下想要拜谒剑神非鄞,请公子引见。”
      “拜谒?”那个小少年以一种讥嘲的语调道,“非鄞不见客,他正在迎风流泪对月伤心,因为他最后一个女人前日抛弃他了。”
      萧漠淡淡,“在下檀瞻萧漠,有事相求。”
      那个小少年看了他一会,惊奇地,“咦,又是风神的子民?每每来此,是要向弃神炫耀自身受到的眷顾么?”
      萧漠道,“抱歉,为一点私事,想讨一面剑神令。”
      那个小少年似是吓了一跳,“这么直白?你可知道得到剑神令的条件?”
      萧漠淡淡,“我已来此,便有觉悟。你既说我是风神子民,我们的神明应会保我无虞。”
      小少年道,“我可以带你见他,直到你见到他为止,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改变想法转身逃走,但是如果你见到了他,你的挑战便再不能收回。”
      萧漠道,“我从来不拒绝任何挑战,我所说过的话,也绝不反悔。”
      那个小少年道,“话不要说得太绝。”
      他被引领着走过长长的回廊。伤城地处江南,夏日格外漫长,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也能让他的眼觉得有些刺痛。行了一刻,随他脚步带起的风,他听见一连串丁丁声。萧漠轻声问,“这是什么?”
      “悬剑廊。”小少年轻声,“如果你败,你的剑也将悬在此处。”
      萧漠点点头,“时有耳闻。”笑一笑,“剑神多情,却依旧嗜杀么?”
      “他之多情,只是对于他无法得到的。如他想念那离开的儿子,却从不曾关心他能看见的子嗣。”小少年冷笑,“进去吧。他叫杜子规。”
      萧漠踏进大殿,那个小少年在他身后转身离去。他不知为何,依稀觉得这座宫殿只是一个牢笼,虽然牢内的人有离开的能力,却没有离开的欲望。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他的手杖开始派上用场。盲杖在大殿中点出的声响格外响亮,这或许是很没有礼貌的,但是他只能这样。
      转过一面屏风,他听到有人开口,“又是一位客人么?”
      那个声音低沉而温和,萧漠停住脚步,轻声,“在下僭越,打扰了剑神静思,抱歉。”
      “你为何而来?”剑神问。
      “萧某来此,斗胆欲讨一面剑神令,为在下友人解除杀厄。”萧漠回答。
      “我见过很多来到这里的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企图。”那个声音到了他的近前,他没有听见脚步声,甚至没有办法分辨出来者的远近。贸然来此,是否自寻死路?萧漠微笑,不战而屈人之兵固然好,但是,有些时候,还是要拔剑而起。
      “我听说剑神入世,是为止战,剑神令之能为,也是停止争端。在下觉得如今无端杀戮太多,听闻能令剑神有所期许者,会被赐予止战之力。”萧漠轻声回答,他知道那个人在听着,也许用了漫不经心的神情,但是那个人还没有杀意,他暂时也用不着战斗。
      “这句话的含义,是赌上自身性命的挑战?”对面的人开口。
      萧漠摇头,“在下并不好赌,也不欲发起挑战。但是如果除此之外没有方法能达成我的愿望,拔剑只是最最下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向来少年志,今较黄花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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