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冠冕》尤米刻

20、20.深潜日 紫星：我错

　　“所以，叫我来干什么？”紫星大大咧咧，歪七扭八地站着，浑身上下像是没有一块好骨头撑着，他穿着深紫色的风衣，瘦削的身材被良好地呈现，就算是站没站相也丝毫不损他的帅气，甚至有一种雅痞的意味在里面。

　　许久没有出现的露露小口啜饮着一杯真正的草莓味牛奶，她可比“另一个自己”要懂生活的多，从来不吃垃圾食品，更不抽／烟，也不喝劣质酒味营养液，血红色的大眼睛虽然依旧默然，但此刻靠在段瑶身边却格外的乖巧。

　　段瑶一手搂着蓝发小女孩，一手撑着手偶小玉，小粉兔那甜美流利的声音，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露露告诉了我的能力，据说你可以帮我。”

　　“既然魔……顾问大人如此勤恳地对待工作，”男孩双手放在后脑勺，嬉皮笑脸地回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这话语充满着调侃而揶揄的意味，分明是编外人员，却依旧拿这个说事。

　　是的，紫星目前在大都会并没有什么身份，是个黑户，不知道李默和圣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他们两个并没有把紫星算进“上面派下来的骑士团新成员”，而是放任他自由地行动，虽然他基本上就只是在爬段瑶的窗户。

　　段瑶有心了解男孩和他的能力，虽然已经从露露那里大致了解了一些，但转述还是比不上面对面的亲眼见证。

　　紫星的异能力是「鬼／Kaijiu」，实战及应用等级大概在B++这个阶段左右上下浮动，作为没有经过血统强化，只是来自普通家庭的男性Alpha，这个级别很恐怖，而这个能力所带来的“代价”则更加可怖，正如露露所说，这是一种需要不断“进食”来维持能力的先天异术。

　　“光是维持他那副人形每天都至少需要吃掉五千克体重的活物。”露露面无表情地讲述着，“只不过那家伙的胃没有改装过，装不下那么多……不过，幸好我们的‘家族’有特别的方法可以抑制……”她瞥了一眼段瑶，“你在担心他吗？”

　　段瑶愣了愣，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露出了担忧的表情，而露露则注视着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在能力觉醒的初期，那个人吃掉了他所有的家人，还有……”

　　“那他自己？”段瑶再一次先于思考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当然是快死了，一点人形都没有了。”露露耸了耸肩，“被当成变异实验动物捉回去，关在地下监牢里面天天打最劣质的营养液和抑制剂，然后……”

　　段瑶的心一度悬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紫星经历的绝对要比露露这样简单的描述要痛苦的多，“你们救了他？”

　　“不。”露露简短地否定到，“只能说他自己救了自己，他吃掉了研究所的全部活物，不管是研究员还是和他一样被捉回来的动物，如果不是刚好吃掉了一个有镇静能力的异能者，早就变成生化武器那样的巨型存在了。”

　　“吃掉了那个‘镇静剂’之后，他一路专门找这种人吃，最后找到了我们，宣誓向魔女之家效忠……”露露难得一笑，“所以，他是我们这边唯一一个没有见过魔女大人的可怜虫，因为他来的时候，魔女大人已经转世了。”

　　“但是他也足够幸运，虽然魔女大人并没有在乎过这种暴食狂，但是居然到这种地步之后还能得到魔女大人的垂怜。”说着，小女孩抱紧了段瑶的胳膊，干巴巴冷冰冰，没什么感情仿佛在背书一样，“露露我也好想得到魔女大人的怜爱啊。”

　　段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一路沿着脊髓窜上大脑皮层，吃／人，将吃／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简直让人不寒而栗，跟不用说在这个故事中种种不合常规之处，随便挑出一个点来都值得大书特书，而这个时候，少女则选择了一处看似最为隐蔽的点：

　　她面对着蓝发小女孩，蹲下身，因为其中一只手被女孩死死拽着，她只好用另一只带着手偶的手爱怜地触碰着小女孩冷冰冰地脸颊，“不，你不想。”手偶如此发声，接下来都是手偶代替段瑶开口说话。

　　如果我没有舍弃声带，没有舍弃靠自己说话的能力……那该多好……少女的心头闪过一丝悸动，但是转瞬即逝，因为她知道，已经交换出去的东西，要不回来。

　　露露愣了愣，然后脸上突然呈现出仿佛要暴起伤人的恐怖神色，但却被段瑶捏住脸颊，揉了揉，然后向上提起成一个微笑，“露露要爱自己呀。”

　　“哪怕，这个自己总是在伤害露露。”少女突然抱住了小小的女孩，就像是那日女巫抱着自己一样，仿佛要将对方揉进骨血，“别害怕，我在。”

　　在那一瞬间，段瑶的心里闪过很多种回答，但最后她没有把“我可以替你原谅”这种非常不负责任的话语说出口，而是非常没有实用价值地抱住小小的女孩，安慰地爱抚她的中长发，然后从怀里拿出已经捂热的盒装草莓牛奶。

　　露露接过牛奶，更为顺从地靠在段瑶身上，仿佛那一刻要杀／人的目光并没有存在过，而也就是这个时候，紫星来到了两人所处的天台。

　　“那么，顾问大人应该也从这丫头那里知道的很清楚了吧。”紫星还是笑嘻嘻地，“那想您也知道，我这个能力……”

　　“别担心，我不需要你马力全开。”段瑶手上的小玉做出了一个羞涩的表情，“只要你用你能力最浅显之处……也就是，生物控制。”

　　紫星的神色僵硬了一瞬，后退半步，该不会……他突然有种“还不如要我全面发动能力然后GO TO DIE”的感觉呢！

　　“鬼化是一种人为控制操纵改变细胞结构的能力……”小玉在段瑶操纵下捂着脸，但声音依旧完好无损地传出来，“也就是说你也应该可以控制自己体外细胞的结构吧。”

　　紫星眉头一跳，感觉事情更加不妙。

　　“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你能把自己的个别细胞改造成类似于某些病毒的结构，然后依附在一些‘小动物’身上，然后控制着它们帮忙调查。”段瑶的脸上和她的手偶一样笑靥如花，紫星再次后退半步，“小动物？小动物是指……”

　　“蟑螂啊。”手偶小玉吐了吐舌头，“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正好可以调查那种大门紧闭的废宅家里……多好。”

　　紫星的站姿也不歪七扭八了，他欲哭无泪，“姐，我唯一的姐，我不想吃蟑螂……真的！”

　　“不是让你吃啊。”段瑶捂着嘴笑，“只是让你把你的口腔上皮细胞刮下一点附着在它们上面。”

　　“那不还是吃嘛？！就算是口腔上皮细胞我也是能够感受到蟑螂的味道的！”男孩几欲抓狂，然后露露一句冷冰冰的话语堵了回去，“可是你自己说的要从命于段瑶大人的。”

　　紫星只好苦着脸点了点头，眼神飘忽，四处乱瞟，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难道我们还得自己去抓蟑螂吗？”

　　“那倒不用，我认识一家蟑螂肉饼馆子。”段瑶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小玉也正色道，“我们直接去后厨，要一些就好了。”

　　“不会让你吃的，不想吃，就千万不要吃。”

　　如果不是情况需要，在知道对方一些过往的情况下，段瑶是绝对不会如此贸然行事，而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段瑶也只能“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了。

　　“觉得恶心的时候，舔一点糖果吧，不需要咽下去。”段瑶张开手偶小玉的嘴巴，很认真地把手偶里面含着的牛奶糖伸向对方。

　　紫星自然没有去拿，他只是看了一眼，随即便移开了视线，而这也在段瑶的意料之中，但她没有料到的是——“别了吧，魔女大人，来点实际的，比如说，救救我。”

　　“我来可是为了……”努力压抑着什么的声音渐渐隐去，紫星不再看段瑶一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当我没说，好了，去抓小强吧。”

　　“只需要去苍蝇馆子拿就好了。”露露毫不留情，也没管气氛如何，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又没认真听人说话。”

　　紫星：……

　　段瑶垂下眼帘，她只觉得，自己再一次做错了，哪怕试着深潜入精神的深海，试图忘却自己内心那一份被自己唾弃的悸动，她还是想要试着理解，原本不管就好了，这有什么大不了……记住了，这，与你无关。

　　她并不敢说，也并不这样认为：吃（杀）人的人比被吃（杀）的人更为可怜……但众生皆苦是真的，可她并不敢，更不想，也无法，成为圣母。

　　她永远会记得索尼娅的故事，哪怕《罪与罚》的主角其实是拉斯科尼科夫，但是没有关系，就让她自己满身罪孽吧。

　　她自私，自利，自卑，自负，自大，自得。

　　她妄图予人救赎，可是她自己是如此的傲慢。

　　段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与紫星以及露露一起离开的，她只知道，在某一刻，她仿佛被自我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