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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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芩婆为了给李莲花引毒,散去许多内力,亟需闭关温养。笛飞声与李莲花便拜别下山。临行前,芩婆忧心忡忡,生怕小徒儿相夷在外受寒受累吃不饱。
于是,二人下山时,声势极其浩大。
李莲花身上披着两件大氅,其中一件还是狐皮;左手一竹篮菌子干,右手一竹篮笋干;身上还挂了一个包袱,里头裹着两件冬衣。
笛飞声左手抱着个腌菜坛子,里头填满了腌萝卜和腌笋;右手拎着的竹篮里放着两只风干熏鹅以及十来斤风干熏野猪肉;前胸后背都搭着大布袋,两个布袋结在一处,搭在肩上的皮甲上,正好,也不勒肩膀,里头是大米,加起来大概五十斤。
将莲花楼赶来云隐山下之后便一直守在此处喂狗浇菜的无颜,看见自家尊上和李门主,分明只两人,却走出浩浩荡荡的气势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回趟娘家连吃带拿的既视感太强了,无颜不敢想,也不敢看。他也顾不上给尊尚行礼了,着急忙慌地上去,伸了双手,却不知道该帮谁。
看起来尊上身上东西多,但尊上看起来不用他帮……李门主身上东西不多且更轻,但看起来尊上更想让他帮李门主……
好在李莲花十分体贴,将手里的两个篮子递给了他。
无颜感恩戴德地接下之后,默不作声地跟在笛飞声身后。
李莲花将身上的两件大氅除下来搭在手臂上,说:“我以前也腌过萝卜,但是腌不好,这下有了师娘的腌汤底,不怕弄不好了。”
笛飞声眉眼带笑,只嗯了一声。
走到莲花楼近前,无颜将两个竹篮放下之后,便很自觉地退了老远。他在笛飞声身边太久了,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他都门儿清。比如这莲花楼,他最多最多,能赶车,能修葺,门是一点进不了。
李莲花指使笛飞声将干货篮子挂在厨房,将腌菜坛子放在灶台旁,将米倒进米缸。至于他自己,则将师娘与他的衣服叠好收进了衣柜。
笛飞声带着熏肉腌菜太久,整个人都散发出了一股腌菜混合着熏肉的……让人一闻就觉得很下饭的味道,因为太下饭,所以狐狸精都欢喜地围着他转个不停,又闻又拱的,尾巴都要摇断了。笛飞声频频用腿推开它,狐狸精被推开又贴上来,如此往复。
李莲花见状,笑得前仰后合,跌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连连道:“笛大盟主,秀色可餐,秀色可餐……”
笛飞声弯下腰,一把薅住狐狸精,把它关回了狗窝。
等笛飞声回来,李莲花也因为感觉自己快笑岔气而不笑了。
清净了……笛飞声松了口气,对远在数十丈之外的无颜招了招手。
无颜立马蹿到笛飞声跟前行礼,“尊上。”
“说。”
无颜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近来查到的事情收到的消息全说了一遍:“属下已经查明,十年前雷火炸盟一事,确为角丽谯所为;盟中情报网安插的大半暗桩已落入角丽谯的掌控之中,她与万圣道来往密切,图谋还在查;药魔寻到了一处忘川花可能的所在,已去探查,他还想了一个给李门主驱毒的法子。”无颜说着,将一封尚未拆封的信件奉到笛飞声跟前。
笛飞声接下,拆开瞄了一眼,“知道了。角丽谯,是南胤之后。她与万圣道往来密切,想必万圣道也有南胤背景,顺着这条线,接着查,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顿了顿,笛飞声反手扯下自己刀上挂的金轮扔给无颜,“你以此物为信,回盟里,稳住角丽谯,本尊不日便回。”
李莲花从笛飞声将无颜召到自家门前来说话开始,便知道笛飞声一点都没有打算避着他,他便也揣着一点微妙的高兴光明正大地倚靠在门边听。见二人说得差不多,就问了一句:“这个万圣道,是什么来历?”
无颜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自家尊上一眼,尊上脸上写着“说给他听”四个大字。
好的,收到。
“万圣道是十年前成立于十年前,近几年因与朝廷往来密切得到支持而迅速发展壮大。如今的影响力已在百川院之上。如今,万圣道帮主封磬自称盟主,已有统帅正道武林之心。”
听见“封磬”二字,李莲花与笛飞声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笛飞声见李莲花已没什么别的要问了,便令无颜回去办事。无颜揣着金轮,马不停蹄地回金鸢盟去了。
“封磬,万圣道……单孤刀当年想做的事情,终究还是做成了。”李莲花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笛飞声却笃定道:“办不成。”
李莲花被笛飞声笃定的态度逗得一乐,却也知情知趣地没有追问笛大盟主为什么这么笃定他办不成。于是,他轻巧地岔开了话头,问道:“笛大盟主不日便回金鸢盟,怎么?预备随我走一趟元宝山庄?此去元宝山庄,以我的脚程,最起码得半个月。”
笛飞声道:“只留三天。”
李莲花没来由的有些别扭,分明还有三天,他仿佛就已经开始舍不得了,他又看不惯自己这舍不得样子。一时甚至想不出该拿什么模样对待笛飞声。于是整个人都拧巴了起来,硬是拧巴了整整一天。
当夜,下起了雨。好在莲花楼交在无颜手里的这几天,这个年轻人里里外外地,将莲花楼好好拾掇了一遍,不至于有风雨欺进门窗。但是,微凉的潮气还是一点一滴地渗了进来,很慢很沉地浸透被褥,再把整个人裹住。
李莲花裹在被子里,不甚舒服地动了动。此时,他体内的毒被引出了不少,内力恢复到了往日的三成,人已经舒服多了,但往日里被这样的夜晚折磨的记忆还在,他潜意识里还是不喜这样的夜晚,不喜睡前听见的雨声。
“你不高兴?”背后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这胸膛里的心跳稳定而热烈,能带起他整个人的跳动。李莲花合起眼,眼睑轻轻抖动着,两颊也泛起了淡淡的薄红。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人如此轻易悸动。
李莲花的呼吸很轻,轻得在发抖,他试图克制心底泛起的悸动与涟漪,但是,笛飞声的心跳就在他身后,每一次跳动,都是向他心湖里投去的一粒石子。他终于在笛飞声的怀中翻了个身,将自己投进他怀中。
“笛飞声。”他伸出一只手,以指尖去摸索笛飞声的下颌,这几天,他一直忙着很琐碎的事情,疏于打理自己,下颌上已有了一些不明显的胡茬,轻轻地戳着手,有点痒。李莲花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揉,好像很喜欢。
笛飞声低头,将在下巴上乱戳的手指含进嘴里,用牙轻轻咬着,不用力,但也足以叫这手指挣脱不开,他叼着指节,含混得回答:“我在……”
李莲花被的指节被叼住之后,他便以掌根去蹭笛飞声的下巴,轻轻的,慢慢的,蹭得痒了才停下不动。李莲花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嗓音轻轻抖着,好像才吞下了一滴泪,他轻声说:“我不该这样。十年间,我都一个人,我该惯了的。”可是人啊,就是这样,由奢入俭难……一旦暖和了一点,就会觉得往常已忍惯了的冷,如此销皮蚀骨,令人煎熬。
“李莲花……”笛飞声松开唇齿,释放了李莲花的手指,接着,将自己的咽喉送进他的掌心,“你不必习惯。”你不必习惯独自一人忍受日暖月寒的煎熬,不必独自一人等风听雨,也不必独自一人,面对生死。
李莲花握住笛飞声的咽喉,感受着他低沉嗓音带起的震颤。这一瞬间,李莲花明白,这是笛飞声,将他的性命,交在了自己手上。
他无以为报,只能凑上去轻吻笛飞声的嘴唇,咬着他的舌尖,轻声问:“你要吗?”
你要我吗?
他们在日复一日的亲近里交换了无数个吻和拥抱,但他们中间,像悬着一枚尚未成熟的浆果一般,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这距离只有毫厘。但这毫厘之间,有李莲花生死不定导致的他自己的逃避和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拒绝,有笛飞声对李莲花如今处境的悔愧引起的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怯懦。
他们心照不宣地若即若离着,用蜻蜓点水一样的亲近抚慰彼此。用亲吻和怀抱日复一日地浇灌他们中间的浆果,这浆果或许早已成熟,熟得只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果皮,但他们谁都不敢去碰。
“你要吗?”
你要我吗?
这一道比窗外雨丝还细的声音,戳破了这薄薄的果皮。于是,里头的果汁便在此刻溅了两人一身,在两人身上留下滚烫的痕迹。
笛飞声将李莲花罩在身下,像虎豹用阴影笼罩住自己的猎物一般,但又克制而隐忍地给他留下了少许喘息的空间。他用嘴唇碰着李莲花的嘴唇,轻声问:“李莲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笛飞声的怀抱像密不透风的岩石巨垛,将他挤压进了一个狭小到容不下自己心跳的空间里,他被裹得密不透风。那股他见过、阻挡过、拒绝过的压迫力,这一次,真正地,以强势、沉重的姿态,压在了他的身上。李莲花合着眼,微微昂起头,试图自己的吻来回答这个他无法面对的问题。
但笛飞声不肯放过他。
笛飞声拒绝了他的吻,刻意与他拉开了距离,这距离微不足道,他仍旧能感受到笛飞声滚烫的呼吸,但是他知道,笛飞声没有放过他。
笛飞声说:“李莲花,你睁眼,看着我,回答我。”
李莲花轻而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用这样微薄的努力抚平自己狂乱的心跳,但是,毫无用处,他逃不掉了……
李莲花睁开眼,对上笛飞声近在咫尺的眼睛。那是一双在等将至风雨的眼睛,这双眼睛,已经洞悉未来要面对的痛苦,但是他压制着这股苦楚,在此时、此刻,安静地等风雨来。
李莲花对着这一双眼睛,决定赐予他一场风雨。
“我知道。”
风雨来了。
笛飞声沉进了泥泞里,这泥泞绞着他的身体和神经徐徐下沉。他亲吻着莲花,像摸索花瓣一样轻柔地摸索掌心的皮肤。此刻,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在采莲池底看见那些被莲花根须死死缠绕的尸骨。在这一刻,他觉得他自己成了那些尸骨中的一具。他的莲花,将他死死缠裹,从他的心里长出来,开放,摇曳,将香气散进风雨里。
他们本就该在一处,肉贴着肉,骨并着骨。
“李莲花,你叫我一声……”
李莲花被拉拽着,濒临崩溃,他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张了张口,迟疑地叫了一声:“笛飞声?”
很好,就该是这样……
李莲花终于被卷进浪潮里。任由笛飞声拖着他浮沉。
在他睡着之前,耳畔似乎仍有雨声。他含混地问了一句:“笛飞声,雨停了吗?”
笛飞声的回答,他没有听见,但是他想,今夜的雨,不会停。
雨停在凌晨。李莲花醒在黄昏。他像一张被揉得一塌糊涂之后又重新展开的纸,虽然还是一张纸的模样,但身上的沟沟壑壑褶褶皱皱,都被揉得彻底。他仰躺在莲花楼里,被收拾得十分干净的小榻里,闷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