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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百川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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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隐山下的雾越来越浓了,浓到只能看见五步之外的东西,浓到雾气在草叶尖儿上凝成水滴,再“嗒”地一声落到地上。
一个两鬓斑白,眉眼俊朗素淡的人摸着一块石头,坐下了,轻轻地咳了两声。他望着眼前缓缓浮动着的雾气,疲惫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身后有人问他:“彼丘,这阵,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便缓缓地答:“此阵,看着像琼花雾,只是,转了方位与卦门。若只我一人,还有破阵的可能,然而,咳咳,我们这一行人,实在是太多太杂。现在,我已无法可想,只能等云隐山主人开阵放我们出去。”
从雾中走出来,行至云彼丘身旁的人,矮矮胖胖,一团和气,正是佛彼白石四人中的白江鹑,他听见云彼丘这样说,也没了法子,只得跟着坐在一旁,“彼丘,你从上路以来,就一直在生我和老大的气,既然你生气,干嘛还跟过来?石水也是,一直气得很。”
云彼丘连看白江鹑一眼都懒得看,只冷笑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荒唐得很。”
白江鹑一向是四人中没什么主见的那一个,听见云彼丘这般说,只得期期艾艾地道:“这……这,可是,说出那云甲来历的,毕竟是施家,施家是江湖望族,总不至于自败名声。这件事,也是纪老大决定的,我们四人,不来也不好吧……”
云彼丘冷哼一声,再不与他说话。
“何人擅闯我云隐山?”
一道略带沧桑倦意的女声遥遥传来,随着她的声音落地,山间浓得叫人喘不上气的雾气也倏然散尽。雾气散开之后,众人才发觉,其实他们相距彼此并不远,基本还是聚拢在一处,一直在山脚下一片不大的地方打转。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好厉害的阵。
待众人能看清之后,佛彼白石四人,以及肖紫衿、乔婉娩两人,便自发地聚在了一处,站到了最前面。
纪汉佛为百川院四院佛彼白石之首,自然当先站出来,垂袖礼道:“晚辈纪汉佛,拜见前辈。”
芩婆于一块巨石上立定,站得高些,将来人尽收眼底。什么路数什么来历的都有,看来这百川院是铁了心要在江湖众人面前坏了相夷的名声,想到此节,芩婆便气得冷哼了一声,他掠了站在纪汉佛身侧的几人,道:“你们几位,想必,就是我小徒儿相夷创办四顾门时的结义兄弟,如今的百川院院首,佛彼白石四人了。”
纪汉佛应声:“是。”
芩婆冷笑道:“呵,你们不是借着相夷的名声,在江湖上当得正道魁首,风光无两,怎么想起来这遥远偏僻的云隐山了?”
佛彼白石肖乔六人一听这话,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纪汉佛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前辈容禀,我等于薛玉镇采莲庄中意外获得李门主师兄单孤刀的尸身。”话到这一节,纪汉佛顿了一顿,想等芩婆回应,但芩婆不搭理他,他只得继续说,“尸身上穿了软甲,经人辨认,此软甲为天外云铁所制,唯有同为云铁所制的刎颈可破。”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淡而鲜明的杀意已经逼到了他额前,将他逼出了一身白毛汗。
芩婆虽早知道这一帮乌合之众来此是为了什么事,但听纪汉佛说起来,还是被气得不轻。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压了压火,接着跟他们演,“好啊,那便将那尸身抬来,与我看一看。”
便有人推上来一辆板车,板车上正放置着药棺,打开药棺,赫然便是单孤刀的脸。芩婆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若非相夷早早告知,她怕也稳不住心境,毕竟,是她将单孤刀带在身侧,待如亲子地养了十余年。
她自巨石上飞身而下,落到棺前,检视了一番尸身,甫一靠近,便闻见了一股淡淡的异香。芩婆一怔,略一翻看,自尸身中搜出半截残香,她凝眉,不动声色地将残香收进袖中。接着,又去查看尸身的右手与衣内穿的软甲。
确定尸身绝非单孤刀之后,芩婆终于将怒意彻底发了出来:“这并非我徒单孤刀的尸身!你们百川院,从哪里弄来的尸体诓骗于我?!还想将杀害师兄的罪名扣在我小徒儿李相夷头上?你们好大的胆子!”
听见这话,肖紫衿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不禁上前一步,道:“这如何不是二门主的尸身?!”
芩婆转头,看了肖紫衿一眼,自他的一身紫衣中辨明了他的来历,便袖手道:“想必,你便是当初那四顾门的三门主了?既然是三门主,想必你就该知道,单孤刀右手小指曾被箭簇震断。这一具尸身的手指是怎么断的,你大可自己看。”
石水闻言,立即上手将尸身右手提起,她一向在外行走查案,断痕看伤已颇有心得,她只消一看,便知这手指分明是被利刃砍下的,“被砍断的!这确实不是二门主!”
石水此声一出,在场众人便如开了锅一般,议论四起。
“啊?真不是单孤刀?”
“那佛彼白石这一行是干什么?”
“闹笑话呗,干什么?”
“那既然单孤刀的尸体是假的,单孤刀去哪儿了?”
“诶,那十年前,四顾门因单孤刀之死和金鸢盟大战……也是,也是……”
“……”
眼见着场面逐渐失控……
芩婆冷哼一声,众人顿时噤声。
证据确凿,肖紫衿瞪着那具尸身,“可是……可是……”他可是了半天,也可是不出什么来。
芩婆也不搭理肖紫衿,只继续道:“再说这甲。”她一伸手,便将尸身上裹的轻甲拽了出来,扔向半空,两指并拢作刀,一划。轻甲应手裂成两半,“这便是你们说的,只有刎颈能破的云铁软甲。”
这一下,才被压下去的说话声又起来了。
“天哪!轻甲也是假的!”
“尸体是假的,轻甲也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八成什么都不是真的……”
芩婆再度借力飞身上了那巨石,朗声道:“你们百川院,自诩江湖正道,管江湖一切不平事,四处查案平反。这具尸身,稍加查验,便能知真假!但你们,不查不探,只愿听信谣言,便浩浩荡荡奉着这尸身,来我云隐山,要将脏水泼在我小徒儿相夷身上,要败坏他的声名!”说到此处,芩婆幽幽一叹,缓缓地继续道,“你们这样,怎么配当李相夷的结义兄弟?怎么配说继承他的意志?怎么配称江湖正道魁首?”
字字句句,杀人诛心。
佛彼白石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百川院,完了……
芩婆一气说完,缓缓舒了口气,总算替相夷出了这口恶气,这欺世盗名百川院,早该毁了!
“该收场了!回吧!”芩婆衣袖一扬,厚重的雾气再次笼罩了下来,于佛彼白石四人身前停驻。
云彼丘并不意外是这个结果,只缓缓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我累了,先回了。”
白江鹑站在纪汉佛身旁,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清楚,经此一时,百川院的江湖地位会一落千丈,他心里有些后悔,该早听云彼丘的,但是,但是……他想不出来但是什么,眼风一飘,看见那具药棺中的尸身,下意识问了一句:“这尸体怎么办?”
纪汉佛仿佛被这句无关紧要的问话惹怒,当即大声喝道:“还能怎么办?拖出去埋了!”
闹剧收场,观众也四散而去。稀稀拉拉的人群中,立着一个华服少年,他攥着一块百川院刑探的腰牌,睁着一双很明亮的圆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他的心里很乱,但他一时拎不清头绪,他下意识地想找到什么人与他说说自己心里乱糟糟的想法,但他也说不清楚他究竟要找谁,只能这么茫然地站着,看着。忽然,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背影,他的眼睛瞬间聚焦了,“李莲花!”
那两个身影转过身来,正是戴着面具的李莲花与阿飞。
方多病在看见李莲花的一瞬间就挥开了方才将他整个人笼罩得密不透风的茫然,三两步蹦到李莲花身前,见他披着大氅,脸白得像纸,顿时急了,着急忙慌地伸手要去摸他身上有没有伤,“怎么回事,几天不见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笛飞声不动声色地将李莲花拉进自己怀里,自己也跟着侧身过来,将方多病隔开。
方多病没摸到李莲花,顿时对阿飞不假辞色道:“阿飞,你是不是欺负李莲花了?!他脸色怎么那么差,你让开,让我探探脉。”
笛飞声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暗自切齿……真烦啊,一掌劈死算了……
李莲花见状,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笛飞声胸口,轻声道:“好了好了,跟他不至于不至于的啊。”
方多病看着二人,没来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们俩快分开!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笛飞声眉头狠狠一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李莲花绝望地闭了闭眼,方多病啊方多病,你可少说两句吧……实在没辙,李莲花只得伸出手腕,送到方多病跟前,道:“前段时间抛下你独自走了呢,是阿飞带我去找治病的法子了。来,你看看,是不是有起色了?”
方多病狐疑地看了阿飞一眼,道:“是吗?阿飞还能给你治病?”他一面说,一面把手搭上李莲花的手腕探脉,一探之下,不由欢喜起来,“真的,好多了!”他高高兴兴地大力拍阿飞肩膀,“阿飞!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竟然真的能把李莲花治得有起色。”
笛飞声皱着眉,不搭理。毕竟这会儿他对方多病说不出什么好听的。
方多病自顾自乐着,又对李莲花说:“那你们俩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李莲花暗暗看了笛飞声一眼,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一点点幸灾乐祸之后,不由抬手挠了挠自己鼻尖。让我想想瞎话怎么编……
“是这样。”李莲花信心满满地开口了,“我身体有起色之后,听说了百川院要携带单孤刀尸体来云隐山的事。我想啊,单孤刀是你舅舅,你还是李相夷的徒弟,还是百川院的刑探,尸体又是在你查案的时候发现的。你和这个尸体关系这么紧密,那你肯定肯定是要来的呀。于是我就跟阿飞先来了云隐山,在附近等你们。你看,这不是等到了?”很好,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方多病果然信服了,他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亮晶晶的眼睛都跟着暗淡了。他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周围,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他把百川院的刑探牌子拎起来,说:“其实我本也不信我师父会杀我舅舅。可是我还是来了……来就来了,看了这么一场闹剧,佛彼白石他们……唉,我刚才心里乱得很,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讲。”
李莲花看了方多病一阵,笑了,轻声道:“你呢,想进百川院做刑探,是为了什么?”
方多病不假思索,“振兴四顾门,管尽天下不平事。”
李莲花又笑了,说:“你看,你想做的事情。与百川院,与佛彼白石,有关系,但关系又没有那么大。你或许还会替李相夷不值,替他伤心,但是啊,更重要的事情,是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你想查案,你想管不平事,和你有什么身份,其实没有关系。”
方多病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点了点头,道:“李莲花,你说的都对。但是我就是对百川院很失望,我以为,他们是江湖上最后,最坚定的继承了师父意志的人。”方多病说到此节,就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阿飞发出了一声极度轻蔑的嗤笑。
方多病奇怪地看了阿飞一眼,一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算了,管他刑探当不当,案子总归还要查。”他一面说,一面将腰牌收起,再不看了。
李莲花点点头,笑道:“这就对了。”
方多病也跟着笑了,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上次出了采莲庄去找你,结果连你的莲花楼都没找到。”
笛飞声的杀心又动了起来。
李莲花赶紧撇清关系,“阿飞还要带着我继续治病的,先不回去了。”
“那好吧。”方多病憋了嘴,像个连耳朵带尾巴都耷拉下来的小狗,“还是看病要紧。”他又抬头看笛飞声,认真叮嘱,“你一定要照顾好李莲花,听到没有?”
李莲花一手按住笛飞声胸口,帮他摁住蠢蠢欲动的杀心,一边笑着对方多病说:“阿飞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你放心吧。”
“那就行。”方多病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方多病走远了,笛飞声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倒是对他耐性!”
李莲花乐呵呵地道:“毕竟是李相夷徒弟呢。”
笛飞声皱眉,看向李莲花,“你还真打算收这个夯货做徒弟?”
“至少天赋还不错嘛。”
笛飞声没有否认。
“好了好了,回去吧,师娘该着急了。”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李莲花牵起阿飞的手,转身投进了浓得像云的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