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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狱 “秦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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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千诀,恭喜你,今天刑满释放了。我代表海城市公安局,真心希望你吸取教训重新做人,也祝你前途光明,人生顺遂。”
碎发被风吹起,一缕挡在额前,被我用手拂去。
老刘单手帮我把铁门打开,顺带把进监狱前上交的手机还给了我。
我接过手机,随便翻了翻,打开微信,不出所料地发现页面还停留在我妈给我发的那句“为什么”。
啧,我随便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接着侧过脸,用手拍了拍后颈,犹豫着道:“我走了,老刘”
老刘已经比我刚见到他时老了太多,头发白得差不多了,穿着一身警服,眉眼间是终年化不去的愁苦,听说他家很早以前出过变故,但他从没对我提起过。
初秋的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傍晚的天际挂着一抹晚霞,夕阳照在室外生锈的公共座椅上,斑驳陈旧。
在里面的时候,我时不时就会和老刘扯上两句,说得最多就是我能不能在老刘退休前出去。但真等到我自由的那一天,却是老刘送走了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老刘看着我一步步走出了监狱大门,身影渐渐变小,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劣质香烟,叼在嘴上点燃,白色的烟雾顺着烟头飘散,我仿佛心有灵犀般地回头——
“快走吧,好好的,别再犯傻了”
老刘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断断续续的,但我却听清楚了他的意思,我好久没听见这样类死于长辈叮嘱的话了,咳嗽两声,故作无奈地转身,向后朝老刘挥手
“知道了,你少抽点”
“臭小子”
老刘好像是这样骂了一句,但我越走越快,听得不真切,直到我走出了好远,走到了有车辆行驶的马路上,再回头,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水泥地,和空中几只偶尔低空盘旋的大雁。
我盯着大雁看了片刻,就见它俯身斡旋,随意叼走了草地上的小雀,接着朝我的方向飞来,越飞越高,最终从我头顶的高空飞走。
云雨栖息,大雁南飞,是个不错的日子。
我在秋风中站了许久。
*
我打开手机上的所有支付软件,算了几遍,零零总总加起来现在一共有七百来块,这还是我高中时候攒得生活费。人在监狱里呆久了往往会有一种脱离社会的感觉,我也不例外,我不确定这七年华国的物价有没有什么大改变,为了防止出洋相,我还是打开手机通讯录,翻起了电话。
陈洋,李斌海,毛子文………眼睛划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最终停在了唯一个T打头的名字上,谭桥。
谭桥,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张少年的脸,穿着白色的校服,在阳光下单手投进一个三分球,画面定格在他转头向我展开笑容的那一刹那,我闭上了眼睛
草,我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自己傻逼,迅速往下滑又往上滑,最终还是拨通了陈洋的电话。
我还记得这厮高中时候什么信息都是秒回,但这通电话却过了好久才被接通,接通的一霎那,电话那头传来了嘹亮的婴儿的哭声。
“喂”那边很嘈杂,声音有些不耐烦。
“喂,是我,你现在方便吗”
我出声的那一刻,那头貌似有瓶子落在了地上,陈洋应该是不敢置信地看了眼联系人,然后倒吸一口气
“卧槽!秦哥!”
“操操操操操操,我没眼花吧”
啧,还是那个陈洋,听着这熟悉的充满少年感的声音,我松了口气。
我走到公交站坐了下来:“没眼花就是我,刚刚,确切来说是十分钟前,正式出狱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点调侃意味的,毕竟当初我犯事的时候大家还在读书,匆匆忙忙地,我就进去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也许现在他们回想起来,也想不通我到底为什么那么干。
电话那头陷入了久久地沉默,我等了许久,就在我怀疑是手机年久失修出问题了,那头陈洋突然哽咽道:“秦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终于出来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涕,“你太苦了,秦哥,你太苦了”
我愣住了,没想到我浑浑噩噩麻木过完了七年,居然有人和我说你太苦了,我叹了口气:“先别哭了,我听见你孩子还在哭呢”
“秦哥……”那边的陈洋用肩膀夹着电话抱起孩子,止住了抽噎,转而才想起来问“秦哥,那你现在在哪,有住的地方吗”
“现在在公交站等公交,住的地方……先不管了,我快饿死了”
“你等着”电话那头的孩子终于停止了哭声,陈洋走到了个安静些的地方“你把定位发我我来接你,咱俩出去吃一顿好的给你接风,有什么等见面再说”
“你行吗,你家孩子怎么办”
“害,孩子她妈在呢”
那头的陈洋把电话拿远了些,转而说了句什么,就听一个女声由远及近走过来,“一个月一次饭局,你今天出去吃了这个月都给我老实呆家里”
“行行行”电话突兀被挂断。
我觉得好笑,看来这家伙如今是个妻管严呢,挺好。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靠在广告牌上,秋天的微风迎面打在我脸上,吹乱了我额前稍显凌乱的碎发。
可能是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出狱手续的缘故,现在放松下来,身体莫名的有些疲惫,不是那种在监狱干了一天活的累,是一种,怎么说呢,劫后余生?也许吧。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会吨,偶尔我能感受到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带来的风,直到一辆车停在我正前方,车门打开。
我抬头,看到了陈洋站在我面前。
陈洋看着长高了不少,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唇边还残留着细密的胡渣,一身利落的皮夹克,头发被抓的有些乱,应该是出门着急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站了起来。
“秦哥”陈洋叫我
我俩紧紧地抱在一起。
七年前,大家身上多多少少染着一股独属于学生的味道,但现在那些我以前只在成人身上闻到的味道,出现在了陈洋身上。
陈洋和我差不多个头,我俩抱在一起,我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算是久别打个招呼:“洋子,好久不见”
“终于出来了,秦哥”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终归是有些别扭,过了那股劲,陈洋松开了我,用力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这车”我绕过陈洋,走到他的车前,拍了拍引擎盖“得不少钱吧,你小子现在过得挺好”
“害”陈洋拉开车门,把我推进了副驾驶“我爸给我买的,秦哥你坐着试试”
陈洋走到另一边坐上去,发动车子,我系好安全带,打开窗户,问陈洋:“有烟吗”
“啊,不好意思啊秦哥,我早戒了”
“为了孩子?”
“一方面吧,另一方面也是抽多了对身体不好,秦哥你也少抽点”
我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洋,实在是没想到他这个性格变了不是一点两点,那句话怎么说,婚姻是男人最好的医美,我不由笑着摇摇头。
陈洋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转移话题:“秦哥我约了个火锅店,你以前不是喜欢吃火锅吗,这些年应该是馋了吧”
陈洋笑着看向我。
我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有点感慨,“真好”
“啊?”
“你小子过得这么好,家庭美满”
“害”陈洋自嘲道“我算什么啊,现在也就一小公司主管,白天看老板眼色晚上看孩子眼色,不过怎么说呢,也算老婆孩子热炕头,嘿嘿嘿”
“说起来,我们班当年那些人都混得挺好”
“是吗”我挺好奇的。
好奇那些顺利读完高中的人,现在都过得怎么样。
讲起这个,陈洋也是一副很唏嘘的样子,“董钰钰你知道吗,就当年坐我后面,胆子特别小看到虫子被吓哭的那个,我当时考试要抄她答案,她直接站起来告老师了,老班请我爸来,我爸回家把我手机砸了,我他妈真的,哎,那手机可是我的初恋呢,爱疯4,当时也算牌子货”
“上次同学聚会我才知道,我才知道人家现在在搞直播带货,还是平台头部主播,那嘴皮子叫一个六,那啥买买买,分分钟卖出几百单的,比明星好赚钱”
“那确实赚得不少啊”我笑着把头靠在了椅背上。
我记得我当时上高中的时候就有直播带货,过了这好些年应该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
“可不是嘛,市中心三套房呢,不过说起来还得数谭桥混的最好,人家现在…………”
说到这里,陈洋意识到了不对,赶忙住了口,打着哈哈道:“不说这些了,都是班级群里听到的八卦,也不知道真假,秦哥你别在意”
在听到谭桥名字的那一刹那,我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敲击窗沿的手指顿住,不过我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谭桥是个优秀到可怕的人,这不是我高中时就意识到的事情吗,我揉了揉眉心,“没事”
气氛有些尴尬,陈洋几次转头观察我的表情,幸好这时车子停在了火锅店门口。我和陈洋一前一后下车。
“欢迎光临”
推开门,服务员笑着欢迎我们,铺面而来火锅的香味和辣味,混杂着吵嚷的交谈声。火锅店装修得很喜庆,大红色的墙壁,饱和度很高的摆设,仿佛处处充满喜悦,我走在前面,看到了好几个拿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的小孩。
刚刚的情绪一下子就被这人间烟火冲淡了,我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一瞬间才终于有了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实感,麻木得神经过电般又重新苏醒过来。
“老板娘,再加三瓶啤酒”
“好嘞,您稍等”
“老板,点单”
“来了,您扫一下桌子右边的二维码就行了”
人群喧闹,视野渐渐模糊成彩色的光圈,意识回到了某个午后。
“1002集合,今天有心理专家来给你们评估”
“秦千诀,你这次怎么又没直系家属来探亲?”
“是啊,秦哥,你妈不是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只是默默地跟着□□走开,一些人还在我身后嘀咕着什么,我皱起了眉头,正当我有些不耐烦,准备转身的时候—
“先生?先生?”
啪!头顶的灯光变亮,白色的光圈打在我的脸上,耳边清晰的话语如潮水般褪去,我回过神来,发现陈洋和服务员都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没事吧,秦哥”
可能是火锅散发出的热气,我额角微微出了一点汗,摇了摇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