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可成追忆只道是惘然》夏霜茉

2、轩辕弘屿

　　我是轩辕弘屿。自我降生起，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将来是要做皇帝的。父皇与母后只有我和阿姐两个孩子，世人都说女子不可登基建元，于是继承大统的担子，便落到了我的身上。

　　可我从来不想做皇帝。我心里清楚，阿姐远比我适合这至尊之位。奈何满朝文武思想迂腐，一心想扶我上位，或许，只是因为我更好掌控。

　　我始终记得母后离世那一日。父皇屏退了殿中所有人，我趁他们不备，悄悄躲进了衣柜里。

　　“陛下，还记得你初登帝位之时，四方战火连绵。我随父兄披甲上阵，一场庆功宴上，你向我父亲求娶我。其实我本是不愿的。你可知，我早已心有所属，只待战事平息，便与那人成婚。可我终究还是入了宫。你可知其中缘由？”

　　“我不知。我一直以为，你是心悦于我……”

　　“心悦你？怎会。我还记得父亲对我说，孩子，爹知道你心中不甘。可如今边境烽烟不息，新帝根基未稳，一旦君臣生隙，边关将士的鲜血便白白流淌，万千百姓又要卷入战乱。你入主中宫，联结皇室与将门，朝野内外同心，方能抵御外敌。此事系家国存亡，只能委屈你，以一己之身，换四海安宁。我便是这样，嫁给了你。”

　　“我的家族为稳固你的江山、守住边疆，自我大婚之后便常年戍守边关。除了两个孩子降生时母亲来过一趟，我再未曾与他们相见。可你呢？待到最后一战落幕，你的羽翼已然丰满，寻到了可以取代我父亲的人选之后，你毫不犹豫，令我的父兄，甚至母亲、兄嫂，尽数埋骨沙场！这么多年，你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

　　“对不起，菁妍。真的对不起。你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怀弘屿的时候。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只会有薇茗这一个孩子。所以生下弘屿之后，我饮下了绝育的汤药。我不愿再诞下，流淌着你血脉的孩子。”

　　轩辕皇帝怔怔望着皇后，满目震惊。

　　“从我踏入这座皇宫的那一刻起，我就错了。阿娘，阿爹…… 我想回家了，你们来接我好不好…… 好不好……”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是一段毫无爱意的纠葛里降生的孩子，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世间。

　　母后走后，父皇的身体一日衰过一日。父皇驾崩，遗诏立阿姐为帝。我满心欢喜，只盼做个闲散王爷，往后游山玩水，不问朝堂。可朝中质疑之声四起，人人都说阿姐不配坐这龙椅。他们又一次将我推出来，觊觎这皇位。

　　我从来不愿意。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阿姐派人约我相见。这是她登基之后，第一次单独见我，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皇姐终究，还是打算动手吗？”

　　“弘屿，你说我们有多久，没有抛开所有身份桎梏，像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了。”

　　“姐姐，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永远会拿我做由头，觊觎你的皇位。只有我不在了，你才能安稳坐住这天下。”

　　话音落下，我猛地口吐鲜血，直直倒了下去。阿姐慌忙伸手将我扶住，手忙脚乱想去拭去我衣襟上的血，可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尽。

　　“弘屿！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的！”

　　“姐姐，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知道你下不去手，所以只能我自己来。我的阿姐，向来心软。”

　　“弘屿，你换掉了我准备的药，为什么？”

　　阿姐的声音发颤，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准备的本就不是杀我的药，是假死药。她打好了全部算盘：让我假死脱身，送我远走高飞，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做无拘无束的轩辕弘屿。她守她的江山，我得我的自由。她想着两全。

　　可我不能答应。

　　“阿姐，我本就不该降生在这世上。能死在阿姐怀里，弘屿很开心，真的很开心。阿姐，我好像看见母后了……”

　　我感受着她抱着我的手在发抖，温热的眼泪砸在我的脸颊上。我都知道。等我一走，朝堂再无人能拿我要挟她，她的帝位再无隐患。所有人都会觉得，威胁她的人没了，她赢了江山。

　　只有我清楚，她会永远失去我。往后她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守着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