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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瘟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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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红唇紧抿,像只单纯瑟缩的兔子。
祁怀朝笑意加深,不达眼底。
他松开钳制苏自安下巴的手,朝外头说:“听见了?”
官兵松口气,“遵命。”
幸亏这位夫人懂事理,没说些荒唐话。
苏自安劫后余生,还没呼吸两下,又听到祁怀朝调笑,“本王原以为夫人不谙世事,不想竟如此聪慧。”
按怀王的性子,此话肯定不只是褒扬。
似乎阴阳怪气,似乎试探虚实。
苏自安猛地想起原主的人设:蒙昧无知的乡下人。
不过书中的‘苏自安’无亲无友,可以供他胡编乱造的空间很大。
苏自安面露犹疑,“往年遭遇时疫,那些大人物好像都是这般做的。”
祁怀朝撩开眼皮,“哪一年?”
苏自安暗道问题超纲,含糊道:“大约几年前吧。”
既然厦国水灾频发,那瘟疫应该也时常发生。
祁怀朝笑,“夫人如何埋尸记得清楚,怎的年岁却忘得干净?”
苏自安攥紧拳头:你特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半响,他怅然慨叹,“日日忙于生计,对光阴流转便没那么关切了。”
这话是真情实感,当社畜的时候只知周末,熬过一天是一天,转眼大学毕业两年都没多少实感。
祁怀朝看少年面露愁容,撇开眼,“夫人受苦了。”
看来糊弄过去了。苏自安给自己点了个赞。
马车内寂静无声,车轮碾过地面,潮湿粘稠的杂音清晰无比。
不久,求饶的哭喊撕心裂肺,脚步声纷乱错杂,震天动地。
祁怀朝命人掀开半边帘子,漠然探视窗外。
车厢与外界的隔阂被掀开,官兵们口鼻包棉布,正气势汹汹抓人。
苏自安闭眼深吸,他一个连逛猪羊屠宰场都会忍不住回避的,实在见不得如此残忍的场景。
可这是书中,是古代,不再是他生活的那个世界了。
祁怀朝斜瞥,看间苏自安小脸苍白,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心底一片冷冽。
果不其然。
即便少年嘴上利索,真要耳闻目睹,还是会怕的。
唯有怕了,才会心甘情愿地依附上位者,做一株乖顺听话,任人操使的菟丝子。
窗外喧嚣吵闹宛若人间炼狱,苏自安的内心却逐渐清明。
他忍住作呕的欲望,看向敞开的车帘,“王爷,可否将帘子拉上?”
捏着帘子的侍从没动,腹诽新夫人的胆大妄为。
怎么敢指使王爷做事?
仗着救命之恩怙恩恃宠吗?
不出所料,祁怀朝没答应,他反问:“夫人怕了?”
苏自安一本正经科普,“瘟疫可能会通过空气传播,小心点总不会错。”
看这瘟疫感染范围如此之广,传播途径多半不只是血液,□□。
祁怀朝眉梢一挑,“那夫人是担心自己受染?”
苏自安摇摇头,从善如流道:“自然是担忧王爷玉体康健。”
根本难不倒他。
职场上恭维领导的事情自己没少干,可谓经验丰富。
“夫人体贴,本王喜不自胜。”祁怀朝笑得意味深长,挥了挥手,侍从将帘子放下。
苏自安讪讪垂下脑袋,仿佛幻听到那句某嬛传名梗“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马车行进到落脚的府邸,侍从先行跳下车,在车边准备伺候主子下地。
苏自安看了眼自己动弹不得的双腿,乖巧端坐,等待怀王指示。
祁怀朝起身,腰腹稍弯,不至于脑袋碰顶,长发泼墨,却不显凌乱。
他靠近苏自安,居高临下,大片的阴影将少年严严实实笼盖,无声无息,压迫感十足。
苏自安抬眸,“王爷?”
话音刚落,祁怀朝一只手搂着他的背,手掌穿过腋下,另一只手小臂托住他的腿窝。
少年整个人被腾空抱起。
陌生的气息袭来,苏自安下意识寻找支撑物,两手环住男人的脖颈,耳廓紧贴结实的胸膛。
“抱紧了,夫人。”
祁怀朝垂眼,小男妾神色忸怩,窝在自己怀里,收紧双臂,听话的要命。
不近人情的怀王故意颠了一下,苏自安没有吓到,只是五官有些扭曲。
头一回被人公主抱,小苏表示颇为不自在。
若腿伤未愈,自己岂不是要一直被人抱来抱去?
很爽,但真的很尴尬。
不过,没过多久他的困扰便被破除。
祁怀朝跳下车,将少年放在事先准备好的轮椅上。
轮椅构造精妙,人坐在上面可自行摇杆前进。
但是,面对古代随处可见的门槛,苏自安的行动范围依旧小得可怜。
事务繁忙,祁怀朝指了几个仆人伺候他,随后头也不回,同人进屋商议事宜去了。
院落各处都弥漫烧熏药材的味道,苏自安闲来无事,推着轮椅,四处闲逛。
入口处有一颗枇杷树,郁郁葱葱,枝干窜上屋檐,黄澄澄的果实挂在树梢,不少果子已经被鸟儿啄了洞。
吃枇杷是不是有利于骨折愈合来着?
苏自安抬起手,勉强捞到一颗,剥皮塞进嘴里,酸得他牙齿打颤,直接吐出来。
身后的几名侍从倒吸凉气,生怕新夫人为此大发雷霆,拿他们出气。
苏自安自然注意到了侍从们的胆战心惊。
也不知大反派究竟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
少年叹气,扭过头浅笑,“辛苦你们帮我摘几颗。”
如沐春风,温柔可亲。
侍从们呆了片刻,惶恐的心神安宁下来。
“诺。”
他们动作飞快,很快摘了一篮子饱满的枇杷果,苏自安感动得连连道谢。
这时,一位打扮稍显不同的侍从走到他身侧。
李明行礼,恭敬道:“夫人,王爷抽不开身,您可先行用膳。”
“好的。”
苏自安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兴致冲冲地被带进了一间屋子。
饭菜热腾腾,飘着袅袅水气,清甜的气息萦绕鼻尖。
放眼过去,白白绿绿,清汤寡水。
苏自安的笑容消失了。
他怎么就忘了,祁怀朝素来饮食清淡,不喜油辣。
下人们准备餐食时,本本分分地遵循了怀王的喜好。
苏自安嗜辣如命,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苏自安:感觉不会再快乐了。
于是,当祁怀朝闲下来,走到侧厢时,便看到桌上饭菜满满当当,地上的木桶里堆了几层枇杷果皮。
多食枇杷易助湿生痰,继发痰热。
祁怀朝冷冷望过去,桌上还有一篮枇杷,“看来夫人并不总是乖巧。”
“太好吃了,没控制住。”苏自安讪笑,施施然举起自己刚刚剥干净的果子,“不信王爷尝尝?”
祁怀朝没理会,目光落在一旁摘果子的侍从们身上,上位者的冷漠潜藏骇人杀意。
苏自安心一惊,知道反派又要借题发挥,巩固他那残暴狠戾的人设了。
“王爷!”他低声喊。
祁怀朝回过头。
苏自安捏着枇杷的手放在腿上,眉眼氤氲悲切,“是我幼时听闻枇杷果能医腿骨,盼着多吃点,能快些好起来。”
他情到深处,声音都带着哭腔,“妾...妾身,只是不想再给王爷添麻烦。”
祁怀朝:“......”
少年身子一抖一抖,眨了眨眼睛,若有水光,青绿丝带扎起的黑发垂在颈侧,乖顺无比。
扪心自问,苏自安的演技不错,毕竟他从小到大惯用伪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不过见多识广,深谙人心的怀王殿下还是一眼看破少年利用断腿救人的恩义来给下人求情的意图。
也罢。祁怀朝内心嗤笑。
“撤走,埋了。”他抬了抬下巴,看向剩余的枇杷果。
侍从感激涕零。
若不是夫人诉衷,恐怕埋地的就不是枇杷,而是他们的人头了。
苏自安神经放松下来,下一瞬听到祁怀朝叫自己,立刻挺直背,恢复备战状态。
祁怀朝坐在椅上,指尖掠扫桌面,“可是不喜欢这些餐食?”
苏自安心累,“喜欢。”
他敢说不喜欢吗!?
要是说了,祁怀朝肯定又要借题发挥。
救人的法子用了一次效果良好,用多了就没什么用了。
祁怀朝眯眼,“那为何......”
他敲了敲盈满的瓷盘,停顿没说下文。
苏自安微笑,“我想等王爷,一起用膳。”
此时此刻,苏自安不由深刻反省自己看文时对祁怀朝的欣赏之情。
这个男人,分明是和无理甲方一样的存在。
祁怀朝也笑,“既然如此,夫人慢用。”
他对打杀没什么执念,不必为了人设做尽做绝,方才种种不过是为了逗弄自己这位宅心仁厚却意外胆大的小男妾罢了。
苏自安将手中的枇杷扔进桶里,用湿帕子擦干净手,拾起筷子。
他啃了几口青菜,发现怀王没有动静,“王爷不吃?”
“本王不爱冷食。”祁怀朝眼皮半垂,不知在想什么。
苏自安咬菜杆子的动作一顿。
他怎么就忘了!
祁怀朝幼时在外颠沛流离,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回宫后急于补偿童年,故只吃热食。
苏自安放下筷子,抿唇道:“王爷,是我疏忽,叫人去再做一份吧?”
祁怀朝目光深邃,看向低眉顺眼的少年,敏锐觉察对方言语中的愧疚和心疼。
愧疚就罢了,心疼从何说起?
李明跟在怀王身边伺候多年,即便王爷没说话,也能领会几分其意。
他躬身请命,“王爷?”
祁怀朝看都没看,直接挥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