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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禁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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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
一觉起来,怀揣着紧张入睡的苏自安自觉腰酸背痛,连忙转脖子拧手臂,咔嚓咔嚓舒展上半身关节。
他撩开帘子,陈一站在不远处,低头等着伺候。
罩中烛火摇曳,苏自安左看右看,“王爷走了?”
陈一颤了下,连忙走到床边,随后捣衣似的点头,“您睡了许久,王爷守了一会便走了。”
苏自安迟疑道:“我没说什么不适宜的话吧?”
他自知没有梦魇的毛病,却莫名担心自己会不会梦中“不小心”咒骂了大反派。
由此可见,疑心病是会传染的。
“奴才来时,王爷正巧从夫人房里出来,期间发生的事情,奴才并不知悉。”
苏自安换个问法,“那他走的时候,心情如何?”
陈一想了想,苦着脸摇头,“奴才愚笨,瞧不出来。”
苏自安无奈扶额,问:“疏桐呢?”
是时候叫脑部帝过来给自己填充一下剧情了。
“一时辰前,大殿下送来厚礼,疏桐正忙着在内室清点呢。”
苏自安皱了下眉。
大皇子赔礼是原著中的剧情。
毕竟他坚持立仁人君子的人设,此番推脱霖州之行致使兄弟遭罪,不做做样子表达歉意说不过去。
但是,凭什么让疏桐去清点?
祁怀朝没有自己的丫鬟吗?!
难不成趁他熟睡时,反派肃清王府,杀到身边侍从所剩无几,只能管他借?
苏自安越想越摸不着头脑,决定去看看情况,“带我去内室。”
一盏茶后。
内室里灯火明亮,五六张红漆木桌上琳琅满目,玉石圆润,珠宝灿灿,数不尽的绫罗绸缎和珍贵药材挤在桌边。
苏自安险些被闪瞎了眼。
虽然许多玩意他不认识,却很深刻地意识到大皇子下了血本。
几个侍从忙活不停,朝他匆忙地行礼后又开始四处倒腾。
苏自安叫住疏桐,指着堆不下的奇珍异宝,“疏桐,这是......?”
大皇子的赔礼,怎会送到他这儿?
疏桐看向手指的方向,连忙将满嵌珠宝的盒子呈至主子跟前,杏眼直冒光,介绍道:“回夫人的话,这个呀~叫铜鎏金珐琅彩嵌宝石首饰盒,无论外饰还是内装都十分精致,实乃陪嫁送情的必备物,厦都贵女的心头爱!”
疏桐口齿流利,声情并茂,颇有金牌导购的风采。
苏自安嘴角抽了抽,“好长的名字。”
疏桐立马解释,“您有所不知,名字越长越能彰显其珍贵。”
苏自安眼前恍惚闪过七彩长发,“比如血丽殇伊文思蕊夏清碎墨音芊乐梦黛怡墨丽莎?”
“...这是何物?”
“人名。”
疏桐被震撼到了,张着嘴没回话,苏自安重拾话题,“这些东西怎么不直接放进库房?”
“这些是大殿下特意送给您的,理应您亲自留着。”
“特意?”苏自安的心咯噔一跳。
“嗯嗯,特意。”
苏自安挑眉,“专程给我的...份子钱?”
连丫鬟都知道的“特别关照”,祁怀朝不可能不知情。
买通费不会给的如此光明正大,难不成大皇子意图通过讨好自己来谋求祁怀朝站队?
现阶段宣帝尚未立储,朝廷势力波诡云谲,其中有两派势力较大。一派支持皇后嫡子,也就是大皇子祁成和,另一派则极力拥护柳妃诞育的双生子,即五皇子祁元仁和六皇子祁元良。
其余皇子,要么早夭,要么名不见经传,要么就是七皇子祁怀朝这种人见人躲的活阎王。
可在某些时候,活阎王亦可以成为一把趁手的利刃,不仅杀人利落,血还溅不到自己身上。
不过,苏自安收了礼,不代表会吹枕边风,祁怀朝收了礼,不代表会投靠效忠。
这礼,十有八九打水漂,白给。
疏桐不清楚主子七拐八拐的想法,抱着首饰盒道:“随份子...大殿下真有心。”
苏自安面无表情,“何止有心,简直煞费苦心。”
“夫人不喜欢?”
“喜欢啊。”白嫖的东西怎么会不喜欢。
“奴婢觉着您...并不十分高兴。”
一旁的陈一跟着抬头,看向出生霖州乡野的新夫人。
寻常人家的孩子见到物华天宝,怕不是眼花缭乱,欣喜若狂。
少年的第一反应却是疑惑,再之后是警惕。
别说高兴了,连惊艳都没几分。
苏自安将实话吞进肚子里,轻笑着耸了耸肩,“我偷偷高兴呢,所以表现不太显著。”
不等小丫头提问,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倘若我对旁人的殷勤表现得太过雀跃,王爷兴许...不对,是肯定会吃醋!”
“他那么喜欢我,我亦舍不得让他伤心。”
“懂?”
苏自安故作无奈,自我感觉已经适应深情人设。
口嗨谁不会啊?!
疏桐回想自己看过的话本中男主角总是动不动化身醋坛子,于是重重点头,“夫人用心良苦。”
苏自安笑了笑,抑扬顿挫道:“那是,王爷待我一分好,我必加倍奉还!”
这话说的,不像报恩,更似报仇。
念及主子有待提高的文化水平,疏桐暗戳戳提醒,“夫人,用涌泉相报更合适些。”
险些暴露真情实感,苏自安紧急跳转话题,眺望昏沉沉的天际,“不知王爷此刻身在何处,短短几个时辰未见,我竟忍不住开始想念......”
霞光陆离,与他眼中复杂的情绪交相辉映。
“夫人不必伤感!”疏桐止住少年无处安放的演技,“王爷走前特意嘱咐,若您晚膳前醒来,便同您一起用膳。”
“......”靠。
苏自安的沉默震耳欲聋。
今天的每一个特意都叫他神魂波动。
苏自安扯出笑,隐约带着苦涩,好声好气地问:“他还说了什么,你一并告诉我。”
好歹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疏桐颠了颠怀中又贵又重的贵女心头爱,笑容忽然变得暧昧起来,“王爷走前,特意问了奴婢那些画有何隐喻。”
画字在小丫头口中尾音拉的很长,添了股子老北京儿化音的味儿。
说到“隐喻”的时候,疏桐羞答答地低下头。苏自安已经能预感到她在反派说了些什么添油加醋,不干不净的话了。
苏自安两手环抱,好整以暇道:“那你一定如实相告了吧?”
疏桐头埋得更低了,“王爷问话,做奴婢的只好全盘托出了。”
疏桐知道少年作画是因不想给怀王平添烦恼,只得窥画以抚慰思念。
如今此事时被揭开,她自觉对不起主子,于是放好首饰盒,刷地跪在苏自安跟前,“奴婢对不起夫人!”
“欸,你别...起来起来,我又没怨你。”苏自安看她跪得如此丝滑,吓了一跳。
先不说祁怀朝才是给疏桐发工资的大老板,疏桐更听他的话苏自安这个社畜十分理解。
其次,疏桐将脑补的剧情全盘托出,无异于帮自己巩固了痴情人设。
面对这么贴心修缮角色行为bug的助攻,苏自安巴不得供起来,哪有治罪的道理?
疏桐抽噎了两下,听到主子略显慌乱的宽慰,一时间心里更愧疚了。
她抬起头眨巴眨巴,依然保持着跪姿。
这丫头职业精神未免过强了。苏自安哭笑不得,“你将我的一片真心诉诸王爷,我怪你做什么?还不速速起身,推我去用膳。”
他边说边操控轮椅转向,背面的握把正对疏桐。
台阶都砌好了,再不下就不礼貌了。
两位主子重聚远比认错挨罚重要。
疏桐抿着嘴,瞥眼身后已收拾得差不多的份子钱,响亮地应“诺”,然后起身,尽心尽力推动轮椅少年前往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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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黑,灰砖小道两侧点燃了石灯,树影摇曳,衬得寂静的院落阴恻恻的。
苏自安心里还在怀念灯火通明的现代都市,人已经被脚下生风的疏桐送到祁怀朝备膳的屋子。
整个过程下来,强大的推背感让他怀疑一旦刹车,自己就会飞出去一道优美的弧线。
好在疏桐知道刹车前该减速行驶。
厢房中,祁怀朝坐在椅上闭目养神,姿态矜持,不染鲜血时,周身萦绕清冷的疏离感。
直到轮椅嘎吱的声音靠近,他缓缓睁眼。
见少年心有余悸地喘吁,额发乱糟糟地呲在两鬓,祁怀朝故作不知其然地打趣道:“连王府的风都格外眷顾夫人。”
苏自安扫了眼满桌的清汤寡水,皮笑肉不笑,“是啊,连王府的风都亦如王爷您威猛有力。”
他一字一顿的,仿佛在含沙射影。
原著里反派前期寡情得很,并不在乎隐疾的事,所以苏自安才敢拿这一点内涵对方出出气。
更何况,“不知者”无罪。
疏桐闻言一颤,面色爆红,握着轮椅握把的手放下来,攥紧裙子,迅速退到门外。
威猛有力。
这词...这话她在勾栏话本里见过。
只是,不曾想在这般纯粹的场景下重现了。
怀王殿下没有觉察到男妾食不饱腹的愠怒,倒品出了一丝哀怨。
他忽然想敲开苏自安的小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多少乌七八糟的奇思妙想。
为何哀怨?
欲求不满?
回溯幼时的经历,祁怀朝眸色加深,洇染冷意。
往年种种早被他咬碎了咽入腹,只剩一股腥臭的血气残留口中。
除却恶心,还是恶心。
这股恶心,令他无比反感床笫之事。
不过......
祁怀朝望向少年。
对方嘴上说得大胆,面相却不沾龌龊邪气。
又气又没辙的模样反倒勾起了他的恶劣心思。
祁怀朝失笑。
倘若另一方是苏自安...他似乎并不抵触。
半响,祁怀朝似笑非笑,道:“夫人可得养好身体。”
虽说两人的这层情谊是他图利蛊惑而来,并不真切,但少年于他有恩,性子也讨人欢喜,只要对方心向着自己,长久留在身边倒也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