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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瓷箫 ...


  •   傍晚。残阳如血。

      许恒背着手站在门口,茫然地望着远方的层层青峦。他曾经听岳棠眠说过所谓“青峦庄”这一名称的来历。

      岳家一直是名门望族,而岳棠眠一支的先人,曾经在朝为官,因死谏而遭贬绌,又在地方差点被暗杀,幸好被地方侠客所救。眼见同行之人皆被杀害,孕中妻子劳顿受惊险些流产,这先人终于对朝廷失望,干脆辞官不做,隐姓埋名,要回家乡去。轻云派可怜他的经历,招他做名下商铺的小掌柜。想不到,这先人做生意倒很有天赋,一来二去,从小掌柜做成大商行,为轻云派赚下无边的土地和田宅。又思乡心切,不愿贪功,便只自己留了些路费,将这大商行交还轻云派,想回到中原。轻云派掌门苦留他不得,只好赠下满车金银。想不到许多伙计自发相随,加上积攒的人脉和名声,在中原,他的商行又遍地开花。

      轻云派经营商铺也不过是为了供养习武弟子,眼见如此庞大的商行绝非武夫可管,便干脆只折本收利,将商行全部交给岳家先人。又请求他每十年帮忙组织一次“英雄会”,让天下武林新秀有机会崭露头角。此时已经历一次朝代更迭,那位先人站在家门口,意气风发,满心感慨,望着远方连绵不断的青山,为自己的庄园命名为“青峦庄”。

      又是朝代更迭如日升月落,岳家这个大家族几经荣枯兴衰。终于,岳棠眠的外祖父子孙缘薄,只得了岳锦华这么一个女儿,自然疼爱备至。岳锦华从小便胆识过人,跟随父亲骑马射箭,叫这老太公好生喜欢。岳家宗族本欲将族中男子过继给老太公继承产业,老太公一开始只是婉拒,后来逼得急了,老太公严词拒绝。宗族斥责他没有体统,放任牝鸡司晨。老太公誓要维护自己的女儿,干脆在祠堂割发断义,从此举家脱离宗族,另立门户。

      没想到,一场党争。岳家宗族投机失利,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而岳老太公因投靠江湖势力,竟无人能以党争威胁他。

      “后来,外祖父病逝,娘就成了女庄主。那些为难人的臭老头子,在娘面前已经把道理都辩尽了,没人能辩过娘。我继任就轻松多了,没人叽叽喳喳。”岳棠眠总是用欢快的语气如是说,说罢又惴惴不安地笑了笑,“你说我敢不拼命吗……这烫手山芋,要是凉在我手里。要被先人骂死了。”

      倦鸟飞还。

      顾言一手挎着筐,一手挎着顾小婉走过来,顾小婉早已经跑过来,一下子扑在许恒身上:“师父在等我吗?”

      许恒被她这么一冲,没站稳后退了两步,夸张地哎呦哎呦大叫:“撞死我啦,小婉。你都多大啦,一点淑女的样子也没有。”

      顾言揪着小婉的衣领将她拉过来:“快别闹了,小心撞碎了弱不禁风的许师父。”

      许恒被调侃,撇了撇嘴,顾小婉被逗得咯咯笑起来,许恒笑着抬手掐掐她的脸。他的手冷得可怕。

      顾小婉还是从他的袖口里,看到他手腕上紧裹的布条,想掀开他的衣袖看,却早被顾言告诫了不能提,遂只是握住许恒的手:“师父是不是太冷了,进屋吧。顾师父做了红枣酥,酥皮炸得可好了。”

      许恒笑着应了一声,拉着她进屋,带着她坐在桌边,要为她沏茶。顾小婉要伸手拿过茶壶,想了想还是缩回手。许恒仍是觉得手腕木僵胀痛,动作不灵便,茶壶差点脱手。顾小婉连忙接住茶壶,却又差点把壶盖子碰到地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讪笑着将壶盖子放回桌子上。许恒早看到她视线的落点,大大方方地一掀衣袖,解开布条,给她看红肿着的,皮肉模糊的可怖伤口。顾小婉也是第一次看见,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许恒早就预料她的反应,放下衣袖盖住伤口:“小婉,以后若是有人学我,你就狠狠地骂他是大傻子……我这双手差点废了。幸好老天垂怜,没割伤手筋。”

      顾小婉吓得说不出话来。太阳已经落山,光线昏暗,看不清许恒的表情。

      又是一盏灯被放在桌子上,顾言摸了摸顾小婉的脑袋:“去打水,给许师父擦擦桌椅。”

      顾小婉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看了许恒几眼,还是忍不住扑上来抱了他一下,才转身跑出去,又跑回来拿水盆。许恒本来硬是攒了一口气,坐得直直的,见顾小婉端盆跑出去便泄了气,疲惫地窝在椅子里。顾言挎着药箱,将许恒搀起来:“累了就躺着吧。”

      许恒躺回床上,苦笑:“这些天也要躺坏了。外面?”

      顾言为他扯过被子盖好,又转身拿药箱:“关城还没有攻破,在周旋。要不然说前阵子哪来那么多关城的老幼妇孺,原来是庄主让偷偷搬来的。怕关城里打仗。洛城,哼。孟老贼还是冠冕堂皇,围得水泄不通。又装模作样,说没出少爷的丧期,不打。怕胜之不武。”

      “城里,乱了吗?”

      “还不至于。只是被围城了难免紧张。我看这意思,不会断粮。鲜菜和肉是一天一个价,粮食倒没涨起来。今年本来就丰收,说是前些年好些粮食都叫庄主囤着,不知道有多少。”顾言一边说着,一边拿过许恒的手为他上药,“其实我也存了不少体己。前些日子我去问凝雾大人用不用得上,凝雾大人说,现在不是缺钱的事,让我放宽心。嘱咐我,好好带着诸位乐师不要乱跑乱动,照常领钱。只是最近,不要练习或者奏乐。”

      许恒被药蛰得伤口痛,皱了皱眉:“凝雾大人思虑周全。这时候敢弄出动静,怕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顾言见他吃痛,故意下了重手:“知道疼还做这荒唐事!一个没看住你!”说着又气得咬牙切齿,一把打在他头上。许恒被打得一缩脖子,蔫头耷脑地应道:“师父别打了。我知错了。手劲这么大,疼得很。”

      顾言想起胡诚达,恨得牙根痒痒:“这个老胡……我告诉他多少次,许恒本来就神经兮兮的,让他不要瞎折腾。他倒好……你也是!小朗本来就胆小,非要让他看见!那孩子守在你床边哭了一宿,一直摸你有没有气。”

      许恒本来鼻子一酸,却被许朗那样子逗笑了,被顾言又打了一把:“还有脸笑!”

      许恒只好收敛笑容,又觉得一阵疲惫感袭来,刹那间失去所有玩笑的力气,全身瘫在床上,喃喃对顾言说道:“师父。其实我真是害怕。我那些天,闭上眼睛,就是胡师父吊在房梁上……”

      顾言当然记得胡诚达的样子,那个平日最是嘴毒的老东西,难得有安安静静,不惹人生气的时候。其实她嘴上骂这老东西没用,骂他整天想死,吓得许恒不敢离床。可是真见平素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咳得连饭也吃不下,瘫在床上如同破布袋子。顾言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这样死活不让他走,到底是救他还是害他。想着,顾言泫然欲泣,只是长叹一声:“老胡这辈子,有你送终也是值了。我今年也五十四啦,许恒。唉。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许恒只是摇头:“师父别说这话,你身体好着呢。”说着又故意语气雀跃:“其实我也早有白头发了,师父你看。”

      顾言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好好躺下,不住地叹气,不再答话。

      死一样的寂静。

      顾小婉的脚步声:“许师父,你那柑橘香哪去了?”

      “在香炉下面的抽屉里,你找吧。”

      柑橘香气在屋里飘散起来。

      敲门声。许朗的声音:“师父!顾师父来啦?师姐?”

      顾言一听是许朗,匆忙擦了擦眼泪:“小朗,桌子上有些点心。你端来一起吃吧。”

      顾小婉将抹布扔进水盆里:“我也要吃!”

      顾言脸色一沉:“你不许吃。去把地也扫了。”

      顾小婉马上跑到许恒身边,搂着他的胳膊撒娇:“顾师父偏心!我都干了好多活了。”

      顾言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她的耳朵:“我炸了三碟你自己就吃了一碟,做得没你吃得快。还好意思说我偏心?喊累?”

      此话一出,许朗和许恒都笑起来。许朗拿起一块红枣酥,这点心照红枣略大一圈,红彤彤的酥皮格外喜庆,圆滚滚如红枣,难怪叫红枣酥。许朗做作地捧在手心端详,啧啧赞叹:“这得是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龙肝凤髓,让小婉师姐爱不释口?”

      顾小婉气得跺脚,拿起一块就塞进许朗的嘴里:“吃你的吧!那么多废话。”

      许朗差点被呛到,捂着嘴咳了几下,才慢慢咀嚼。这是油炸起来的千层酥皮,满口的油香,中间是去了核的蜜枣,香甜得甚至有些齁嗓子。这香甜口味本就难得,如今狼烟四起,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吃到这么一口美味。

      许朗不舍得就这么咽下去,只细细咀嚼,自己去桌边倒了茶喝。一杯茶喝干,许朗意犹未尽地回味口中剩余的丝丝甜意,被顾小婉从手里拿走杯子。许朗还以为她要帮自己倒茶,刚要道谢,手里便多了抹布:“人家擦过的桌子,又叫你溅了水。擦干净。”许朗愣愣地看着顾小婉,却见她又拿了另一只杯子倒茶,端到许恒身边,谄媚的语气:“师父喝茶。”

      许恒笑着戳了戳顾小婉的脸蛋:“小丫头是练变脸的?”

      顾言终于还是被顾小婉逗笑了,捋了捋她的头发:“别闹了,让你朗师弟吃点东西,之后回去好好休息吧。他是整天的陪着许师父呀。”

      顾小婉乖乖地应了一声,走到许朗身边。许朗正在擦书架子,没等顾小婉说话,故意装作委屈,柔弱如风摆杨柳的语调:“师姐别生气,活我都干了就是了。绝不劳烦师姐。”

      顾小婉眼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愣在原地。许朗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还没笑几声,便听到许恒冷峻的声音:“许朗,你再是那个死德行,我打烂你的嘴。”

      许朗瞬间收敛笑意。屋里似乎也瞬间冷了下来。顾言轻轻拍了拍许恒的胳膊,低声说道:“别这样。小孩玩闹。”

      许恒长叹一声,默默不语。

      许朗听懂了他的叹息,瞬间血涌到头顶,跑到许恒床边,正色说道:“师父的瓷箫借我一用。”顾言没想到他会直接向许恒坦白,要拦却已经晚了,只好狠狠白了他一眼,紧张地盯着许恒的神情。

      许恒微微皱眉:“你最近不要练习,什么乐器都别练。这都什么时候了。”

      许朗应道:“是燕阁主,说要带我去敌营奏楚歌,扰乱军心。我这些日子已经练熟,燕阁主问我,什么乐器能传得远……”

      “不行。”许恒下意识地打断。许朗一愣:“为什么?”

      许恒这才回过神来,眼神连闪:“燕阁主让的?我不信。我怎么没听说?”

      顾言只好应道:“这事燕阁主问过我了。说是小朗擅长箫曲,人又机灵,学曲子学得快。小婉也不笨,但是年纪太小,女孩家多有不便。再会箫的就是你我,你就不用说了。我也笨重得很,上树爬墙是不可能了。孟钧的部队,很多都是岭南人,千里迢迢来作战。是让小朗学奏他们家乡的曲子,扰乱军心。可能在孟钧的大营附近,燕阁主会派人陪同。不能说绝无闪失,但是……”

      许恒仍是皱眉:“不行。小朗是跟着我的姓,是我的儿徒。谁和我商量过了?把我放在哪里?不许去。”

      许朗急得抓耳挠腮,顾言看了许恒一会,心一横,对许朗说道:“你跟小婉去我房里找,我那里有一枝水竹王做成的玉屏箫,箫声可传三里。只管拿去用。”

      许恒见许朗真要去,气得哆嗦,要下床拉他:“你敢出这个门!”却被顾言拦住:“许恒!你是真不知道咱们打不过孟钧还是装不知道?真该带你去看看孟钧扎营的所在!乌央乌央的人呀!我们等死就算了,小朗他们也等死?这是一分胜算呐!”

      许恒听罢,泄气地沉默了一会,终于哑着嗓子说道:“小朗。柜子最下面一层,右手的格子。白瓷箫更凄楚一些。你比比玉屏箫,看哪个好用就用哪个吧。”

      “多谢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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