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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吾心匪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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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恒的卧室。终于又燃起淡淡的茉莉花香气。
许朗端着药碗进屋,见许恒正坐在床边拆床帐,连忙放下药碗,跑过去扶着许恒要他躺下:“干嘛呀。我问你要不要洗你说不要洗。我出去一趟你又勤快上了。”
许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是想老实躺着。可是一翻身就看见这药渍。想了千百回大概也没什么脏的,可是越想越难受。既然你勤快,就拆了洗吧。”
许朗应了一声,帮忙拆床帐,又看了一眼床铺:“要不要一并把褥子也拆洗了?”
许恒被点破想法,不好意思地笑笑,谄媚地假装作揖:“好孩子,怎么这么好。真是辛苦啦。”
许朗无奈地搀着他起身坐在桌边:“我情愿这么辛苦几十年呀,好好地把你送走。”
许恒心中一暖,垂着头坐在桌边默默无言。许朗想起床上有一只陶瓷小猫,许恒自尽未遂,从昏迷中醒来之后,非要将那小猫放在枕边不许人拿走。许朗生怕把那小猫抖落在地上,便在床上摸来摸去,纳闷地问道:“师父。那小猫叫你收起来了吗?怎么找不见了。”
许恒脸一红,支吾着应道:“大约是掉哪了吧,我也没找到。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
许朗扭头看了他几眼,不敢多问,只好不再找,几把将床褥都拆下来,又换了新的铺好。沈舒之见门没关,敲了敲门进屋来:“许乐师?”
许恒应道:“沈乐师?”
沈舒之拎着食盒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抱着手臂,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许恒。许恒被看得浑身发毛,摸了摸自己的发丝:“沈乐师,我哪里不对吗?”
沈舒之坐在他对面,仍是不住打量:“我说燕阁主到底有什么绝世秘方。这药才下了两天,怎么这么厉害?把你吃得像变了个人。”
许恒想起岳棠眠,脸热得抬不起来,只盯着地面:“绝世名药,不能外传。”
沈舒之少见他这神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含情脉脉的害羞。沈舒之想起燕拂和许恒熟悉的样子,想起燕拂至今孤身一人,不由得愣住了。许恒一抬头,见她眼神呆愣愣的,便将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怎么?”
沈舒之打了个哈哈:“哎呀,挺好的。燕阁主还真是,呃,灵丹妙药,药到病除。”说着有些魂不守舍地拿起桌子上的药碗:“喝药吧。”
许恒接过药碗,自己端着慢慢喝起来。这药简直是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怪味,又苦又辛,咽下去倒微微有些恶心的回甘。许恒皱着眉,怎么也无法一口喝下,慢慢细品更是煎熬,喝着喝着,差点干呕起来,用手捂着嘴生怕吐出去。终于还是没忍住,起身跑到门口,哇地都吐了出去。沈舒之追着出去,要为他拍拍后背顺气,被他连连摆手推开。许朗拎着水壶端着水碗跑出来,倒了水递给许恒漱口。许恒本来就没吃什么,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发抖着差点跌倒在地,被沈舒之架住:“怎么了?这药,太恶心么?”
许恒点点头:“难以下咽。抱歉,叫你看这些。”说着,沈舒之不耐烦地和他一起说道:“脏的很。”许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沈舒之架着他慢慢回屋:“这些道歉道谢的话,我们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许乐师,实话实说。若无你,庄里大概也不用我们这些乐师。我是什么来历,你买了我,你最清楚。大家都仰仗你,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珍惜自己呢?”
许恒从怀中摸出没有绣花的手帕,擦了擦嘴,声音沙哑地应道:“沈乐师此言差矣。即便没有我,沈乐师的技艺也是独树一帜。只是,在那种地方一辈子,如同明珠蒙尘。我不过,把沈乐师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明珠之质,明珠之辉,是沈乐师天赋异禀,勤学苦练,自己赚来的。”
沈舒之听出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强忍眼泪,斥责道:“都什么样了还说这些酸词!” 说着将他扶进屋里。许朗紧张地盯着许恒,沈舒之吩咐道:“去请燕阁主,倘若她没空,去请别的大夫来瞧。”许朗匆匆应了一声,跑出去又跑回来:“沈师父,给点钱请大夫。”沈舒之将自己的钱袋子扔给他:“路上碰见蜜饯之类的,买点回来。碰不见算了。”许朗应了一声,揣好钱袋便跑远了。
沈舒之将许恒扶在床上,为他脱去鞋子。许恒意识到是她,连忙收了一下脚在被子里:“沈乐师,男女授受不亲,你实在不必如此。”
沈舒之见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连睁眼睛的力气也没有,居然还有空想这些。一时间,沈舒之说不上心里是愤怒还是什么酸溜溜的滋味,倒一下子泄了气,垂着头,淡淡苦涩的语气:“我们这些人。还说男女授受不亲么?”
许恒坚定地摇头:“你已经不是了。”
沈舒之冷笑:“如果你这样想。为什么一次一次地寻死?”沈舒之说着,心里泛起悲意,双手无意识地互相摸索揪扯:“姓许的。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寻死,我们,都想陪你去。怕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可顾师父说得对。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胆小,像你这样,活累了就不活了。小婉,小朗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许恒见沈舒之垂着头,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掉下来,在湖蓝色的褥子上留下了深蓝的泪痕。许恒不知该如何应答,深深叹息:“沈乐师。这些道理,我也都明白。可是我真觉得太累了。倘若我几时真挺不住了,做了胆小鬼。你和顾师父……”
“还要你嘱咐!管好自己吧!”沈舒之哆嗦着骂了他一句,终于忍不住心头的悲意,背过身,颤抖着捂嘴抽噎。许恒长叹一声,想拍拍她的后背,又不好碰她,只得翻了个身背对她。沈舒之听到他翻身的声音,错愕地扭头看他,心中泛滥的委屈终于决堤,大吼:“许恒!你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许恒被骂得一愣,僵直着后背不敢再动一下。
屋里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门一开,燕拂的声音:“药吐了?我的药你也敢吐,许恒!”
沈舒之听见燕拂的声音,匆匆擦干眼泪,站起身来要向燕拂行礼。燕拂见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咧嘴一笑:“沈乐师真是清丽无双。这样便是梨花带雨了。”
沈舒之被夸得不好意思,嗔怪地一扭身,抬袖掩面:“燕阁主又来取笑人了。”
燕拂将药箱子放在桌子上,正好见到食盒,早闻见香气,打开盒子。里面是炖得软烂的肉粥和已经糯了的红枣银耳羹,香气扑鼻。燕拂看了看沈舒之,赞道:“嚯,这么精细。要吃这么一顿早饭,不得从昨晚熬到现在呀?”
沈舒之被逗得又羞又恼,支支吾吾,只愤愤扔下一句:“这是喂狗的!”拔腿便跑出门去。许朗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歪歪脑袋。燕拂提醒道:“还不喂狗去?”
“哦。”许朗连忙应了一声,拿起粥碗要端给许恒。许恒笑骂:“这孩子!真就来喂我啦!”
许朗如梦方醒,噗嗤一下乐出声来,燕拂又成功捉弄了许恒一次,得意地抱着手臂大笑。许朗笑嘻嘻地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放进自己嘴里:“这便喂过狗啦。”
许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行啦行啦,你也真有耐心陪燕阁主胡闹。我还真是饿了。”
许朗端着碗到床边,许恒已经自己坐起来要接过碗。许朗怕他没力气,仍是一勺一勺地亲手喂他。
燕拂看了看喝剩的药,又凑近看看许恒,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许朗头顶:“早就说了这药性烈,不能空腹喝。我说了多少次?你师父老糊涂你也老糊涂啦?这一帖药也算是价比黄金,不许再糟蹋了。”
许朗被捶得一缩脖子:“我知错了。”
许恒连忙说道:“不能怪他。是我自己也不记得。”
燕拂闷闷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许恒的额头:“失血过多是会笨的。幸好是碰见我,总给你开这么对症的药。啧,真是妙手回春。”
许朗吐了吐舌头,小声应道:“真是烂手回冬。”许恒差点笑得把粥吐出来,硬生生憋笑,呵斥道:“胡说什么呐!”
燕拂被气笑了,一把从后面拎起许朗的领子:“小崽子我最近没收拾你,你皮子紧了是不是?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
许朗见许恒笑得开心,便嘻嘻一笑:“我得罪的是观音菩萨,把我师父救回来,还不和我这黄毛小子置气。”
燕拂笑得没力气抓他的衣领,拍了他后背一把:“也亏你这么能昧良心!”
突然,敲门声音:“阁主。”
“说。”
“孟钧已经开拔行军,兵分两路,逼近关城。”
“喊这么大声你要死啊?”
“属下知错。这已不能算秘密军情。”
燕拂紧张地扭头看许恒,许恒却一脸淡然,没什么特殊表情,正示意许朗再喂他一口粥。许朗脸色发白,手有些发抖,许恒轻笑一声:“前些日子让你跑你不跑。现在黑云压城,躲也躲不掉了。”
许朗定了定神,没答话,仍是将粥喂给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