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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宝马香车 ...


  •   洛城城门外,宝马香车,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众人都围着看热闹。打头的车辆,健壮的马驹,皮毛油亮。风一吹,车上的细碎铃铛叮铃铃作响,一阵馥郁的沉香香气。阳光一晃,流光溢彩,小小的“雕梁画栋”,简直金碧辉煌。后面跟着几辆马车,也算是华丽,却逊色一些。跟在最后的礼品车,琳琅满目的鲜花香果,珠宝奇珍,停放在洛城城门口。

      城门口送出几辆马车,马车停稳,打头的马车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戴着斗笠,身后跟着一众乐师舞师,总有十几人。许恒从未如此挺直腰杆,闲庭信步,大大方方地抱着琵琶从城门口走出来,踩着脚凳上车。祁清霜跟在他身后,本来还在犹豫自己该坐在哪里。车里,许恒的声音:“请祁大人同乘。”

      祁清霜这才进车里去。车里是宽敞的座位和小桌,能坐能躺,座位上包裹着柔软的锦缎,花纹繁复华丽。许恒将琵琶小心地放好,祁清霜抱着剑,在许恒对面落座,对许恒说道:“许乐师把斗笠摘了吧,戴着难受。”

      许恒摇了摇头:“就戴着吧。”

      马蹄声,车缓缓开动。

      许恒疲惫地靠在车里,头倚在角落,闭着眼睛,听着铃铛声,忍不住回想曾经的雪姣。那时,孟钧请他去他的府邸,或者是什么大人的府邸,让他为众人起舞取乐,就是用这样的车驾。每每雪姣出门,天香楼附近都会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看热闹。那时,他还是个崭露头角的新秀,这份名声和排场,足以令他对孟钧感恩戴德。

      他抓紧自己的手,双手几乎锁成解不开的扣子。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冰冷的手上,许恒吓得一抽手。祁清霜的声音:“抱歉,许乐师,我不是有心吓你。刚刚是想和你说话,你要是想睡觉就睡吧。”

      许恒讪讪应道:“没。祁大人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一些闲话。”

      “祁大人只管讲。我干坐着,也觉得没意思。”

      祁清霜挠了挠头,没话找话地问道:“许乐师,你就和我说实话吧,素君这孩子,到底有没有天赋。我怎么看许乐师,不大爱教她。”

      许恒无奈地笑了笑:“小祁这个孩子,聪明伶俐,悟性好,耳朵也灵。可是她看着文静,其实年纪还小,活泼好动。跟着我学,很听话,只是学着学着,心就飘出去了。我看她学的那个煎熬呀,好像拿笼子关着会飞的小鸟儿一样,舍不得她下苦功。”

      “这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下苦功,不是荒废了。”

      “小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有自己更感兴趣的东西。其实我早就想说。小祁练武多上心呀,还有和祁大人学些偏门技巧,也有模有样。那才是小祁自己喜欢,又用得上的。乐舞,对我来说是吃饭的家伙。对小祁来说,也就是图个乐呵。祁大人想说,陶冶情操。我看,小祁温雅聪慧,有自己的志趣和风格。何必牛不喝水强摁头呢。”

      祁清霜被说得哑口无言。许恒想起祁素君笑得甜甜的,狡黠地讨好他的小模样,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真是要多谢祁大人和凝雾姐姐。小祁实在可爱的很呐。”

      祁清霜被夸了女儿,不免得意:“这小丫头,各方面都还差得很。大家愿意宠着她罢了。”

      “听说,小祁去了蜀地,挂在燕小姐名下当做徒弟。这……”

      祁清霜摆摆手:“小女孩胡闹,岂可当真。”

      “小祁以后是留在庄里,还是去蜀地?”

      “当然是庄里。我和凝雾都在,她还跑哪去。”

      许恒听见祁清霜这斩钉截铁的回答,心里一暖,不由得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地低头:“真是羡慕祁大人。”

      祁清霜跟着他叹了口气,默默无语。

      许恒有些失落地呆坐了一会,抱起琵琶,正音调弦:“祁大人有没有想听的,我给祁大人弹一曲。”

      祁清霜一愣,连忙按住他的胳膊:“别劳烦许乐师,这够累的了。”

      许恒笑着摇头,想了想,说道:“祁大人,我就和你客气客气。平日我也弦不离手,有空了就操练。我是怕你嫌吵,才让你点。你要是不点,我可乱弹啦。”

      祁清霜被他逗笑了,说道:“许乐师一曲万金,让我听是我的荣幸。可惜我对音律不太精通,对牛弹琴了。”

      许恒见他实在不好意思点,信手便弹。祁清霜闭着眼睛听。这一曲乐声俏皮,灵巧悦动如水声哗啦作响,尾音悠然轻快,仿佛鱼儿嬉戏竞逐,鱼尾弹水,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飞溅。渐渐地,乐声归于缓慢,好像鱼儿游开,水面平静下来,只余微微的涟漪。

      祁清霜缓了一会,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盯着许恒抱着琵琶的,修长秀气的手,不由得啧啧称奇:“许乐师。你这手到底是什么做的。”

      许恒被夸得笑起来:“祁大人谬赞。小曲小调,鱼儿戏水,祁大人随便听听。”

      “可不能随便听。许乐师这一曲,我听着实在灵动有趣,都有点想学了。”

      许恒连连点头:“祁大人是会听的。如果真想学,我可真敢教。”

      祁清霜不好意思地摆手:“我一介武夫,手硬,年纪也大了。怕学不成,反而气死师父。”

      许恒噗嗤一笑:“祁大人又不是非要弹成什么名手大家,自己弹,自己听,自己高兴,有什么学不成的。我现在就教你。”

      祁清霜见他诚心想教,庄重地起身弯腰,拱手行礼:“笨徒弟祁清霜,见过师父。”

      许恒连忙起身搀他:“可别。说句不要脸的,我心里一直当祁大人是朋友。这差出一辈来,我就不敢教了。”

      祁清霜搀着他坐下,说道:“师徒不师徒,师父不计较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不要脸的时候,才当我是朋友?”

      许恒被逗得哭笑不得,连连点头:“好好好。祁大人是我要脸的朋友。”

      马车中,传出生涩的几个音节,不成曲调。听着听着,其他几辆马车,丝竹管弦之声纷纷响起,听不出都是什么声音。

      嘈杂的声音渐弱,突然,响起清晰的琵琶声,音节平缓徐徐如人言,却带着些寂寥的悲意。众人都安静下来,只有马蹄的声音。却听一抹箫声带着空旷的幽怨附和而来,和琵琶声缭绕缠绵,笛声胡琴迎着鼓点的节奏应和,这乐声就少了些凄楚,多了许多的激越和坚决。祁清霜不会演奏,当年做道士的时候,却听过师父用琴弹过这一曲,正是《苏武牧羊》。祁清霜神情复杂地凝视着许恒起伏的面纱和抱着琵琶的清瘦的手臂。这双手臂和手,似乎有千钧之力,铮铮傲骨不肯轻易弯折。

      安城。

      宴会厅,觥筹交错。

      “许乐师到——”

      门一开,许恒抱着琵琶,身后跟着其他的乐师,信步进屋,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许恒,携青峦庄里十二名乐师,见过孟将军,见过诸位大人。”

      孟钧听了这清晰的声音,不出意料的耳熟。他从未在他面前挺直腰杆,如今看来,他确实是长高了一些,身量更像男子,步态端方,不似从前的轻盈。孟钧心中泛起淡淡的感慨,轻叹一声:“诸位请起吧。想必诸位一路舟车劳顿。来人,备座看茶。”

      众乐师这才纷纷落座。孟钧盯着许恒的斗笠面纱,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听说,许乐师精通音律,在场的诸位乐师,都是你的徒弟。啊?”

      许恒太熟悉这语气。他早就和岳棠眠商量过,知道自己恐怕是瞒不过的。可是,无论什么人,只要他还有些傲气。谁会把自己曾经伤害过一个弱不禁风的,劝架的雪姣,当作耀武扬威的底气呢。

      久久的沉默。

      许恒终于有力气回话:“并非都是小人的徒弟。胡乐师和顾乐师,是小人的授业恩师。”

      孟钧微微笑了笑:“这么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不敢。”许恒隔着面纱,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各色鲜花,“好比牡丹和莲花。各有风格,各有所长,难以作比。只是吹捧我的人,稍微多些罢了,给我添了不少虚名。”

      在场的有些人不免惊讶地看了看这个许恒。他们还都记得,这个许乐师,是一个畏畏缩缩,甚至形容猥琐的低贱小人。如今却见他挺直脊梁,语带机锋,对答如流。孟钧却没有半点惊讶,甚至饶有兴味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看来,许乐师对虚名繁礼,很是不屑。为什么,又希望孟某人,风风光光,礼遇备至地邀请许乐师前来奏乐呢。”

      许恒略想了想,抬头应道:“孟将军请来的,并非是我等这些肉身凡胎,乃是在场诸位,心中阳春白雪,高山流水的志趣和情操。自然要重礼相待。”

      孟钧不由得哈哈大笑:“好。许乐师这张利嘴,说的可比弹得好听多啦。怎么你们庄里,有这许多雄辩之才。想来是岳庄主能言善辩,率先垂范,尔等耳濡目染,也学得妙语连珠了?”

      许恒听着“能言善辩”“耳濡目染”云云,再想想岳棠眠,总觉得这些话刺耳。他稍加思索,有些谄媚地应道:“小人有今日,都是承蒙我们庄主照拂。雪中送炭,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否则,小人早就癞皮狗一样,病死饿死街头了。不敢说耳濡目染,只是竭尽忠诚,肝脑涂地,以报庄主之恩。”

      其余乐师也都是因缘际会,被许恒赎出来的奴仆伶人,乐伎舞姬。到了庄里,衣食无忧,无人轻贱,简直如获新生。每每给岳棠眠等演奏,不仅备受礼遇,还有额外的封赏。平日里,许恒从未说过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是发赏赐时提一嘴是庄主所赐。此时此地,突然听这些谄媚之言,却叫众乐师眼眶发热,心中发颤,难免感怀。

      孟钧看到众乐师的表情变化,玩味地一笑:“很好,孟某,喜欢忠诚之士。”说着,突然看向郭桓:“郭大人一向雅好音律,请郭大人先点一曲吧。”

      郭桓本来在看热闹,突然被点名,微微一愣,起身应道:“多谢将军抬爱。此情此景,下官想起当日追随孟将军,收复襄城。恰似绕树三匝,终于有枝可依。不知诸位乐师,会不会奏一曲短歌行。”

      孟钧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仍是盯着许恒。这个人,这双手,一举一动,仍是摆不脱当年的影子。孟钧不断地回想那个被他踢开的,从来被他宠爱有加的,清瘦娇弱的美人。刚刚这人,还在他怀中柔声细语,辗转承欢。下一刻,便已仓皇瑟缩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乐声响起。

      孟钧眼神微微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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