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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三笔 三界 旧骨今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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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铺天盖地的黑。
星辰匆忙醒来,再也没有闲看流云经过的惬意。
常羲微微睁开双眼,瞟了一眼不正常的黑,又闭上了眼,决定仍旧守着时序,不去叫醒月蟾。
当北州阎君扶伽和鸣骁带着地府一众赶到倒塌的镇魂塔下时,鬼车对着浓黑的天空仰天长笑:“很好!很好!不愧是他!”
虽然来迟了些,但北州的人都瞬间明白鬼车所言的“他”是指谁,他们无不变了脸色。然而,现在不是考虑梼杌的时候,而是应当先将鬼车捉拿归案。
所幸的是,琉江一行已将鬼车的八个分身收拾掉了四个,有疤侍女在琉江的注视下闭着眼喃喃自语,现在就还剩青繁、游侠和商人还在抵抗。
这意味着鬼车的力量已经削弱了大半。
这一次,不能再让他给跑了!
扶伽朝琉江一点头,便身先士卒挥剑向鬼车。
但鬼车当了那么多年的大妖怪,并非没了几个分身便是好对付的。
面对扶伽一众的围攻,鬼车冷哼一声,黑袍一展,尖声惊叫起来。
太难听了!
直窜天灵盖的声音震荡得人眼冒金星,有些地府鬼将受不住,耳朵甚至渗出了血。
“稳住心神!”扶伽大吼,忍着强烈的不适继续飞速向鬼车冲去。
一剑刺出。
却又在离鬼车一臂之遥强行将剑锋偏移。
鬼车周身密密麻麻一圈又一圈生魂!
“真恶心!总是这么下三滥!”鸣骁和鬼将跳进游魂中,甩出一只只控魂圈,捕捉着这些快速移动的魂魄,以清扫出一条追击鬼车的路。
然而,他们的动作不如鬼车召唤游魂的速度快。
鬼车就在游魂汹汹挤来这片废墟的情势下,从容后退。
“哈!真是可惜,今日无法再和你们玩了呢。”游侠跳跃着闪避奚晏连续射出的箭,“那个弹琴的小仙女,我们后会有期哦!”
木姚面无表情地奏起了行迟歌最后一章。
游侠踉跄了一下,本就已经被动放缓的跳跃这下如同前方突然压来一座大山,难以前进,而奚晏的一支箭又再次朝他飞来。
正飞速往后退的青繁不由自主地缓了脚步,青乙朝他扔出了一条缚妖索。
控制着算盘珠子一股脑儿砸向陌英的商人突然断了与珠子的连结,好些珠子自半空消失。
彻底收拾掉这些分身不过下一瞬而已了!
但是,奚晏的箭射了个空,青乙的缚妖索捆了个虚无,陌英的剑也刺了个杳渺。
更重要的是,琉江也不见了!
陌英最先注意到她飞快地一路踩着祭塔废墟而上,生死笔舞动在手,将沿路碰见的游魂一画圈住、推开、甩向附近的鬼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立即拔步跟上。
奚晏三人见状也随即追了过去。
他们赶到时,炽焰鞭振出的烈焰阻却了鬼车逃离的路,扶伽的剑风在他的背上划破了一道长口子,黑雾丝丝。
分身重新入体的鬼车甩动着四条长长的脖颈,转身不悦地扫视了琉江六人一圈。
木姚直奏行迟歌终章最后一节。尽管这支曲子令鬼车行动缓上了不少,但这只大妖硬是凭借千年修为将这种影响消弭掉,同时身法鬼魅地敛息隐藏起行踪。
在黑暗掩映下,他冷不丁来到木姚跟前,利爪直落她的百会穴。
来不及防备的她只能顺势向旁躲避,同时手上的指法更快了,丝弦上飞出了染血的火桔梗。
火桔梗一朵一朵在鬼车身旁炸开,将他的位置暴露无遗。
琉江的炽焰卷上了他一条脖子,陌英和青乙也分别劈中两条脖子。
木姚换了一支曲,名唤千钧压。
鬼车咬着牙仍拼死抵抗,不让自己受压屈了尊贵的膝。
忽然,他听见自己“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两支箭穿膝而过,击碎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腿。
扶伽的巨剑重重拍打了一下鬼车的一颗头颅,然后立刻抛出无量伏妖索。绳索在接触到鬼车这颗正眩晕的脑袋后,便如同藤曼般顺着他的身体将他死死缠住。
终于抓住他了。
“……结束了?”奚晏呼了口气。
扶伽看着被从头到尾捆了个结实的鬼车恶狠狠盯着他的样子,沉声道:“暂时。”
青乙突然冲到鬼车面前,压着怒意问:“那梼杌去哪里了?!”
鬼车神态愉快:“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青乙举起拳头就要挥上去,却被陌英阻止了。
“他现在法力枯竭,受不住你这饱含神力的一拳。”扶伽望了望不远处指挥着鬼将移送游魂的鸣骁,“而且这厮是三界要犯,必须得送到上元宫去。”
“琉江阎君,我们恐怕得立即启程。”
琉江没有异议。
为了防止出岔子,除了琉江陌英和扶伽鸣骁,青乙奚晏和木姚也随着他们一起押送鬼车。
刚到半路,就碰上一行天界将士急匆匆而来,他们身上甲胄破损歪斜,一看便知经历了一场恶战。
“二位阎君!我等是杨戬将军下属,奉天帝之命捉拿梼杌与鬼车,请恕我等怠慢迟来!”
“无妨,鬼车作乱,梼杌现身,金乌失踪,这连串的事情同时发生,本就不能保证完全控制局势。”扶伽温言道,“不过鬼车已经顺利捉住了,多亏了琉江阎君和这几位神君神女。”
这些天将这才惊讶注意到由陌英和鸣骁一左一右严加看管的鬼车。
为首的天将大喜道:“太好了,这样一来,梼杌那厮就失了一条臂膀了!”
鬼车不屑地“呸”了一声。
但没人理会他。
“那杨将军是去追梼杌了吗?”琉江问道。
天将点点头,又补充道:“东君也一起去追了。”
“既如此,那我们也事不宜迟,快点将鬼车押去上元宫。”扶伽沉吟道。
离南天门十几里就已经能感到天界的紧张气氛。
许多平常宅家不出的神仙在苍穹骤暗的时候便开始惊慌,直到上元宫向他们确认了消息,他们便再也坐不住,纷纷赶往上元宫。
是以,一时间南天门吵吵闹闹。
守门天将一边核查能进入上元宫的人,一边打发劝阻没有受到传召的人。
千里眼在疲惫中发现了琉江一行。
他立即呵斥喧嚷的人群让开一条道:“扶伽阎君!琉江阎君!天帝与诸上神已经在等着各位了!”
因着鬼车的缘故,众人让路让得十分干脆,他们或多或少已经得知这次灾祸起自于此妖。
“难不成这次要靠东夷来解决吗?”
“不是还有东君吗?”
“金乌与东夷更亲吧?”
“我看东夷还是别掺和太深为好。解决了,会得个‘本该如此’的评价。要是没解决,只会招来更多非议。”
奚晏忍不住回头张望是谁在指点江山,木姚眉头都快打架了。
“杂音是消除不了的。”琉江的声调令人安心,“专注于自己的心音,它们也便无法入耳。”
陌英深以为然。
上元宫的神使远远望见他们早早就进去通传了。等他们到了上元宫前开阔无比的大广场时,那里的众神早已等候了一会儿。
陌英和鸣骁将鬼车押到了广场中心。
站在天阶上的重尧天帝居高临下道:“鬼车。”
鬼车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不回应。
“你可知就算你执意复活梼杌,他也支撑不了多久。”
“是吗?那你们这如临大敌的阵仗是什么意思呢?”鬼车怪笑起来。
“因为他姓轩辕,是孤的兄长,我族当年没能彻底了结他引起的混乱,所以这次不能再有愧于三界。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重尧身旁的循仪叹了口气。
除了少数知晓真实情况的人,广场上诸神的神色微妙起来。梼杌之乱时,轩辕宣布过他已经彻底身死了。
鬼车哈哈一笑:“满意,当然满意,我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这是你们轩辕家的家事啊!只不过捎上了三界,又不小心差点覆灭了三界罢了。”鬼车继续阴阳怪气,随意地瞥了一圈诸神,“诸位还真是大度,竟然让这样一个神族执掌三界大权。”
“我记得闹出十日凌空的曦和和东夷神族,也搅得三界好一阵不宁,他们是什么下场?”
“如今,你们又会是什么下场?”
扶伽蹙眉轻声道:“天帝不该在这时公审鬼车。”
没错,现在当着众人与鬼车对话,只会令鬼车说出如刚刚那样动摇轩辕神族权力根基的话,难免广场上有人不会动心思,就算这些人不在此时发难,等鬼车和梼杌的事解决了,三界恐怕又要再次陷入纷争。
而且,鬼车还偏偏提起了东夷。
重尧十分清楚,当年的神界统一战争就是他们轩辕神族将错就错,借由十日凌空这场意外而启动的。种种过往若要追究起来,轩辕对三界的统治力就不是动摇那么简单了,而是会彻底被神界列为公敌。
琉江捉摸不透重尧到底在想什么。从她一步踏进这个广场就心中充满疑惑,她本以为他会让他们将鬼车带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的。如今这个场面,他是打算退位让贤?
“我族的功过是非,孤自会给出交代。”重尧神色如常,“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交代梼杌的下落。”
鬼车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他努力平了平笑意:“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话。别说我不知道了,就算我知道,又怎么可能告诉你们!”
“何况,杨戬不是去追了吗?你们信不过他?这也太折辱他了吧?”
“现在是给你机会减轻罪孽,既然你不要,那么你也没必要存身三界了。”重尧话毕,身后暴起一条巨长的金龙,瞬间游动向鬼车,大张巨口,尖利牙齿将其咬了个粉碎。
鬼车都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他的身体便开始迅速消散。
这一次,他是彻底死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诸神神色又微妙了。
不是公审,而是公开处刑。
还是重尧亲自动手的公开处刑。
他是想提醒在场的人,即便他轩辕一族有过错,但若想在这时候挑事,自己先估摸一下。
琉江有些后怕地庆幸,她之前没有强硬要求他给出交代。
重尧身旁的青帝向前一步,恭敬道:“启禀天帝,杨戬将军就在刚刚传来了消息。梼杌闯进了沃焦。元始天尊、曦和神女、东君也进了沃焦追踪。”
广场上一片哗然。
“而且,沃焦崩裂得更严重了。”青帝微微一偏头,“有劳司命神君。”
司命一抬手,浮生清光旋转成一面巨大的水镜,幻化出凡间处处大火,人如蝼蚁般没有方向地仓皇逃难。
期间有东夷族人的身影闪现,他们不知疲倦地追踪着掉落的沃焦,跟着他们的其他神族则各自忙着扑灭大火,清理狼藉,恢复本原。
但很明显,人手很缺。
于是一番安排后,众神族与神界职司各自领命前往凡间各地支援。临琴临走前还不忘跑来跟琉江他们打个照面,可怜巴巴地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速效降温的法宝能借给他用用。
陌英淡定地扔了个小瓶子给他。他喜滋滋地立即打开,瓶子里跳出一颗小珠子,随即爆炸化雪,他眉毛上立即结了霜。
扶伽带着鸣骁、奚晏和木姚回北州处理辖内落下的沃焦。
只有琉江、陌英和青乙被留下了。
老君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上元宫内空旷又冷清,穿殿而过的潺潺细流显示着它并不如表面上淡然。
重尧坐在高高的神椅上,右手食指点着他的太阳穴,半睁着眼看他们进来。在他身旁还站着帝子弥成,临琴和芳羽的兄长。循仪和几个不认识的轩辕族的长老也默默注视着他们。司命也静立场内。
除此以外,溯华和与笙也在场。
她俩微微和她点了个头。
老君一捋胡子郑重道:“阎君上次问老夫,梼杌和金乌是否有什么关系。”
青乙举手道:“这事,我是不是不该听?”
“不,你得听。”弥成瞥向他,不急不徐道,“你在意的那个凡人……”
“她叫梁楹。”
“你在意的这个梁楹,或许是我们诛灭梼杌的关键。”
“我们看了之前鬼车引星宿之力熔炼梼杌死骨的记录。你拿魂珠交换她后,她立即醒过来了,我说的可有误?”
“没有。”
“你没有想过为何她突然醒过来了吗?”
场内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看来你也没想过她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
“有东西在召唤她。”
“这句话的意思是,魂珠认她为主了。”
不光是青乙一时怔住,琉江和陌英也有一瞬的惊讶。
神器认主本不稀奇,奇怪的是认凡人为主。
但是,梁楹已身死,是不是就不能算凡人了呢?
“不,魂珠认主时,她还活着。” 司命托着下巴道,“魂珠是件古老的神器,古老到可以追溯至盘古神女娲神那时候,它的行事风格恐怕不是我们能完全理解的。”
“那怎么就确定它是认主了?”青乙问。
浮生清光那面大水镜又出现了。
是当时梁楹与魂珠错身时的一幕,不过司命很快将魂珠单独放大了。
琉江他们终于看到了珠子中心一朵线条简约的木芙蓉。
老君见青乙不再打岔,于是继续解释梼杌和金乌的事。
在当年的神界统一战争中,轩辕一方的梼杌与陆吾征战司幽族,无奈司幽族的幽冥军抵抗顽强,给他们造成了重创,梼杌受伤极重几乎濒死,而陆吾则没有挺过来。他们是轩辕十分重要的战力,失去他们便意味着这场战争多半折戟。所以,颛顼当机立断下了一道命令,让陆吾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神力嫁接给梼杌。只是不同人的神力分属性质不同,陆吾的金属性神力无法与梼杌的木属性神力融合。危急关头,他们想到或许可以试试利用五行相生相克,若使用火属性神力将陆吾的金属性神力熔炼成神水,那便能成为梼杌神力的再生之力!而在三界之中还有哪种神火可与金乌之力匹敌?
唯一的金乌自然是不能指望的,于是沃焦自然成了唯一且最好的选择。
本来就是九金乌的残骸,与其在角落浪费,不如拿来助益这场战争。
曦和曾经反对过,她担心这会导致神力暴走。
但是一个罪神的话,谁会听呢?
而东夷当时在软禁中,不知道此事,也无法发言。
有了金乌之力加持的梼杌在战场上一步一杀,俨然就是杀神本尊。
然而,在战事结束后,原本可以靠着杀戮发泄神力的梼杌却必须要开始约束自己,而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他,便在三界掀起了猎杀。也是在这种情况下,他遇见了鬼车,两人就成了同伴,一个猎杀,一个噬魂。
听着这一切,琉江不知道族长和长老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自己后悔没狠狠敲诈一笔重尧。
“所以呢?这跟魂珠和梁楹有什么关系?”青乙不善地盯着神椅的方向。
弥成对他的敌意视而不见:“如今梼杌的身躯、魂魄和法力是以魂珠的力量强行拼凑起来的,只要能取回魂珠,也就能解决梼杌。”
“魂珠不是只能引魂聚魂之类的吗?”琉江还是不太明白。
“三界之中,不论何种生灵,魂魄必是主导。鬼车引星宿之力在凡间开启的肉死骨阵法,以两枚妖丹和凡人性命为祭,引导魂珠与那块受凡间皇帝魂气滋养了数百年的梼杌骨融合,创生他的身躯,聚合他的魂魄。之后便是今日,推倒镇魂塔,取回骨架和法力,完成再生。可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一件事。”
“他虽然再生了,但是魂珠已经认主,所以他无法驱使魂珠为其所用,也就是说不能将他的三魂七魄彻底聚合。而魂珠呢,为了保证其主梁楹能有足够的力量与梼杌抗衡,不令他入侵魂珠,必须汲取梼杌的法力,维持梼杌的再生形态,否则两方势力平衡打破的那一刻,即是你死我活之时。”
“这就是为何明明梼杌已经取回了法力,还要追着金乌之力不放的原因。”
“因为取回的那点法力,根本不够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