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鸦》描尾

68、第六十七笔 双子 镇魂塔

　　跟城隍说了声去向后，琉江和陌英就踏上了进山的路。伏灵山就盘踞在城外，一路绵延与祭塔擦肩而过，如果从空中往下看，如同画师只给眼珠描了一条上眼皮，但没有托底的下眼皮，那眼珠看上去随时掉落似的。他们从离客栈最近的北门出，而后背着祭塔向西北而去。

　　她还是有点别扭，于是这路上非必要不说话，他在心里止不住地笑。

　　越发觉得逗她真好玩。

　　不过为了让气氛回归正常，他自然还是要收起玩心的。

　　毕竟转了老半天的他们已经第三次看到那约离他们十几丈远的一株空心老槐了。

　　“阎君，我来看看地图吧。”

　　她幻化出那根羽毛，羽毛在空中旋转了一下，一张标记着位置的地图徐徐展开。

　　“没走错。”他在地图和周围环境间来回观察，“如果不是鬼打墙，那定是有结界在此处。”

　　“可我们却察觉不到它，谁有这个本事设下这种结界呢？”琉江皱眉，“以及为何在此处设结界呢？”

　　忽然她化出一只小乌鸦：“既然奚晏给的标记就在附近，那就来探探她在哪儿吧。”

　　小乌鸦一头栽进了前方密林。

　　然后她感应不到小乌鸦了。

　　她心下一沉。

　　身旁忽然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左前方掠去，然后又突然背对着他们不动了。那影子是个蓬头小孩的身形，他似乎回头了，还发出奇怪的微弱细声：“抓住了呀，来和我玩呀，他们。”

　　琉江握上了炽焰鞭，陌英拔出了姑射剑。

　　小孩顷刻间又动了，这回转向了右前方，然后倒挂在一棵树上，扭头发话：“玩游戏，找鬼车，嘿嘿嘿。”

　　两人互视一眼，小心跟着他前进，并发现忽然离空心老槐近了一些。

　　这是进了结界吗？

　　小孩朝空心老槐去了，停在老槐旁咯咯笑个不停：“找到了！”

　　那老槐树心中赫然出现一座倒置的七层塔，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缩小的镇魂塔。

　　他钻进槐树消失不见了。

　　“他在找鬼车？”可是就算鬼车树敌全三界，琉江也难以相信他会和这个古怪的小孩也有仇，“他哪里冒出来的？他有什么好找鬼车的？”

　　“我们离老槐约四五丈远了。”陌英测算了一下，对这突然缩短的距离愈加警惕起来，“要不先离开？”

　　“不。”她盯着那小祭塔心绪不宁，“我觉得奚晏出事了。”

　　“而且我觉得她就在这里。”

　　“如果走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陌英。”她侧头抬眼认真道，“可以陪我一起找她吗？”

　　陌英被她忐忑的神情和语气惊了一下。为什么要请求呢？我是你的属下，你完全可以命令我啊？

　　“当然了阎君，无论什么决定，我都在你身边。”

　　“多谢。我们这趟出来的目的是找鬼车，可是鬼车连个影都没有，却要先找我朋友……”她忽然有些哽咽。一想到奚晏可能因为自己前段时间拜托她找沃焦的同时顺便注意一下有没有鬼车出没而遭遇不测，她就非常非常后悔。

　　忽然眼前是他惯常穿着的玄色常服，左眼余光中落进他绣着流云纹的窄袖，一摆一摆的。

　　轻轻的重量落在脑袋上。

　　他的声音没了平常的清淡，多了些无奈与温和：“阎君啊，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你一句傻瓜。你忘了鬼车的消息是你朋友告诉我们的吗？你朋友失踪恐怕与鬼车脱不了干系。因此既然你觉得她在这里，那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管的。”

　　一声轻轻叹气在头上悠悠荡开。

　　“我希望你以后不用老是感谢我，也不用对使唤我办事感到有压力。你以前都没有因为我对你族心存怨恨而另眼待我，为何如今当是我该为自己从前的不良态度道歉时，你却仍旧刻意和我拉开距离？”

　　“你也没什么不良态度。”

　　“有的，我当初其实有抱着看你笑话的态度。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原以为之前你说你想去姑射是我们终于能抛开龃龉的转折点。”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吗？”

　　“琉江。”

　　她猛地抬头，他放下了落在她脑袋上的手。第二次喊她名字了吧？

　　他自嘲般淡笑道：“嗯，很多时候，我都想喊喊你的名字。”

　　仿佛看穿她无措的心绪般，他忽然拉起她的手腕向前走去：“先别想了，找人要紧。”

　　一步而已，周围的密林不见了。

　　踩进了一片阴冷幽暗中。

　　琉江闭上眼又睁眼，甩了甩头，将突如其来的一丝晕眩挥开。

　　唯一可辨的是远处的七层古旧方形祭塔。如果近些看，会发现每层一只铃铛，都在正面，四只位于左上角，另外三只位于右上角。

　　两人握紧法器小心前进。

　　不知走了多少路，忽而铃声大作，如催命。

　　一条条绳索从铃铛内旋转冲出，凌冽的旋风伴着丁零当啷的铃声直教人头皮发麻。

　　两人飞速穿梭在绳索间躲避着攻击。直到与绳索面对面，他们才看清那绳索的真面目。不是真的绳索，而是字符组成的绳索！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琉江震惊地辨认着这一条条字符绳索：“这是……”

　　“《黄帝阴符经》上篇！”陌英矮身避开同时冲向他的两条绳索，神剑深嵌地面，随着他向后退去的力量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陌英一瞥口子，没来得及细看，便感觉自己腰上缠上了一条软软的物什。

　　然后琉江就撞进了他怀里。

　　“刚刚有条字索从你左边扫过来，我看你好像没反应。”

　　“嗯，我在看那个口子，没注意。”他紧了紧抱着她的手，一边带着她向后躲避，因为不管多厉害的法术或武器，攻击范围都不是无限的，“你往下看看那口子还在吗？”

　　琉江从他肩头依言往下努力瞪大眼睛查看，不禁“咦”了一声。

　　可是没等她完全看清，那道口子便收束闭合了。

　　“陌英，得重新再……”可在注意到有两条字索从他们身后包抄过来时，她横挥炽焰鞭，暂时阻却字索片刻，同时紧急道，“先往上！后面有两条！”

　　他二话不说向着祭塔顶端冲去。

　　铃铛响得越发急了。

　　字索追得紧，两人在左突右冲中苦苦支撑，而顶端却总是看上去十分遥远。

　　眼见就要撞上一个铃铛，而周身几条字索步步紧逼，陌英忽然转身，向着字索就是极快地几下挥剑。

　　“铛——”

　　他的背狠狠撞上了铃铛。

　　“陌英！你还好……吗？”

　　察觉到她声音中的颤抖，他微微侧头靠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没事。”同时很满意这些字索在他将凝冰咒灌注进神剑后，配合剑法挥出的几下，竟然令字索冻结了一部分，此时那些字索上没被冻结的部分看起来就像无能狂怒般扭曲着。

　　只是令琉江失声的不单单是因为他背撞铃铛，而是她看到了铃铛中倒吊的脸！

　　奚晏的脸！

　　奚晏周身缠绕着字索，那些字符在她身上不断游移，亮眼刺目，将她紧闭双眼冷汗涔涔的脸映照地越发苍白。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许久未见的友人。

　　“陌英！陌英！我看到奚晏了！就在铃铛里！”她带着哭腔，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乱了方寸。

　　“不怕，我们一定会将她救出来的。”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一边又挥剑向剩下几条袭来的字索，将它们部分冻结，“凝冰对字索似乎有点用，我们先看看还有没其他人在铃铛里吧？”

　　脑袋搁在他肩上的琉江也渐渐平静下来了，她吸吸鼻子，闷声“嗯”了一下。

　　“放开我吧，我去看上层，你去看下层，顺便再给地面划个口子。”她抬起仍旧含泪的脸，神情坚定。

　　“如果有字索恢复了行动力，就引它来我这边，知道吗？”他摸摸她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

　　由第四层往上，琉江查看了四个铃铛，除了第五层铃铛中的奚晏，还在第六层发现了木姚。乘着字索现在行动受阻，于是她进一步飞身向塔尖，她觉得塔尖不对劲很久了。

　　果然，那塔尖并非寻常自座底向上逐渐尖细，而是又一个倒置的小祭塔！

　　伸手向那小祭塔，却立时触及一层看不见的阻碍，唯留从指尖泛出的层层波纹。

　　她蹙眉化出匕首，重重扎了下去。

　　波纹激烈动荡起来。她能感觉到一股死命抵抗的力量。

　　她默念法咒，将法力灌注进匕首，金乌炎烧，她就不信破不开这层保护！

　　当这层透明阻碍终于有了一丝裂隙时，她突然听见陌英的大喊：“右边字索动了！”

　　那字索上的凝冰正在哗啦啦掉落，“咔咔咔”，像是久不活动的身体突然苏醒需要适应一般，字索随意朝几个方向舒展了一下僵直。

　　她立即抽回匕首，反身朝陌英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