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鸦》描尾

56、第五十五笔 梁楹 木芙蓉

　　狰狞的厉鬼们或哭或笑地从那些原本喷洒花雨的机关中涌出，争先恐后地，好像晚一点就只能捡拾残羹冷炙了。那些厉鬼们有的背上插着一把刀，有的一支断箭从眼睛贯穿了头，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半颗脑袋垂在脖颈上，但他们个个欢天喜地。只有人们在惊慌失措，四散逃逸。

　　隐在寿宴中的城隍、土地、鬼差们跳出来一边抓捕这些厉鬼，一边护着凡人退去安全些的地方。

　　失策了。这些厉鬼绕过了原先布置在花焰堂外围的防御咒。

　　琉江举目向杜卿晏的方向望去。傅明缨还算冷静，甚至在感觉到琉江的视线后，先是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随即便在鬼差保护下，退至花焰堂正堂去了。而杜卿晏则不见了踪影，齐王也不见了。

　　她又将目光扫向别处。只见赵王和他几个带进花焰堂的亲信一边挥着眉尖刀奋力劈砍，一边不小心撞倒了一个慌不择路落单的侍女。一只厉鬼见状向着侍女兴奋地跳跃而去。

　　琉江一震炽焰鞭将这个厉鬼卷至跟前，短刀直插他的眉心，一绞，一拔，再将他甩向离她不远的平京城隍。然后，她又一卷这个侍女，将她送到城隍身边的鬼差那儿。

　　她沉下心来感应留在齐王和杜卿晏身上的护身咒，却因为周遭的混乱而无法辨认。

　　这样下去不行。她蹙眉一边对付那些像是无穷无尽的厉鬼大军，一边思考。

　　就在她追击一只异常灵活四方游走的厉鬼时，斜刺里窜出一只厉鬼，举着一只冒着森森黑烟的鬼矛快速地向她冲过来。

　　待她感应到危险，本能想躲避时，却发现自己身旁几个是惊恐未定指望她搭救的凡人，附近周围则是包抄而来的几只厉鬼。

　　她当机立断召唤出两只小金乌，让他们应付那些厉鬼，自己则反身挡在他们身前，一震炽焰鞭，甩出一道炽焰直击那只举矛厉鬼。

　　但那厉鬼竟然不顾炽焰烧灼的疼痛也拼命一掷鬼矛！

　　她来不及收回炽焰鞭，也无法躲避了！

　　一道神光赶在鬼矛直冲琉江脖颈一拳距离时击碎了它！

　　琉江转头一看，居然是万年禁欲脸的夜游，而这次他忽然有了焦色。他身后则跟着一路骂骂咧咧的日游。他们身上的法衣皱巴巴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夜游飞快跑到琉江身边，惭愧道：“阎君！属下无能，竟然中了圈套！我们在那只假乌龟附近发现了不少闻萤尸体，但当我们正要探查一番这只乌龟时，那龟突然张口喷出一股桃花瓣，没等我们弄明白，就昏了过去。等我们醒来，我们才发现在一只装着逝水的瓶子里，身上还被缚仙索绑着……”

　　“阎君阎君，我们九死一生啊！要不是我们想办法炸了瓶子，我们的法力都要被这破水给消解了！从瓶子里出来后，才知道我们还在那只阴险龟呆着的一处偏屋，只不过阴险龟正在蜕壳变形，身子里伸展出了两只黑爪。这妖物自然留不得，我们便乘它还在长，直接送它升天了。”

　　琉江估计他们大概无意间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便称赞他们道：“做得好！”又问道，“逝水不是九重天的东西吗？怎么会在这里？”

　　“属下亦不知。”夜游反手砍下一只厉鬼的手臂。

　　琉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受夜游提到闻萤一事启发，忽然想到办法可以暂时阻断一下目前混乱的局面。

　　“你们手上还有闻萤吗？”

　　“有，但不多。”日游回道。

　　“土地、城隍他们那儿应该还有。”夜游补充道。

　　“好，先将你们有的闻萤给我。”

　　忽闪忽闪的闻萤上下翩飞，不甚安宁地等着琉江的动作。她捏诀起咒，很快这些荧荧灯火身上出现了一条淡蓝色的痕迹。

　　“这是定身咒？”日游惊奇道，没想到定身咒还能这么用。

　　“对。这些厉鬼移动速度很快，一道一道施加定身咒很麻烦，所以不如让这些同样速度很快又听话灵活的闻萤带着定身咒去撞击那些厉鬼。”话毕，她又起了一道神印，光芒盛放中，那些闻萤乘着推力直冲天空，又四散着直落目标。

　　闻萤的撞击爆发出一阵蓝光，那只原本抓向赵王眉尖刀的鬼手停滞了。其他几只被闻萤攻击的厉鬼也停下了攻势！他们定身在原地，发出一阵阵难听的嘶吼。

　　起效了！

　　日游夜游很快去通知城隍、土地等人，让大家一起用这个办法拖延一下这些厉鬼，因为定身咒不是施术人直接落于厉鬼身上，所以维持时间有限。而且他们必须加快动作，将凡人集中到正堂里并建立一道防御结界。

　　很快，琉江终于感应到杜卿晏和齐王的所在。奇怪的是，还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沃焦的力量。

　　不远，就在那正堂后。

　　就在她飞身向着堂后而去时，她没有注意到那些没有中定身咒的厉鬼，也忽然停下了动作，悄悄地隐藏到他们来时的机关里去了。

　　堂后则是另一番骇人景象。

　　一根半人长的骨头竖直立在空中，它的周围隐隐闪现一连串“解”字，齐王和杜卿晏全身僵直地飘在它下方，他们身上的魂气正朝骨头涌去，不过速度不算很快，因为他们身上的护身咒正强力阻止魂气外泄。齐王已经不省人事，杜卿晏勉力维持着清醒。狸猫蹲在骨头所创造的结界外围。刘轲倒在黑袍兜帽的鬼车脚边，捂着胸口，冷漠又释然。

　　同时，那股沃焦的力量更强烈了些，就是来自那根骨头中。但琉江现在没工夫理会，只得先搁置一边。

　　“鬼车！”琉江厌恶地喊了一声。

　　鬼车不祥的目光冷冷瞥了过来，但立刻就继续盯着骨头：“狸猫，第三件，别让这个是非不分的地府阎君碍事。”

　　狸猫一愣，又一喜，立刻身形涨大如一只小马驹，同时九尾全开，正面琉江：“我什么时候给你办了第二件事？”随即狸猫恍然道：“噢，我明白了，让我去紫星观溜达是第二件？”

　　鬼车不耐烦地冷哼：“废话真多。”

　　竟然是一只罕见的九尾猫。而且这只猫还不到一千岁。琉江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下。猫妖如果要达到圆满的九尾，不止是要勤奋刻苦修炼，还要有悟性与运气。他们每长一根尾巴都代表他们过了一道劫，前八根尾巴遵循修炼升级必须经过的常见劫数，比如小雷劫、大雷劫、水劫等等，但最后一条尾巴的获得方式，每只猫妖都不一样，而且需要他们自己去寻找与领悟，所以九尾猫极其稀少。

　　“狸猫你让开，我不想对付你。”

　　“我也不想啊。不如我们就这样静坐吧，大家一团和气怎么样？”

　　琉江无奈，炽焰鞭在手，几个跃身后，凌空对准猛扑过来的狸猫划了威胁性的一道。狸猫灵巧闪避后，几条长长的尾巴密密地织起一道网，阻拦上下翩飞的琉江靠近骨头，也不让她有机会施展。

　　“狸猫我真的要不客气了！”

　　“嗯。”

　　琉江猛地向后退去，不再正面对上狸猫，接着翻上排着石墩的东边墙沿，一路极快地向狸猫后方冲去，同时向狸猫甩出一道又一道裹着炽焰的空鞭。狸猫转身躲闪不及时吃痛，但仍然咬着牙硬抗下了。她见狸猫转身，又立刻换了方向，直接滚落地面，再次向狸猫后方冲去。就这么来来回回几轮后，狸猫身上已经烟熏火燎伤痕累累，有几条尾巴也被烧短了一些。

　　狸猫明显出现疲态后，琉江先是假意袭向骨头，等狸猫跳起来试图阻止她时，她立刻矮身一甩炽焰鞭，卷住了坚强支撑着不让自己昏吓过去的杜卿晏，另一条仙索则卷上了昏迷的齐王。

　　与此同时，骨头周围原本忽隐忽现的一串“解”字已然凝实，它们飞速绕着骨头旋转起来，以至于周围突起一阵狂风，将琉江和狸猫撞飞了。

　　杜卿晏和齐王在琉江死命拉着不松手的情况下，也一同被扯出了狂风肆虐的解除借寿契约的阵法，否则以他们的凡人之躯，必定被这股风阵给撕碎。

　　顾不上被风刃割伤多处的疼痛，琉江立即将安魂丹喂给杜卿晏和齐王。随即又给狸猫丢了一颗修元丹，自己也补充了一颗。

　　“卿晏，你做得很好，但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再坚持一下！”

　　杜卿晏虚弱但坚定地回道：“好。”她见齐王昏死在一边，主动撑起身，帮琉江一起将他拖到一处墙角。

　　琉江又转头看看狸猫，她避开了要害，所以狸猫看起来恢复得尚可。但她还是忍不住抱怨：“我说你到底图什么啊？”

　　狸猫沉默了一会儿，难得的带着低落：“救不出他，我的九尾也就没有了意义。”

　　琉江轻声问道：“谁？”

　　“璃朱，一只鲤鱼精。”狸猫垂下了头，“当年我苦思如何长出最后一根尾巴，但我走上了一条歪路，试图通过吞噬其他妖灵增强法力来突破第九尾的生长禁制。我遇到他的时候，正好也是他刚刚过了新一道劫数的时候。新升级的妖，法力充盈，但还没完全消化，所以这时候反而是最虚弱的时候，特别适合拿来为我所用。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抓住了他，但他却在我差点杀了他前恳求我，希望我帮他去跟一株养在云隐寺的红莲说一声他远游去了。好奇之下，我就暂且没杀他，先去了趟那寺庙。那红莲见我杀气腾腾，怎么可能信远游这种鬼话，我便一五一十说了。红莲闻言便告诉我说，她是经佛法浸润开智的寺灵，吃了她比吃了璃朱更有用，她愿意用自己来换璃朱一命。我不信她有这么高尚，便追问了缘由。她道，璃朱有次历劫时，汹汹而来的水劫令他周围几乎不见其他生灵，除了她。但当时她的生命也所剩无几，他也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将她送到了云隐寺，于是她在佛法和他的悉心照护下成了寺灵。然后，我忽觉索然无味，便放了他们。”

　　“但，不再想着长九尾的我却长出了最后一尾。”

　　琉江想起了璃朱，那是在碧湖山庄时遇见的美艳鲤鱼精。因为记恨凡人对他修行的破坏，帮着鬼车作乱，早已失了狸猫描述中他曾经的样子，还被她废了大半法力。所以在他们走后，璃朱被鬼车抓走了？

　　那风阵持续了约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缩小范围。待视野清晰起来，只见那古怪的骨头在风眼中发着淡淡的荧光，安静地漂浮着。颇有种气定神闲的样子。

　　还没完？！琉江心底不禁震动了一下。另一方面，她又有些疑惑和担心陌英怎么还没回来。

　　鬼车飞到骨头旁边，仔细查看了一下，以宣判的口吻道：“解了。”同时，他也很满意，尽管便宜了那两个在最后一刻逃出风阵的凡人，不过到底骨头依旧按计划变得更结实和强壮了，看来用凡人帝王血脉的魂气滋养它，着实有效。

　　那么，离重新见到他，也不远了。

　　很好。

　　真好。

　　他要这三界欠他们的全给原原本本吐出来！

　　对刘轲而言，这一声无疑是解脱。这该死的邪门的术法终于在他手上终结了，即便他肯定他那九泉下的父皇不会认同他的做法。虽然他父皇像他一样在选择继承人时私心甚重，也知道这颗骨头是个包袱，但他父皇仍旧特别感恩这颗邪门骨头，不然他皇爷爷也不会选他父皇继承皇位。他挣扎着起身，笑得特别松快：“很好，朕和你两清了。”话毕，他就扶着墙跌跌撞撞地想离开。

　　“凡人皇帝，反正你时日无多，不看看我最后的成就吗？就当给你的寿礼？”鬼车居高临下地嘎嘎怪笑起来。

　　“谢谢，但不了。”刘轲笑着摇摇头，“朕要回去了。”

　　鬼车倏地洒出了一把闪着幽红光芒的噬魂箭镞，那些针威胁性地离刘轲面门越来越近。鬼车又嘎嘎笑道：“不，凡人皇帝，你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