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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笔 梁楹 木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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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礼部上司、同僚注目下,陪同他女儿接受册文宣读。他也没想过自己会有父凭女贵的一天。
“……礼部郎中、恩平开国男杜成之女杜氏秉姿毓质,履行纯和,言容有则。家风素劭,祖泽覃延。可选充齐王孺人,仍令所司备礼册命,主者施行。”宗正寺卿刘大人读毕,笑着对杜卿晏道,“恭喜恭喜,杜孺人。”
杜卿晏身着齐王府送来的红霞帔,面色苍白地在道姑琉江的搀扶下起身,双目低垂。琉江稳稳托着她的手,帮助她接过那道册文。
杜成及其夫人张眉面色恭敬地接受刘宗正、礼部侍郎陈勋、齐王府林总管的道贺。
不久,林总管喜气洋洋地督促杜卿晏上轿,莫要误了吉时,也不要让齐王和王妃好等。
“爹爹、娘亲,女儿……”杜卿晏含泪哽咽,说不下去了。
张眉忍泪道:“好孩子,对齐王、王妃要恭敬,凡事不要冲动,多和琉江商量。”张眉拉着琉江的手,紧紧地握着,低声道:“请道长护佑我儿一命,感恩不尽。”
杜成也十分动容,克制着道:“好了,别让人笑话了。”
杜卿晏牢牢抓着琉江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顶轿子,她人生中的一道坎。
打帘侍女刚放下轿帘,就听林总管惊奇道:“这位道姑,莫非要随着一同去王府?”
声响引来刘宗正等人纷纷侧目。杜成和张眉忙忙出来。
“正是。”琉江一甩拂尘,微笑道,“贫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林总管一听就怒了:“放肆!齐王府可是你一介来路不明的僧道随意进出之地?杜郎中!你们可将齐王府放在眼里?!”
杜成赶紧解释道:“林总管息怒,我们绝没有不敬齐王府的意思!琉江道长是临时受紫星观青乙观主所托来陪伴小女一段时日的。前日我们已经呈递了一道书笺,说明这事,可能王府事务繁忙,还未处理到。”
林总管闻言,心道一般的王府书笺倒是可能迟上几日才会到他手中。怒气稍减,但仍旧不免狐疑。紫星观,地位特殊,不好交恶。可是,再特殊也没有插手亲王聘娶之事的道理,何况自家王爷对那青乙似乎颇为忌惮。
琉江往林总管身前递了一道名帖和一封信:“贫道琉江。本想到王府后将此信呈递齐王。”
林总管蹙眉接过,翻开那道画着紫星观独有记号的名帖,瞥了一眼琉江,盯着杜成问:“杜孺人怎么了?”
琉江道:“林总管确定要在此时、此刻、此处,谈及此事吗?”
林总管一噎,见刘宗正等人和围观的左邻右里,勉强道:“既如此,就先回王府。”刚迈步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杜成道:“杜郎中,您也跟着一道去趟王府吧。”
齐王府一如往常,下人们洒扫的洒扫,跑腿的跑腿。那顶小轿由侧门一路抬进了中堂,沿途下人们闪闪烁烁的目光令杜成如芒在背。他在心中慨叹,他辛苦养大的女儿怎么就给人做了妾?
一位看上去甚是精干的王府嬷嬷出来迎接:“杜孺人,王妃有请。”
琉江扶着杜卿晏出来时,林总管将嬷嬷拉到一边低语,那嬷嬷警惕地打量了一番琉江,接过名帖和信,慎重地点了点头。
“杜郎中,在此稍候。”林总管道,“王爷一会儿就到。”
嬷嬷领着杜卿晏和琉江进了花厅,正中就坐着身着精致朝服,珠翠绕鬟,气度高华的齐王妃。她不露情绪地看着三人进来,向她行礼。
王妃翻看着名帖和信笺道:“王爷何时到?”
“说是还要一刻钟,如果王妃实在等不及,可以先走流程。”
齐王妃淡淡道:“他不到,这礼都没法进行。那就等着吧。”
过了一会儿,院中传来一片行礼问安声。接着就听一道颇具威赫的男声:“免礼。杜郎中既然也来了,就一起进来坐坐。林福,吩咐下去,备一桌好菜,今晚我和杜郎中一起用膳。”
齐王也身着朝服,气宇轩昂,意气奋发,周身散发着志得意满的勃勃生机。进厅后,目不斜视地直奔主坐,待坐定,他才示意各位入座。
嬷嬷指示杜卿晏可以行礼敬茶了。
杜卿晏在琉江搀扶下上前行礼,要不是琉江托着,她差点就将茶水打翻。齐王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身子这么弱吗?”
杜成忙不迭解释道:“王爷恕罪,孺人平日康健,只是近日心神虚弱,须得琉江道长一番调理。”
齐王妃将名帖和信笺递给齐王,他很快看毕,微哂着对琉江道:“既是青乙观主亲自介绍,琉江道长想必定能将孺人调治妥当。”
王妃:“给孺人备的有福斋旁正好还有一处清幽小院,琉江道长不如就近入住吧。”
“贫道稽首。”
“只不知孺人还需调理多久?可不要误了三日后的父皇大寿。”齐王笑眯眯道。
杜成心道,官家今年也不过四十二,又不是五十、六十大寿,有何必要还需要一介王府孺人出席?而且他在礼部也没听说官家今年要大办什么寿宴,只说是从简呐。
但他唯有沉默。
“孺人这病须得静养,除了基本吃喝休息,其他事务一律免除,如此,贫道可保孺人至少能出席官家大寿。”
齐王慢慢收敛笑意,良久才微笑道:“那就劳烦道长了。”
之后,王妃说自己乏了,先行离开后,齐王领着杜成去用晚膳,琉江和杜卿晏被引着去了各自屋苑。
“阎君。”陌英在那王府下人布菜退下后,现身报道,“今日和青乙转了一圈皇宫,有些问题。”
他拿出一张单子,上面记录的是京城刑狱中犯人名单。
“刘轲亲审了这份名单上的人,总共有四个犯人被定了死刑。”
琉江仔细看了看单子:“谋反?这种罪名,挺模棱两可呢。刘轲是不是在给齐王铺路?”
“不好说。青乙说,这批人里有齐王的势力,也有刘轲另一个儿子赵王的势力。”陌英话题一转道,“但这不重要,问题是这些死刑犯没有返回刑狱中等着秋后行刑,而是直接在宫内处死了。以及这些人的眷属在进宫为奴后,有好些人也突发死亡。”
“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在我们来的前一个多月。”陌英忽然蹙眉,“与鬼车逃走那时差不多。”
琉江和陌英互视一眼,陌英道:“明日我和青乙再去探探皇宫。”
琉江点点头:“还有件事,刘轲要在三日后办寿宴,齐王要杜卿晏也一道出席。”
“对,今日宫里一处名叫花焰堂的地方人来人往,宫人搬了很多万寿菊进去。青乙说,刘轲在这种不逢五逢十的寿诞,一般就在宫里摆个家宴。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琉江若有所思:“等你们明天打探过再说吧。齐王对这寿宴的态度看起来有些微妙,似乎很在意杜卿晏能不能出席,所以我不太信这个家宴没有问题。”
夜深人静之后,整座王府只依稀听见夜风拂过花树楼台时那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隐于月影中。杜卿晏所居有福斋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声音已经非常小了,那提灯侍女还是冷不丁吓到,止住了那半个哈欠。她起夜是为了给一只总是在半夜觅食的狸猫喂食。
有福斋地处偏僻,那小狸猫平常也就在有福斋附近出没,所以侍女得知自己新主子被分配在此,心里还挺开心的,至少以后夜半喂猫不用再兜兜转转一大圈。
“咪咪?咪咪?”她喊了几声,没有对狸猫不回应感到气馁,一边走向一处杂草丛生的角落,提灯一照,“哎呀!”
那狸猫一只后腿上有几处割裂伤,伤口看起来挺深。
侍女想了想:“咪咪,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现在我抱你起来,你不要害怕哦!”
狸猫似乎听懂了,闭上了眼,由得侍女抱起它。
侍女小步快速地走向有福斋院门,狸猫睁眼,抬头,又低头,满意地往侍女怀里蹭了蹭。
它终于进了有福斋。
那门上的金光终于无法阻止它了。
虽然它心里有些嘀咕,就算靠着凡人身上的气息掩盖了妖气,那金光完全不出现似乎又和它所知不一致。
刚进门,它就立刻精神抖擞地从侍女怀里跳出来,那侍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软软倒地。
它冷漠地转身,没看到那侍女被一个佩剑男子移至一处廊柱倚靠。
它试探着勾了勾那间最大的房间大门,确定里头没有危险气息后,开了一道门缝,轻巧地钻了进去。
不过一息时间,房间内忽地亮起了灯。
杜卿晏从琉江身后探出头来,吃惊地看到一只灰纹毛皮的狸猫在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里横冲直撞、呲牙咧嘴。
“是鬼车派你来的吗?”
狸猫眯了眯眼。
“你的魂魄有伤口,是鬼车做的吧?”
狸猫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治疗,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狸猫迟疑了,但很快又呲牙咧嘴起来。
“难道鬼车还抓着你什么把柄?”
狸猫开口道:“难道就凭你能对付他?一个法力低微的凡人道姑?”
杜卿晏不满地幽幽道:“可是道姑抓住你了!”
琉江笑笑:“杜小姐,今日也闹够了,你先歇息吧,这只狸猫我就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