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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个世界 掷果盈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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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帝都,朱雀长街。
暮春时节,柳絮纷飞,暖风熏人。这本是寻常一日,却因一辆缓缓驶过的青帷翠盖马车,引得长街两侧人潮涌动,喧嚣鼎沸。
车窗的鲛绡纱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如玉雕琢般的手微微挑起一角。只这一角,便足以窥见车内人惊鸿之影。
墨发如瀑,仅以一根剔透的羊脂玉簪松松挽就,几缕碎发拂过光洁饱满的额角。肌肤是毫无瑕疵的冷白,在暮春的暖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秋水,鼻梁秀挺,唇色是极淡的樱粉。那容颜,俊美得近乎妖异,雌雄莫辨,偏生眉眼间又凝着一股冰雪般的清冷与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肆意的疏狂。正是清河沈氏嫡长子——沈清越。
“是沈家麒麟儿!”
“沈公子!看这边!”
“天爷!这世上竟真有这般人物!”
惊呼声、抽气声、痴迷的低语瞬间汇成一片。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汹涌澎湃。早有准备的少女、妇人,甚至一些大胆的妇人,纷纷将手中刚买的、还带着露珠的时令花果——粉白的桃花、娇艳的海棠、甚至饱满多汁的蜜桃、金黄的枇杷——不管不顾地朝着那辆华贵的马车掷去!
一时间,花果如雨!
“啪!”一朵开得正盛的粉白海棠砸在微微挑起的车窗边沿,花瓣碎裂,汁液沾染了翠色的车帷。
“咚!”一颗圆润饱满的枇杷不偏不倚,穿过纱帘的缝隙,正落在沈清越膝头铺着的雪白狐裘上,留下一点微黄的湿痕。
更有绣工精美的香囊、丝帕,如同彩蝶般纷纷扬扬,试图飘入那令人心驰神往的车厢。
车外喧嚣震天,车内却一片诡异的安静。沈清越垂眸,看着膝头那颗滚圆的枇杷,又抬眼扫过车窗外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被追捧的得意或羞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厌烦。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颗沾着汁水的枇杷,指尖莹白如玉,与果皮的微黄形成刺目的对比。然后,手腕一抬,极其随意地将那果子从车窗缝隙抛了出去,动作优雅又带着说不出的冷峭。果子落在地上,瞬间被无数双蜂拥而上的脚踩得稀烂。
“走。” 他放下纱帘,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痴迷,声音清泠无波,对着车夫淡淡吩咐了一个字。
骏马嘶鸣,车轮碾过满地的残花碎果,在愈发狂热的呼喊声中,绝尘而去。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倾慕,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合着花香果甜与欲望的粘腻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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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松鹤堂。
气氛与长街的喧嚣截然相反,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寒冰。太傅沈巍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沈夫人坐在下首,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愁容,手中一方锦帕被绞得死紧,看向坐在对面次席的儿子时,眼中既有骄傲,更有化不开的担忧与焦虑。
“越儿,” 沈夫人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父亲与我……并非要逼你。只是你已及冠,这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更关乎沈氏未来门楣!今日李阁老家的夫人又递了话,她家嫡次女知书达理,才情斐然,对你……也是倾慕已久。还有王尚书家的千金,陈将军家的……哪一个不是京中顶尖的闺秀?你……你总该见一见,选一个合心意的……”
沈清越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没兴趣。”
“混账!” 沈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一句‘没兴趣’便推搪过去?!沈清越!你眼中可还有父母?可还有沈氏门楣?!”
沈清越终于抬起了眼。那双墨玉般的眸子迎上父亲雷霆震怒的目光,平静无波,深处却翻涌着冰雪般的桀骜与疏狂。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字字如冰锥:
“父亲,母亲。京中闺秀,千娇百媚,不过是养在锦绣笼中的金丝雀。她们倾慕的,是沈氏嫡长子的身份,是这张还算能入眼的皮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惊怒交加的脸,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锋芒,“乱世之兆已显,大厦将倾,风雨飘摇。此时结亲,是结盟?还是……拖累?沈氏需要的,不是锦上添花的联姻,而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真正力量!”
“你……你胡说什么!” 沈夫人脸色煞白,“什么乱世!什么大厦将倾!休得胡言!”
沈巍的瞳孔却猛地收缩,死死盯着沈清越。他身为太傅,身处权力中枢,自然比深闺妇人更敏锐地察觉到朝堂的暗流涌动,边境的不稳,民生的凋敝。儿子这番话,绝非无的放矢!
“力量?” 沈巍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审视,“你想要什么力量?”
沈清越站起身,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利剑。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目光投向遥远的、被暮色笼罩的天际,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冷冽与决绝:
“刀兵之力,功勋之阶!困守京畿,在脂粉堆里打转,非我所愿!也非沈氏生路!”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直视沈巍,“北境,朔风关!刚传来的消息,蛮族小股游骑频频扰边,守将无能,民怨沸腾!此乃疥癣之疾,亦是……青云之梯!我要去那里!”
“什么?!” 沈夫人失声惊呼,几乎晕厥过去,“北境苦寒!刀兵凶险!越儿,你疯了吗?!我绝不允许!”
沈巍的脸色亦是剧变,眼中惊疑不定:“朔风关?你从何处得知?你……你要去从军?荒唐!你是我沈巍的嫡子!是沈氏未来的掌舵人!岂能去那等凶险边鄙之地,与粗鄙军汉为伍?!”
“掌舵人?” 沈清越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嘲讽,“若连这艘船都要沉了,掌舵又有何用?父亲,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与其在京中坐等大厦倾颓,不如执戈在手,为自己,也为沈氏……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再看父母惊怒绝望的脸色,转身,玄色的衣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此事,我意已决。三日后启程。父亲母亲,保重。” 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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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未亮。
一匹神骏非凡的乌云踏雪,驮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背负简单行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巍峨的沈府侧门,消失在帝都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沈清越单人独骑,一路向北。
数日后,北境,朔风关。
这里与帝都的繁华锦绣判若云泥。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低矮破败的土黄色城墙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蜿蜒在荒凉贫瘠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和一种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军营连绵,粗陋的帐篷和低矮的土坯房混杂在一起,随处可见穿着破旧皮甲、面容粗糙黝黑的士兵,眼神或麻木,或凶狠。
沈清越的到来,如同一块美玉投入了沙砾堆,瞬间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当他牵着那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神骏黑马,穿着虽然低调却难掩华贵质地的玄色劲装,顶着那张在风沙中也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踏入这片粗粝土地时,整个军营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射过来。有惊艳,有贪婪,有鄙夷,有赤裸裸的欲望,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排斥。
“哪来的小白脸?走错地方了吧?”
“啧啧,这细皮嫩肉的,是来给军爷们暖床的?”
“瞧那马!乖乖,够老子吃半年饷了!”
污言秽语,毫不避讳地响起。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军汉抱着胳膊,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眼神在沈清越脸上和那匹乌云踏雪上来回逡巡。
沈清越停下脚步,面无表情。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那几个围上来的军汉,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混乱肮脏的军营,寒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让开。” 他的声音清泠,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哟呵?还挺横?” 为首的军汉狞笑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竟直接朝着沈清越的肩膀抓来,“小子,到了爷们的地盘,就得懂爷们的规矩!让爷教教你……”
话音未落!
沈清越动了!
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见那军汉伸出的手臂被一只看似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手猛地叼住腕部!下一秒,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嚎骤然响起!
“咔嚓!”
那军汉庞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被一股巧劲狠狠掼倒在地!尘土飞扬!他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臂,在地上翻滚哀嚎,涕泪横流!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
所有围观的人,脸上的嬉笑、鄙夷、贪婪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那几个原本围上来的军汉,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看向沈清越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沈清越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擦了擦刚才擒拿对方手腕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然后,他抬起眼,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地上哀嚎翻滚的军汉身上,声音依旧清泠,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现在,懂规矩了吗?”
无人敢应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风沙呜咽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盔甲鲜明、气势剽悍的亲兵簇拥着一位身着玄铁重甲、面容冷硬如岩石的中年将领疾驰而来。将领目光如电,一眼便看到了场中鹤立鸡群般的沈清越,以及地上哀嚎的军汉。他眉头紧锁,翻身下马。
“何人在此喧哗斗殴?!” 将领声音洪亮,带着铁血威严。
沈清越看向他,并未言语,只是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繁复麒麟纹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将领看到令牌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冷硬瞬间化为震惊与凝重!他双手恭敬地接过令牌,仔细验看,确认无误后,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末将朔风关副将,陈烈!参见公子!末将奉沈太傅密令,在此恭候公子多时!末下无能,约束不力,惊扰公子,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亲兵见状,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这一幕,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死寂的军营!
沈太傅!密令!公子!
那些刚刚还心存轻视、甚至妄图欺凌的士兵们,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看向沈清越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后怕!他们竟然……差点招惹了当朝太傅的嫡子!那个传说中在朝堂上一言掀翻河道总督的煞星!
沈清越收回令牌,看也未看跪在地上的陈烈等人,目光投向军营深处那面在风沙中猎猎作响的、残破的“沈”字大旗。风沙吹拂着他玄色的衣摆,墨发飞扬。
他抬步,朝着那面旗帜的方向,平静地走去。
“起来吧。带路。”
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烈连忙起身,挥手驱散围观人群,亲自引路,姿态恭敬至极。
沈清越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朔风关这片苦寒之地掀起了滔天巨浪。然而,在沈家滔天权势的庇护和他自身狠辣手段的震慑下,这朵来自锦绣帝都的绝色冰莲,竟真的在这片充斥着血腥与风沙的土壤中,迅速地……安定了下来。
简陋却干净的独立营帐内,烛火摇曳。沈清越卸下玄色外氅,只着一身素白中衣。他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如玉的轮廓滑落,洗去一路风尘,却洗不去眉眼间那股深入骨髓的清冷与疏狂。
他看着铜盆中模糊晃动的倒影,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容颜在昏黄的烛光下,一半明,一半暗。指尖拂过盆沿冰凉的铜质,如同拂过帝都的锦缎,也拂过这北境的刀锋。
军营的粗粝,权力的暗影,还有那些或贪婪、或敬畏、或仇恨的目光……都成了滋养这头幼麒麟的养料。
【滴——】
【环境适应度提升。】
【‘威慑’特质等级提升至(中级)。】
【‘洞察’特质等级提升至(中级)。】
【核心任务‘匡扶社稷’进度:1%(立足边关,初掌军伍)。】
【警告:‘妖妃’特质(魅惑、情欲掌控)深度封印状态稳固。宿主行为模式持续偏移……】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沈清越缓缓抬起湿漉漉的脸,水珠沿着下颌滴落。他看着铜盆中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玉般的眸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极冷的弧度。
偏移?
不。
这才是开始。
泼墨江山的笔,蘸饱了边关的风沙与血气。这颜色……正合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