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卯卯》呢安蓝

127、同类？

　　二
　　经过几日的跋涉，商队终于在茫茫荒漠中看见了一座城池，甘父拿着地图，观察了一圈环境，又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再伸手测了测风向，对身旁的人说：“大人，敦煌郡到了。”说完，转头看向卯卯：“小兄弟，陇西不远了。”
　　卯卯故作欣喜：“真的吗？还有多久？”
　　甘父笑着，指着远处的城池道：“那边便是敦煌郡，过了敦煌郡，便是陇西郡了。”
　　“太好了！”卯卯继续装着。
　　甘父笑着叹了口气：“唉……我们就要在敦煌别过了。”
　　明知他们是要继续往西，卯卯故作不舍：“你们……不一起去敦煌吗？”
　　甘父摇摇头：“去是去，不久留，所以我们就在敦煌分开了。”
　　卯卯叹气：“正事要紧……希望你们此行能保大汉百年太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千年来卯卯见过太多不太平，这是这些时日来他说的唯一带了真心的话。
　　领头的人听了卯卯这番话，感慨道：“小兄弟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心境，实属难得，不知回到陇西，可还有回去长安的打算？”
　　“啊？”卯卯一愣，不知他为何这样问自己，想了想，吞吞吐吐道：“还……还未打算……且先看看，若是有好的营生……便……不回去了。”
　　那人叹了口气：“可惜啊，这一路我见小兄弟聪慧过人，今日又见有如此心境，若是能回长安，在城中某个一官半职，是我大汉之幸啊。”
　　卯卯尴尬笑道：“大人哪里的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在哪不是效忠大汉……”还好他是混过王权争斗的人，这些漂亮话张口就来。
　　那人应该是没料到卯卯会说出如此漂亮的话，先是一愣，哈哈笑道：“小兄弟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一行人说笑着，朝着敦煌走去。

　　这敦煌郡，卯卯看着再熟悉不过了，这西域的城郡样式布局都大差不差，垒砌的土墙，坚实的石屋，一墙之隔的城外滚滚的黄沙，和平静的城内，熙熙攘攘的人流，就连集市上的商品都十分相似。卯卯放慢脚步，熟悉着周围的环境，身旁的甘父已经走开，正在和城中的居民聊着什么，好奇的卯卯凑了上去，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
　　糟了……忘记了，西域这边说的话，与中原不同……自己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要是离开商队，自己怎么在这边活动……大老远的，自己又要怎么回中原，该往哪个方向走……
　　甘父与当地居民说完话，发现了站在旁傻愣的卯卯，对卯卯说了几句话。卯卯回过神来，反应了一会，甘父刚才说的话，自己听不懂……
　　甘父见卯卯半天没反应，才用汉语说：“你听不懂西域的方言？”
　　还好之前说自己一直生活在长安，这个好圆……卯卯忙点头：“是啊……我自小就在长安生活，从未学过西域的话……”
　　“那你如何找你的亲戚？”甘父诧异。
　　是啊……啥也不知道，就敢说自己有亲戚在此……卯卯脑子边转，边扯谎：“嗐……我都自已一个人从长安走到荒漠了，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就……一路比划，问到陇西……”说着，拍拍自己的胸口：“有信物在，只要家人看见我的信物，定能认出我来。”说谎真累啊……也不知道鄂丝吉讹人是不是信手拈来，如果遇到她的族人，会不会被他们给骗了……
　　甘父狐疑地打量着卯卯，这一路上，卯卯说话确实太多破绽，他说的越多，甘父就越多怀疑：“真的？”
　　见甘父起疑，卯卯继续道：“唉……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能骗你不成？再说了，咱们到了这敦煌郡，就要分开了，我能骗你们啥？”
　　说的也是……即使卯卯说的是假的，反正他留在这郡中，也是安全的，商队一行人继续向西，甘父也放心：“那你自己在这……真的能行？”
　　卯卯重重点头，手透过衣物，摸了摸胸前的玉佩，试探地问甘父：“不知甘大人可否知道，西域这边，有一种形似兔子的灵兽……”
　　听卯卯这么问，甘父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恍然大悟，释怀地笑道：“你是说讹兽吧？”说着，脸上还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目光还时不时地瞟过卯卯的灰发。
　　卯卯也好像明白了甘父表情的意思，笑着点头：“对对对……您……知道？”
　　甘父笑着摇摇头：“不太清楚，不过他们好像不住在城中……你可能要冒险，去城外找找了……”
　　卯卯点头：“多谢甘大人……”
　　甘父再次打量瘦弱的卯卯：“城外风沙大……又难以辨别方向……我这也没什么实用的东西能给你保命……你且随我们在敦煌郡多呆几日，待我向这里的人问清楚外面的情况，你再走吧？”
　　一路上都没跟甘父说一句真话，甘父还如此真诚待他，卯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倒也不用……我自己……”
　　没等卯卯把话说完，甘父便接上：“虽然讹兽在西域不是什么新奇的精兽，但肉质鲜美，远近闻名，你若在人群中暴露了，也是十分危险的。”
　　果然甘父还是猜到了，卯卯也不装了：“那您……”
　　甘父笑道：“我随张大人一路下来，沿途倒卖，赚来的银钱都不知道能买多少讹兽了……再说，抓一只讹兽，放血剥皮，拆骨烹饪，可麻烦了，倒不如买现成的……活的，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听甘父轻松地说出这些，卯卯忙将双手捂住脖子，感觉下一秒，甘父就要抽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放血了……
　　见自己的玩笑，吓到了卯卯，甘父赔笑道：“卯卯兄弟放心，大家相识一场，我可是一只拿你当人的啊！说了要帮你，就一定帮你到底，至少帮你问到你们族人的所在地。”
　　卯卯送了口气，捂着脖子的手，还不敢放下，连连道谢：“多谢恩人，又帮了我一次……”

　　兴许是中原的夜，烛火太亮……西域的夜空，一直都比中原的美，繁星汇成的河，与幽冥的那条忘川河对应，却又何其不同……一条在深渊黯淡无光……一条在天上……监亦有光……
　　商队一行数十人，又是来自长安，在敦煌可是不小的轰动，郡内为商队接风洗尘，热闹至深夜。
　　几个商队的兄弟见卯卯不同他们一起热闹，一个人坐在一旁看天，好奇地走过去：“怎么不会一块玩啊？”“是啊……都快到家了，怎么愈发闷闷不乐的？”
　　卯卯见有人来关心，笑着回应：“这不是快要跟你们分别了，有些不舍嘛。”
　　“唉……这有什么的，有缘说不定我们还能在长安见面呢！”大家开心地应答着。
　　“说不定我不回去了呢？”卯卯好奇，他们怎么确定自己一定会回长安。
　　其中一人凑了过来，对卯卯说：“看你就不想能在西域常住的样子！”
　　卯卯更好奇了：“为何？”
　　“我们这一路见的人形形色色，你这种，一句西域方言不会，只身一人就敢往这边跑的……”边说着，那人还边大量着卯卯：“就算真的是来探亲的，亲戚见到了，也呆不下来！最后还是要回长安的！”
　　啥回不回长安的……待商队离开后，自己现在都不知道要去哪，要干什么……但面前的人这么说了，卯卯也只得赔笑应和：“大哥您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不过凡事也得等我先找到我亲戚再说，说不定我住的习惯呢……”
　　“也是……”那人也不过多争辩：“那所以嘛~我们有缘的话，长安见！”
　　话刚说完，一旁的同伴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又知道你一定会回长安？”说着眼角余光瞄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一位西域女子，不得不说，西域的女孩，长得好生漂亮……那女子还朝这边笑……那人也笑了，接着说：“说不定你就在西域成个家，然后就留在西域呢？咱们好多弟兄都这样，不差你一个！”
　　那人顺着同伴的目光，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女孩，心领神会地一笑：“也是……世事难料……”说着将手中的酒壶递给卯卯：“小兄弟，相识就是缘分，管他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呢！今日开心最重要！”
　　卯卯接过酒壶，干了一大口：“好！开心最重要！”说着，跟着众人加入狂欢。

　　卯卯不知何时睡下的，也不知醒来是何时，模模糊糊睁开眼，自己已经在一间土屋内，阳光透过门窗照进来，屋外的声音，好像很热闹……
　　整理了一下仪容，卯卯走出了土屋……看着眼前安乐平和的景象，很难想象卯卯之前去的那个吃人的地方，也是西域……这敦煌郡……除了当地居民长相不太一样，与所说的语言自己听不明白以外……这里的生活，和中原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边想着，卯卯边闲逛着……偶尔还会遇见商队的兄弟，在与当地居民交易……手中比划着，还时不时地指着商贩桌上的书……
　　卯卯凑上前，看着他们聊得火热，好奇地问：“你们这样能聊得通？”
　　商队的人见是卯卯，点头道：“当然……一路过来都是这么说的。”
　　卯卯听着，看着那人精确地指着书上的字，看样子，像是认得，不会西域的方言，却认得西域的文字？卯卯疑惑：“大哥，你识得西域的文字？”
　　那人也疑惑：“哪啊？你看清楚，一旁不是有汉字吗？”卯卯顺着那人所指，确实，记录中有着两排不一样的文字，那人继续解释：“我确实是个粗人，懂不了几个字，但是一二三四总是看得明白的！”
　　这里真的和卯卯印象中的西域不一样了……历代多少帝王，想有这样和平的日子：“你们去大月氏，这一趟赚不少吧？”虽说已经不关卯卯的事了，但他仍有些好奇。
　　但听卯卯提起大月氏，那人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们去大月氏可不只是为了挣钱。”
　　那人听到这个声音，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朝着声音的主人行了个礼：“甘大人。”
　　甘父摆摆手，那人便走开了。随后他走向卯卯：“虽说如今大汉强盛，各方朝拜，但仍有各方势力作祟，使大汉边疆动荡……我们此去，就是要联合大月氏，制衡匈奴。”
　　匈奴……也是好久没听过这一族群了：“匈奴善骑射……平原战力却不佳，既然大汉强盛，兵马充沛，何惧之有？”
　　甘父没想到卯卯会有这样的见解，打量着，笑道：“那也抵不住他们一直在边塞骚扰啊……”
　　之前一直遮遮掩掩，原来去大月氏是做这么重要的事情……卯卯对自己一再追问有些不好意思：“您怎么突然就全跟我说了。”
　　甘父释然一笑：“明日我们就要启程了……想着跟你说了也没事，毕竟你又不属于任何人族。”
　　也是啊……他都知道卯卯不是人了，让卯卯简单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也没什么的，卯卯朝着甘父抱了抱拳：“你们此去变数颇多，要多加小心……愿诸位顺利抵达，安全归来。”

　　第二日早上，卯卯在敦煌郡城门，目送着商队，消失在滚滚黄沙中……
　　看不见商队后，他才缓缓转身，之前熟悉热闹的敦煌郡，突然变得有些陌生，耳边不再有熟悉的语言，卯卯这才发现，之前的归属感，不属于这座城，只是有能说笑的人……若是这里能像中原一样无交流障碍就好了……
　　甘父走前交代过，从城墙侧门出去，一直往西走……就能看到讹兽的栖息地……卯卯摸了摸胸前的玉佩，想来认识鄂丝吉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了……讹兽也不是什么长命的精兽，自己除外……就这块玉，也不知道到了那个地方，还有人知道鄂丝吉这个人没有……想着，他拍了拍胸前的玉：“反正来都来了，就顺道带你回家看看吧……若是不再有人记得你，我便找个风景好的地方，把你埋了，也算是……落叶归根？”
　　这沙漠的路，真是难走，一脚深，一脚浅，都不知道下一脚，会不会踏空，被这黄沙掩埋……眼前越是空旷，风沙越是大，尖锐的沙子划过皮肤，疼得厉害，也只得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这地方又干旱得很，陆英都蔫儿了……陆英无精打采的，卯卯的左手就没有力气，垂在身旁，晃晃悠悠……
　　往前看，没有尽头，回头望，看不见来时的路……又是这个样子……这种时候，最是绝望……卯卯也顾不得多想，除了继续朝着甘父所说的西边走，别无他法……只是这荒漠中，又渴又累……卯卯越来越恍惚……
　　黑暗中，卯卯渐渐感觉周身清凉，像在水中一般……为何突然有这样的感觉，难道是自己热出幻觉了……
　　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是一片绚丽的天空……七彩环绕，如水中马藻，飘飘荡荡，难怪自己感觉如此凉爽……难道自己真在水下？扫了一眼周遭，已是深夜。
　　还没等卯卯反应过来，眼前一道白影跃过，吓得他立刻坐起身来，朝着白影的方向看去，一双兔儿左右翻转，随后，一只兔子缓缓探出头来，看着卯卯。
　　那兔子好生灵性，卯卯歪头朝它一笑，它又快速地将头缩了回去，但那双大耳朵，仍露在外面……看着那双耳朵时不时地转动，卯卯疑惑地笑着，心想，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讹兽？看起来怎么如此蠢钝……和狡猾的鄂丝吉一点也不像……
　　正当卯卯准备尝试与它用人类的语言对话时，周围突然陆续竖起更多的兔耳，那些兔子纷纷跃出，在卯卯面前跳来跳去。倒是没有伤害卯卯，只是在他眼前，跳得他眼花缭乱……
　　若这里是讹兽的地界，那应该有一位像有苏那般管理这些兔子的人……卯卯张望着跳来跳去的兔子，大声问：“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听见卯卯问话，兔子们纷纷停了下来，有几只兔子爬在地上，缓缓变成人形……身着西域服饰，黑发微卷，与鄂丝吉相似……这些，应该真是讹兽无疑了……
　　没有化成人形的讹兽，都转头看向其中一位少年，那少年看起来，也就十来岁，比卯卯的外形年纪小……少年大量着卯卯，怯怯地问：“大哥哥……你是谁？”
　　那个样子看着实在可怜，像是卯卯侵占了他们的地方似的……无辜的眼神让卯卯语气更软了些：“我……路过……迷路了……不知道这是你们的地方……”
　　“路过？”少年疑惑，眼神依旧无辜：“路过一个洞窟？”
　　听少年这么说，卯卯这才发现，这里昏暗，不是因为深夜……是自己在一个洞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