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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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
哭声，大人小孩的嚎叫声，火烧柴木的声响，妇孺孩童微弱的呜咽，如同妖鬼的哀哭，在耳边缭绕。
相聆秋意识昏朦，大火卷着枯草断茎，在酷热的风声中烈烈作响。
深红的火星爆裂飞溅，他吃痛地缩手，那火星反而轰地窜上，浓烟呛得他不住地咳嗽，烈火焚身。
直到痛到麻木了，他才在这无休止的焚烧中意识到，这火是从他心脏处燃烧，并不能灭。
这一年凡间皇朝更迭，烽火天，又是大灾之年，三州饥荒疫病接二连三，四十万百姓向楹洲逃亡，吃人骨，食人肉，直至最后十屋九空，百里之内竟无活人。
“再走一千三百里，至楹洲寄食……”
“爹！爹！！！”
“这儿怎么有个小孩？”
“死了没，快快，快看，别把他人引来了。”
一个枯如铁皮的手掌碰上小孩的额头，本是虚虚一碰，哪料那人立刻惨叫一声，整个手像是摸了什么滚烫的炭火，迅速地皮肉翻卷，甚至冒出了黑烟！
他叫得分外凄厉，整个人倒在地上，痛得翻滚，另一个鬼祟虚弱的声音见状，往一旁的腐肉堆里啐了一口，怒道：“还以为能吃口肉了，我呸。”
虚弱的脚步声渐远，许久，又有人发现他，并重复上一个人的动作，最后匆忙忙离开：“快走，这小儿做不了和骨烂，他额头比那大铁炉还烧。”
他说着，还依依不舍地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一双通红的眼馋得几乎狰狞，如同秃鹫徘徊，气急败坏道：“他有疫病，吃不了了。”
另一个声音疲惫贪婪：“我儿也染了疫病，以病抵病……”他低下头颅，贪婪而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缩在墙角里的小孩，喃喃自语：“总好过吃腐肉、喝臭血……”
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把捞起断壁残垣下白骨堆里埋的小孩，像提着几两烂肉似的，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走了不到两步，他整个人晃了晃，烈火窜上他的衣角，犹如灼烧一张狰狞的画卷，迅速烧出一片枯焦的糜烂，凄厉地惨叫出声：“啊！！！”
他的叫声嘶哑可怖，皮肉灼烧熟烂的香气很快引来了周围的一圈灾民。
饥渴又精神高度紧绷的人们闻着味儿，难以抑制地咽了口唾沫，食欲的渴望很快压过了恐惧，竟纷纷扑上来，抓着他的皮肉撕扯争抢，迭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好香……好香……”
“娘！我饿……”
“这还有个皮骨嫩的小孩，留着也是死，不若让我……”
那小孩在墙角里蜷缩成一团，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红布，看着至多三四岁，不大一丁点。
他浑身都是泥灰，但四肢完好，竟还看得出人形。
有人呵斥道：“你懂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妖魔……别碰！”
已经晚了，饥饿麻木的人们纷纷冲向小孩，手碰到小孩的红布，顿时红光大放，狰狞的烈火轰然溢出，犹如一只血水淌流的猩红巨手，瞬间将周围一圈灾民吞噬！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枯焦味道，烈风一吹，火星噼啪炸响，灾民肉连着肉烧成漆黑可怖的一团，将那小孩护在墙角下。
这次没人敢再靠近，皆惊恐作鸟兽四散。
“妖灾作孽，天下大乱！大凶！大凶哪！！！”
不过几个昼夜之间，凶孽妖物现世、扮做孩童尸骨引诱吞吃难民百姓的传说传遍了整个江北，人人如惊弓之鸟，连孩童能卖作的银两都减了不少。
一只秃鹫打着翅盘旋落在断毁的房梁，随后俯冲而下，落在房梁内孩童的手臂上。
这小孩眼瞳灰黑幽深如雾，瘦骨嶙峋，手脚虽比同龄孩子要瘦长，却有半边腿瘸着，靠一根破木枝撑着身子，右腿灰色的破布袖管空空荡荡。
年纪虽小，脊背却挺的很直，如松如竹。
秃鹫叫了两声，那小孩静静听着，许久才道：“是他吗？”
系统机械的声音一板一眼的响起：【业火缠身，经计算，是“女主”的概率为70％，您的命数和他相连，不然也不该降落在凡间，这可是一本修仙文，原著没说世界观有凡间这种东西。】
它还要再说，一个半透明的面板突然弹出，上面一个硕大的红色感叹号：
【警告！警告！低电量提示：当前龙傲天男主飞升系统仅剩5％电量，预计关机时间：三天后凌晨十一点二十三分，您的生命值与系统绑定，请务必完成［主线任务：剑冢开，惊澜出］拿到惊澜剑，方可续上电量。】
小孩一皱眉，点开悬浮的半透明系统面板，主线任务那一栏是灰的，距离开启时间还有十一年。
【经推算，十一年后，您的骨头保存完好的概率为零，有概率腐烂、风干、化成灰，总结：尸骨无存。】
系统声音机械冰冷，却莫名带着凄凉的风味：【正在推算穿越提前的原因……推算失败。正在推算主线任务提前开启方法……推算失败。解决方案：找到“女主”。】
小孩微微一皱眉，声音稚嫩冷淡：“非要找到‘女主’？”
系统：【检测到您对“女主”的情绪包含9％的否定，90％的抗拒，1％的同情。……您的穿越提前了整整十一年，还莫名其妙生在凡间，现在连仙界都上不去，主线支线修炼秘籍等等全都开不了，如今只有“女主”的亲密值能为我提供电量。天人绝无之路，这就是老天爷给您的山重水复又一村！】
小孩不置可否地扯了一下嘴角：“‘女主’身有神器相护，你也听了传闻，谁碰谁死，我去就死不了？”
系统毫不犹豫道：【您是本文绝对的男主，“女主”注定为您所用……】
小孩嗤道：“那这男主当真废物。”
【……】系统不死心地劝道：【您就赌一把，天道必然不会让您死在这里……】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赌。”小孩冷冷道：“生死未来，只由我定，绝无可能草率寄希望于他人一念之间。”
这个名叫“秋”的“女主”不可能，天道更不可能。
系统：【……】
系统急得机箱都要烧冒烟，这男主心性坚定到冷酷，诱哄恐吓皆会被他一语道破，只在面对“女主”朦胧的剪影画像时停留了几秒。
系统还以为他是心动了，这也正常，龙傲天男主都是傲气的，眼前的宿主显然也是如此，娶一个第一美人老婆当再理所当然不过。
原著说“女主”是“灼灼神容，辉如朝日”，这形容当真半点不掺水分，是无论哪个角度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漂亮。
谁知这男主冷酷无情，看完画像后命令他不得再将画像拿出，竟对“女主”相关反倒更加厌恶。
它甚至连“女主”适合当炉鼎等事都讲了，男主却半点不为所动，反说这样的男主不配做男主，靠歪门邪道才能进修，如此废物，不如趁早自杀，对“女主”更是无半分好感。
显然他不屑于利用“女主”，这样下去别说修仙，堂堂男主马上就能饿死街头。
系统代码乱蹦，面板一阵弹跳，小男主正望着远处出神，似乎被闪得眼睛烦，淡声命令道：“关闭面板。”
凌乱堆叠的面板接二连三消失，小男主随意扫了一眼，眸光一顿。
“这是什么。”
系统停下面板：【是您的商城，但现在无法购买秘籍功法，只剩下些凡人吃食，对您并无用处……您现在可以用系统自带营养供能维持生命，这些东西需要电量或任务点亲密值等兑换，本质是消耗您的生命值。】
它调出系统商城，秘籍宝器等等全是灰蒙一片，只最下面一栏亮着，旺仔牛奶、油光四溢的开封菜疯四炸鸡、软糖果冻、酸奶碗等零食琳琅满目，豆浆绿豆冰沙巧克力牛奶等饮品应有尽有，还有土豆豆腐小青菜阳光葡萄等等果蔬。
小孩看了一会儿，淡淡别开眼，抿了抿干裂的唇，因缺水而冒火的嗓子突然格外难以下咽。
他又道：“调出画像。”
系统连忙调出，这画像之人气质明艳如耀日，只是一个朦胧的背影就让人呼吸一窒。
小孩只平淡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绷着一张稚嫩的脸，灰黑深冷不似孩童的一双眸沉凝地望着房梁外。
正午时分，冬日日光寒毒，半分驱不散冷进骨头缝的寒意，浮灰烂叶在空中打着卷，没了树皮的枯树七歪八扭，死得分外狰狞。
良久他站起来，木枝点地，对秃鹫说道：“你来带路。”
秃鹫叫了一声，扇翅飞出去。
系统代码停滞了一下，感到不可置信。
这男主虽说喜怒无常，但……怎么突然就妥协了？！
它感觉不对，代码疯狂分析了半天寻找bug，终于小心翼翼问：【您这具身体即将七岁，那您穿越前……几岁？】
小孩答：“十岁。”
系统宕机了。
他费尽代码，费尽机力游说数天，给这位男主讲了一堆原著“女主”如何美若天仙，身怀神器，未来会对他百依百顺，心甘情愿臣服。
哪料男主其实是个背书包的小学生，怪不得他不为“女主”所动，原来根本还是个沉迷动画片和零食的年纪，对“命定老婆是天下第一大美人”这等惊天大美事毫无概念！
系统顾不上考虑选未成年小学生当男主犯不犯法了，连忙对症下药，说：【虽然不能兑换功法宝器，然而食物还可以正常兑换，都只需要1-5的亲密值！您已经十天不曾进食，现在非常需要糖分和蛋白质补充人体成长必要热量，比如兑换旺仔牛奶的1亲密值，只需要您碰一下“女主”的手即可获得。】
虽说兑换这些无用的吃食太亏，但再摆烂下去他们就完蛋了！
小孩不置可否，对系统说：“还有多少电量。”
系统：【正在为您检测……当前系统电量：4％】
他走出断梁，枯枝非常有规律地点着地，说：“1电量换一瓶桃子牛奶。”
……
秋在深夜醒来。
眼皮被烧得通红，持续不断的耳鸣或远或近的传来，灾民的惨叫嚎哭以及呜咽的乞食声汇成活与死的炼狱，然后那些哭声渐次消失了。
最后只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以木枝拨开他面前焦黑的一团尸体，黑灰簌簌落下，是个不比他高多少的瘸腿小孩。
那男孩的声音稚嫩冷静，似乎因缺水而沙哑，连站都站不稳，断续说着什么：“是他吗？……终于找到了，啧，这么脏。”
然后他蹲下来，与抱膝蜷缩在角落的秋对视。
周围死寂得心惊，秋睁着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面前浑身脏污，脸色惨白的小男孩。
见秋睁开眼，他也丝毫不慌，和秋静静对视：“你身上有东西，会把我烧死，我碰不了你。”
孩子与大人的想法不同，这小孩似乎并没觉得试图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好好说话多么荒唐，他举起手里的粉白色的纸盒子，说：“你把你身上的东西解除，我给你喝牛奶。”
他已经很疲惫，赶路两天，系统电量只剩不到1％，仍是镇定自若：“我目前只能换到这个，再不喝水，你就会死。”
他将白色的小管插入奶盒子，放在孩童面前，香甜的奶味顿时弥漫。
秋咽了口口水，死死盯着他。
秋有一双黑比白多的眼睛，瞳仁极黑，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分外妖异可怖，连大人也不敢和他长时对视。
这小孩却丝毫不怕，镇定地和他对视，把粉白盒子往前推了推：“你和我交流，我就给你喝。”
秋却并不说话，伸手就要去拿奶盒子。
小孩反将奶盒子往后一收，将将离开他能够到的范围，他还要去够，小孩干脆收了盒子。
秋冷冷地瞪着他，周身火星张牙舞爪，热浪扑面，小孩说：“你再不吃东西就会饿死，我也一样，没有救了你却饿死我的道理。”
秋置若罔闻，只撇过脑袋，把红布一卷，只一胳膊连带摊开的掌心伸在外面。
那意思很简单，要牛奶，但拒绝交流。
小孩蹙眉，尝试触碰，刚碰到红布，这暗淡破烂的东西倏然焰光万丈，业火烧灼着窜起，将木枝迅速点燃。
他迅速丢了木枝，霎时点燃了周围一片枯草，轰然一声烟尘四散，呛得他咳了两声，待放下手，才发现对面的孩童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沾满泥灰的小脸皱着，看不出肤色的指甲满是血污，手上烂泥簌簌下掉。
他定睛看去，发现掉的不是烂泥，而是秋手上已经腐烂的皮肉，经由业火灼烧再次生长，又再次被烧到血肉模糊。
原来这业火能保护他，却也伤害他，他时刻展开这业火，就无时无刻都要受业火灼烧，撕骨烂肉。
秋在痛苦中睁开眼，他痛得钻心，仍一声不吭，沾着血沫的小手朝他伸出，伸手就要他的奶盒子。
想喝。
那只小手尚在一寸寸长出新的皮肉，血肉肉眼可见地迅速蠕动生长，分外令人毛骨悚然。
小孩垂眸看着他的手，说：“蛮横无理。”
他一句话，秋反倒在剧痛中睁开眼，幽黑瞳仁瞪着他。
天下就是有他这样蛮横无理的小孩子，这男孩既然要救他，那么就得先触碰他，以及他身上的火焰，而这不详的妖火，碰了即是焚身烧骨。
他因此在战火连天的凡间躲过了很多劫难，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他，因他宁愿日夜受焚身之痛，也绝不解除妖火；他也因此伤害了很多人，所有要求他解除妖火就会帮他的人，不辨善恶，几乎都被妖火焚烧殆尽，直到再也没有人敢接近他。
系统播报一条接一条，纷至沓来：【警告！警告！电量仅剩1％，请您尽快完成［主线任务：剑冢开，惊澜出］续上电量，系统将在三分钟内关闭，届时您的生命值将归零！】
系统的智能模块在一天前就沉睡了，现在甚至无法尝试检测对方身上的神器如何破解。
枯枝没了，他一瘸一拐地盘腿坐下来，垂眸看着秋摊开的手心。
倒计时六十秒。
那只小手的血肉已经基本愈合，停止生长，焰火烧走了脏污，新生的皮肤白如新玉。
半晌不见他动静，秋从红布里探出一个脑袋，直勾勾盯着他，像一只瘦弱的煤球流浪猫。
脑海里已经塞满了系统的各种警告播报，倒计时不足一分钟，他唯有赌。
赌他作为男主不会死在这里，赌秋会解开业火。
但凭什么呢？凡事皆有逻辑，做事讲究动机，是非定有因果，秋凭什么解开业火呢？
他又凭什么选择赌一把？
倒计时三十秒。
生死性命，纵然他不情愿，也不得不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倒计时十秒。
倒计时五秒。
倒计时……
他沉默太久，久到秋即将再次因高烧与困倦而合眼，手里却突然被塞入一个冰凉略沉的东西，是粉色的奶盒子。
秋下意识紧紧抓住，掌心与掌心相碰，莫名燃起一片橘红的焰火。
那火却只温暖地轻轻摇晃，并没伤到任何人。
掌心接触到的温度冰凉汗湿，秋睁开眼，对面孩童雾似的眼底倒映着跃动的焰火，慢慢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亮如星辰。
这笑意一点也不沉稳，眉梢眼角都盈着傲气，语气却很冷静：“我赢了。”
后来至京都，登高堂，上仙界，他再没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笑。
而于秋而言，这一生所有记忆，自此方始。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童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