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后》池因

30、永坠 。

　　亭台楼阁，纱雾朦胧。
　　待祁行慕循着心中所感靠近时，便瞧见了在楼阁中的青年，察觉到他的到来后，青年抬起平静的眼眸，看向了他。

　　呼吸微滞，祁行慕骤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起伏，喉咙微哑。

　　祁行慕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轻声唤道：“如醒。”
　　只见前方的青年看见他时，眸光无悲无喜，一片淡然。

　　祁行慕却觉得无比的熟悉。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师如醒总是这般看着他。

　　“如醒，”祁行慕微微露出一点笑容，脚步微顿，“真是许久不见。我寻了你许久，终于寻到你了。”
　　祁行慕仿佛从没做下那些，就像还在宗门时，用着亲呢的语言唤他。

　　师如醒忽然间便笑了笑。
　　果真如此。

　　“我知道你在寻我。”师如醒轻声，“为了避免以后有更多麻烦之事，所以今日我便见你一次。”
　　祁行慕忽地叹息一声：“我猜到了。”

　　就在刚刚，他察觉到属于师如醒的气息的那根若有若无的线终于凝实。
　　不可置信和欣喜同时在他胸膛浮现。

　　来见师如醒之前，祁行慕便猜到，或许之前寻不到师如醒，是他不愿见。

　　“你寻我，要说什么，便说吧。”师如醒淡淡道。
　　祁行慕久久望着师如醒，轻叹一声：“如醒，你以前从未对我这般说话。”

　　师如醒不置可否。
　　祁行慕眸光一闪，忽然道：“如醒你飞升后，是不是回过坤山界？”

　　“那时涂钦氏来过一次，后来的举动突然变幻，那之后我思索良久，觉得能够让那位涂钦族长改变主意的或许只有如醒你。”

　　师如醒没有回答，祁行慕却仿佛从中窥到了答案，感慨：“如醒竟然不来看看我吗？真令人伤心。”
　　师如醒眸色无波。

　　仿佛在这般的目光下，祁行慕说的所有于他而言都犹如一粒灰尘，不是很重要。
　　祁行慕却恍若未觉。

　　师如醒收回目光，忽然意识到了点什么。
　　或许下界的祁行慕是祁行慕，而如今仙界的祁行慕或许并不算得全然的祁行慕。

　　不过这点差别对他来说也不大。
　　顶多是如今的祁行慕理智了不少。

　　“祁行慕，”师如醒开口，说，“昔年你从我身上拿走了一样东西。”
　　也正因此，导致了命运的偏移。

　　祁行慕抬眸，含着笑意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师如醒从仙界降生凡界。
　　作为流光之木，师如醒天生携运降世，被投生到了坤山界。

　　而恰逢祁行慕重入轮回，落生凡界。轮回后的他又因种种缘故保留了前尘的两分记忆。

　　哪怕只有两分，也足够让祁行慕在凡界一路成长，成就无敌。
　　而当年祁行慕初遇师如醒的那一刻，他便窥见了师如醒头上无比玄妙的灵运。

　　气运渺渺，人这一生，气运或好或坏。
　　亦然有人打破命运，成就至高。

　　而看见师如醒的那一刻，祁行慕遍骤然发觉。
　　原来他该是此界注定成仙之人，灵运便是其象征。

　　而他降生坤山界，竟然是一场无意之间的错误。
　　于是坤山界便有了两个仙，一个已经轮回的仙，一个未来注定成就的仙。

　　最初祁行慕只是一旁看着师如醒，看着这位未来会成就的仙究竟行的一条什么路 。
　　随着后来接触的越来越深，祁行慕便深思，世间怎么会有这般之人。

　　并非不好，而是太好。
　　遇苦难而向上求生，遇恶人也不怨天尤人。

　　甚至他的名号，霁玉也是取自于光风霁月之意。
　　祁行慕也是他人口中令人称善的君子。

　　然而唯独祁行慕知晓，他天生怀恶而生。
　　与师如醒相遇，便宛若遇见对照之影，可见他内心之不堪。

　　和师如醒相处的越久，祁行慕便越发觉得，若是能使得师如醒断却仙路，众叛亲离。
　　那该是何等的快意？

　　心中此念一生，便不能消。
　　祁行慕想，明明只有他们是一路人，是仙。

　　那么，师如醒为何未来一生中，不必再有其他人。
　　于是，师如醒相伴数年的那只妖，最终同师如醒刀剑相向。

　　而他作为师如醒曾经的师兄以及友人，做了暗中的操手，把师如醒当做提线木偶看待。
　　妄图让师如醒眼中只有他一人。

　　只是其中过程并非很顺利，祁行慕看见了师如醒不屈不挠，也看见了他的那份傲骨。
　　不管遇见什么污水，都会有人坚决信任师如醒，维护他。

　　事情到了这里，祁行慕察觉并放任了自己的妒意。
　　作为那般高高在上的皎洁之月，那般洁白，凭什么不能让他也染上几分白色。

　　既然真的这般洁白，那么……为何不能让他独自拥有。
　　所以……

　　祁行慕拿走了师如醒的灵运。
　　此后，便是师如醒离去海域的几十年。

　　只是祁行慕未曾想到。
　　师如醒还是飞升了。

　　飞升仙界，甚至这般难寻。
　　“是啊，如醒如今要拿回去吗？”祁行慕微微一笑，甚至没有被说破的任何歉疚，甚至坦然到可怕。

　　灵运不可再得。
　　失去的不会再回去。

　　师如醒后来能够飞升，亦然出乎了祁行慕的预料。
　　更何况，如今的灵运对师如醒来说，亦然没有那般重要。

　　师如醒闻言，却是露出一点轻微的笑意。
　　“祁行慕。”师如醒点头，“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下界时，他望真相犹如望着一场朦胧的雾气。
　　祁行慕认真做着灵衍宗的宗主，是他人口被人值得称誉之人。

　　他后来落身海域，曾经回来过许多次。
　　他探听过故人的消息，知道故人尚且都好，便也不愿意过多打扰。

　　直到他飞升。
　　他也终于彻底明晓了祁行慕身上的不对之处。

　　毕竟作为一个觉醒记忆的仙，他能够只手瞒过天。

　　师如醒飞去仙界之前，他想过了断祁行慕。
　　然而那一刻，冥冥之中有所预感，祁行慕就算死在下界，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所以师如醒先行飞升。
　　待今日见到完整的祁行慕，师如醒看清了祁行慕究竟算什么。

　　师如醒手指轻轻点向祁行慕。
　　曾经被祁行慕窃取的一点灵运仿佛缓缓浮现，却又骤然消散。

　　祁行慕看清了这一幕，目光含着赞叹：“如醒当真厉害。”
　　“可是，如醒。”祁行慕弯唇，“你当真以为拿回了这个，就能彻底与我了断吗？”

　　那一刹，祁行慕红色忽然变得红起来。
　　就连祁行慕唇角上扬的笑容也在渐渐扩大。

　　师如醒态度依旧淡淡。
　　他忽然一笑：“那你认为你拿走了我的东西会没有代价吗？”

　　祁行慕呢喃：“代价？”
　　师如醒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有代价。”师如醒朝着他点了点头。
　　“代价已经加诸在你身上，我已经看见了。”师如醒身影忽然变得缥缈，竟是不愿意再同他说话，就要离去了。

　　祁行慕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伸出手来。
　　四周浮现出了天罗地网。

　　师如醒看了一眼。
　　祁行慕声音越□□缈：“你离不开的。”

　　在师如醒踏入此地的那一刻，祁行慕便已经布置下了结界。
　　师如醒离不开此处的。

　　师如醒没有回眸。
　　只是他感觉到祁行慕变了，他朝着师如醒露出笑容，带着一种气息。

　　一身染血的气息。
　　这是坠仙的味道。

　　祁行慕白色的衣袍骤然变成血色。
　　面容也渐渐变得扭曲，宛如他的身躯中出现了第二个人。

　　两副面孔渐渐重叠，朝着师如醒笑。
　　师如醒微微挑眉。

　　这是坠魔的魔性？
　　如今祁行慕的理智和魔性被他糅杂在了一起。

　　在此刻，师如醒感觉到了来自于近乎大罗的力量凝结在他的躯体内。
　　但是……

　　师如醒弯了弯眉眼。
　　那又如何？

　　就算祁行慕是一位大罗金仙，亦然拦不住他！
　　只见师如醒拂袖一挥，那坚固的天罗地网宛如脆弱的玻璃从中破碎。
　　祁行慕被反噬重伤。

　　坠仙妄图将他引落。
　　师如醒身影凌空。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
　　师如醒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微微回握。
　　“需要我帮忙吗？”他听见扶憬说。

　　师如醒说：“不需要。”
　　“他不厉害，”师如醒弯唇笑，“我一下子就解决了。”

　　祁行慕倒在地上，听见了师如醒的声音，也听见了另一道属于男子的声音。
　　他用力地撑开眼皮。

　　他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师如醒和另外一人握着手，姿态亲呢。

　　而这人他见过。
　　……玄照神君。

　　他们亲密的姿态刺痛了祁行慕的双眼。
　　他咬着牙，哪怕嘴里满是血腥，也依旧坚定地喊出了师如醒的名字：“如醒。”

　　然而师如醒并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那般专注地停留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

　　他们凑得很近，似乎说了什么，然后携手就要离去。
　　祁行慕看着师如醒远去的背影，浑身的仙力却宛若被封禁。

　　任何力量都无法动用。
　　不该如此！

　　他已经快要晋升大罗。
　　除却四方神君，谁忍能够压制于他。

　　除了大罗金仙！
　　除了……

　　祁行慕声音忽然消失，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霁玉。大罗。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般厉害啊。祁行慕幽幽叹息一声，随即大笑出声。
　　莫要以为能够摆脱他。

　　凡界纠葛几十载，今宵莫以为能够摆脱？还要去做他人的道侣？

　　执念在此，难解难消。
　　魔念一生，顿生堕仙。

　　既然做仙拦不住，那么彻底做魔呢？
　　祁行慕赫然追上师如醒的背影。

　　师如醒听见了他的笑声。
　　但是他和扶憬都没有回头。

　　此次来见祁行慕，不过是消解因果。
　　天地变幻。
　　祁行慕为中心，周围散发出可怕的气息。

　　师如醒叹了口气。
　　他停了下来。

　　天地间的异变却停了下来。
　　黑云腾空，笼罩大地。

　　一切魔意就此凝结。
　　师如醒微微侧眸：“我说过，你要付出代价。”

　　“你成魔也摆脱不了。”师如醒说。
　　“打落凡尘罢。”师如醒轻轻开口。

　　那刹那间，天地又开始运转流动。

　　刚刚堕仙的气息一瞬间消失。
　　祁行慕愕然睁大了眼眸。

　　怎么会？
　　祁行慕虚虚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抓住师如醒。

　　到最后，他只看清了师如醒那双永远平静淡漠的眼眸。
　　下界时，也是这样。

　　祁行慕想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然而无论如何，他都看不见任何痕迹。

　　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在往凡间坠落。
　　恍惚间，祁行慕看见一幅画面。

　　昔年他窃走师如醒的灵运的那一刻，一抹黑色的线骤然浮现在他的头顶。
　　原来从那一刻开始，他便有了必将付出的代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昔年祁行慕险些堕仙，将魔意封印，下界寻解决之法。

　　若是成功，魔意消失，祁行慕本就能重归仙界，甚至晋升大罗。
　　今日重归仙界，却是魔念缠身。
　　堕仙已成。

　　即将堕落的那一刻，他被师如醒打落凡尘。
　　他的身躯，他的灵魂，一点点落在凡尘之中。

　　祁行慕的意识开始蒙昧。
　　那一抹黑色的丝线，仍旧盘旋在他头顶，无人看见。

　　窃取灵运者，必遭反噬。
　　师如醒立世千万载，深受天命庇佑。哪怕是真正的大罗金仙做下此事，也必将为此付出代价。

　　祁行慕此刻坠落凡尘，便是再难回归仙界。

　　师如醒轻轻晃了晃扶憬的手。
　　扶憬伸出手来，轻轻落在了师如醒眼角。

　　他低头缓缓闭上眼，亲呢地蹭了蹭师如醒的脸颊。
　　“回家吧。”扶憬温声道。

　　师如醒微微扬唇，笑着应下：“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