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后》池因

28、虚假 。

　　“九恒道友无碍。”师如醒仔细探过后收回手来。
　　略作沉吟后，师如醒说道：“九恒道友应当是天生对于某些方面灵觉敏锐。”

　　“你若感觉不好，恐怕是你遇见他时，你本能的看透了一些他的什么，”师如醒说道，“从而使得你有所反应。”
　　九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好像这样，我表叔说过我天生对某些方面敏感，不过从前并未像今日这般感觉强烈。”九恒犹豫了一下，说道，“回来以后，我的确感觉那种感觉消失了。”
　　九恒又仔仔细细感受了一下，就像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一样。

　　九恒抬起手摸摸下巴，嘀咕：“我这感觉到什么了，反应这么大？”
　　寻止看向师如醒和扶憬，说道：“那人身上还有其他不对之处。”

　　“我曾经陷入魔念，见到他时，我感觉到他身上亦然有此症状。”寻止斟酌了一下，“然而，这种感觉只是短暂的一瞬。”
　　“颇为奇怪。”寻止摇了摇头。

　　“两位道友可有其形貌特征？我来查探一番。”扶憬说道。
　　寻止闻言摊开手掌说道：“这是我所截留的一缕气息，虽然微不可察，但是我想两位道友应该有法子可以借此来寻觅他的踪迹。”

　　九恒看向寻止，刚刚他怎么就没发现寻止做了此事？

　　扶憬接过，道：“多谢寄声道友。”
　　寻止笑了笑：“不必这般客气。”

　　待到九恒和寻止离去，师如醒思量道：“九恒道友是天仙三转之境，若非境界越过他，九恒道友反应应当不会这般浓烈。”
　　天仙统共分为六转。

　　九恒正处于第三转，而寻止已经是第六转。
　　整个仙界的天仙其实有很多，但是三转之境是个门槛，到了此境的天仙便少了许多。

　　扶憬点了点头，说道：“如醒，且容我一观。”
　　寻止所截取的气息很淡。

　　师如醒察觉这一缕气息时，却总觉得有些微妙的熟悉。
　　扶憬轻轻闭上双眼，气息在他手中逸散。

　　百里之外，一位白衣男子在人群中慢慢行走着。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穿行在人流中，神奇的是竟然未曾有人注意到他。

　　扶憬看清了他是谁。
　　待到这一缕气息彻底消失，扶憬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扶憬垂眸，眸光微沉。

　　师如醒察觉不对，眨了眨眼看他：“扶憬？”
　　扶憬轻声：“是他。”

　　“谁？”师如醒抬眸。
　　随即，扶憬低头，两人眉心相贴，扶憬将自己刚才看见的所有的一切传递给了师如醒。

　　师如醒看见了一个人。
　　面容有些许改变，但是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师如醒便知道那是……祁行慕。
　　原来是他。

　　他曾经有所预感，知晓祁行慕到了仙界。
　　看到扶憬传递过来的画面时，师如醒便骤然间察觉，祁行慕应当也是仙人下界的。
　　因为他身上没有刚刚飞升之人所携带的那种气息。

　　师如醒望着扶憬那双漆黑的眼睛，弯了弯眼眸，认真地说道：“不重要，扶憬。”
　　他不重要。
　　很久很久之前，祁行慕对他而言便不重要了。

　　扶憬握住师如醒的手，他声音微哑，也很认真地回答：“我知道。”

　　＊

　　曲洛仙身影凌空，静静看向前方拦住她的人。
　　“桑妖王拦住我，是要做什么？”曲洛仙挑了挑眉。

　　桑虞沉默片刻，随后道：“你是他的师妹。”
　　曲洛仙听见这句话，抬眸，不禁带着似笑非笑的笑意：“所以呢？你来见我是想回忆往昔吗？”

　　桑虞说：“我预感到我飞升了。”
　　曲洛仙听见这句话，却只道：“哦？过去这般久，你终于也要飞升了？”

　　听见也这个字的时候，桑虞面色微沉。
　　他知道，曲洛仙是故意提出这个字的。

　　祁行慕比他更早的飞升。
　　或许说不定已经找到了师如醒。

　　沉默片刻后，桑虞缓缓地说道：“这些年，我去了海域，见过了那位涂钦族长。”
　　“我也去过了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桑虞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都说他好极了，曾经海域大劫中，他救下了无数人。”桑虞垂眸，“那么为何他对我这般坏？这般不留情面？”
　　曲洛仙听见这句话，止住了笑意：“桑妖王，我师兄最初何曾对你坏过？最后造成这幅局面的，不是你吗？”

　　桑虞一愣。
　　还不等他开口，曲洛仙便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吗？师兄后来跟我说起过你。”

　　“他说了什么？”桑虞呼吸一滞，缓了缓这才声音微哑的问道。
　　“救下你时，师兄才十岁。”曲洛仙没有回答，转而提及，“你离开时，师兄不过才十九岁。”

　　“整整九年的时光，你可曾看清师兄是怎样的人？”曲洛仙定定发问。
　　桑虞嘴唇微动。

　　沉默半晌后，桑虞说：“是他要杀我。”
　　曲洛仙笑着摇了摇头。

　　“桑妖王，师兄最初就没有对你起过杀心。”曲洛仙认真地说。
　　曲洛仙带着再真诚不过的疑惑目光看他：“你总说是师兄要杀你，但是在我知道的所有真相中，我师兄最初从未对你动过杀意。”

　　“是你先起了要杀师兄的心思，所以师兄才对你动手。桑妖王，何必将责任推到师兄身上。”曲洛仙质问，“你明明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在你，不要再故意说这些欺骗自己的话了。”

　　曲洛仙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桑虞的脑海瞬间空白。

　　“你什么意思？”桑虞喃喃开口，“我知道？我知道什么？什么叫做我欺骗我自己？”
　　曲洛仙看着桑虞面上流露出来的神色，看上去的确是真真切切的疑惑。

　　“昔年，你作为蛟妖，却身负龙血。妖族那些人想杀你吞噬龙血，所以那些妖找上你后，”曲洛仙抿了抿唇，“师兄为了救你把你送走，自己却受了很严重的伤。”
　　“自那以后，你们便分别的几年。”曲洛仙微顿，“几年后你一回来便对师兄打打杀杀。”

　　“不是这样！”桑虞下意识地反驳，“分明我回来时，是他……”
　　是他要杀了我。

　　曲洛仙皱眉，再次强调：“桑妖王，我说过，你不要再说这般子虚乌有之事来欺骗自己，图个安心。”
　　桑虞嘴唇微张。

　　他拼命的回忆当时的场景，想证明这件事。
　　他记得，他再次回来想要找师如醒时，师如醒先对他出了剑。

　　明明就是这样。
　　为什么曲洛仙却不是这么说的。

　　曾经的记忆浮现在桑虞的脑海中。
　　桑虞看见了师如醒的面容。

　　他看见了师如醒出剑时的剑光。
　　不、不对！

　　桑虞摇了摇脑袋，唇色苍白。
　　师如醒出剑的画面渐渐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副画面。

　　就像是脑海里原本被笼罩着一层灰雾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
　　桑虞看见了另外一幅画面。

　　久别重逢时，师如醒眉眼温和地看着他，笑着说：“桑虞，许久不见。”
　　而他同样笑着，带着几分忐忑和高兴地回应：“许久不见。”

　　怎么是这样？
　　怎么能变成这样？

　　“师如醒，”桑虞念着他的名字，呼吸变得急促，“这不是真的？”
　　“我的记忆竟然不是真的！”

　　他的记忆是虚假的。
　　他曾经笃定无比的记忆，竟然是虚构出来的。
　　这一份记忆虚假的覆盖在他真实的记忆之上，让他无比相信，是师如醒要杀他。

　　曲洛仙不知道桑虞怎么了。
　　只是见到桑虞眼眸通红，状若疯狂。

　　曲洛仙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你……告诉我。”桑虞抬头，声音越发沙哑。

　　“什么？”曲洛仙警惕起来。
　　桑虞咳嗽了声：“你说师如醒对你提起过我，他是怎么对你说我的，他是不是说……恨我？”

　　曲洛仙抿了抿唇。
　　她不知道桑虞是怎么回事，却莫名从这句话从听出桑虞的恐惧。

　　“师兄说……”
　　“算了。”
　　曲洛仙的声音回荡在桑虞耳边。

　　曲洛仙看见桑虞笑了，但是这笑太像哭了。
　　百味陈杂，不知该如何言说。

　　曲洛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为师兄抱不平，觉得桑虞忘恩负义。
　　他回来就想要杀了师兄。

　　师如醒却说：“不重要了。”
　　曲洛仙当时想，怎么不重要，明明是曾经的好朋友。

　　再后来，曲洛仙经历的多了，发觉了师如醒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那就是师如醒彻底将桑虞放在了一个陌生人的位置。

　　这或许对于桑虞来说，这比恨意更痛苦。
　　而且，她觉得，师兄未来的人生那么漫长，也是不想拘泥于过去吧。

　　桑虞忽然喊住了曲洛仙。
　　“我的记忆，”桑虞的声音带着某种痛苦，“我的记忆里，是他先杀我。”

　　“有人……换掉了我的记忆。”桑虞说。
　　他为什么和师如醒生死相对。
　　皆因当日之事。

　　桑虞望着曲洛仙，说道：“不管你是否相信，但的确如此。”
　　他的记忆究竟为何成为了假的。
　　谁把他真正的记忆偷走了？

　　桑虞疯狂的回想所有。
　　终于，他抓住了一点灵光。

　　那日，和师如醒重逢后，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桑虞拼命的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身影，然而却怎么也看不清。
　　在听见桑虞说的这句话后，曲洛仙愕然抬眸，带着一点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曲洛仙迟疑，“你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
　　桑虞声音微弱：“对。”

　　曲洛仙看到了桑虞眼底的痛苦。
　　这份痛苦无比真实，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好半晌后，曲洛仙低声问：“所以，你想杀师兄，是这个原因？”

　　“现在我记起来了，”桑虞仓惶道，“我都记起来了。”
　　“那日重逢，我们甚至约定好了下次再见。”

　　然后下次，他不记得了，他们之间便只剩刀剑相向。
　　曲洛仙沉默，随后叹息一声。
　　似乎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过去的事情终归不会被改变。”曲洛仙轻轻点头，“我也要走了，桑妖王，告辞。”

　　桑虞望着曲洛仙离开的背影，手抬起来，捂住两只眼睛笑了起来。

　　笑声中夹带着哽咽的声音。
　　“下次再见，师如醒。”桑虞仰头，“下次再见……”

　　怎么会变成这样？无人能够告诉桑虞答案。

　　＊

　　祁行慕再次推算着。
　　然而还是毫无所获。

　　眸色冰冷，祁行慕垂眸。
　　为了处理一件事情，他不得不耽误了一些时间。

　　否则他如何会迟迟找不到师如醒。
　　眸色闪过一抹血红，祁行慕骤然间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快了，他告诉自己。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睛的颜色恢复了正常。
　　同时，他也掩下了这一份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