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竹岚Sy

67、Chapter66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自己醒了，陈叹也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了。她笑了笑说，“不知为何，有种很久没有说话的感觉……幻境着实玄妙。”
　　貌似是刘心语的声音说，“哦？这么快就能重新掌握自己的声音了吗？那么你的身躯呢，不妨抬起头看一下我是谁。不过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陈叹意识到这个声音不可能主动说出她是谁，她在等着陈叹的一个回答。陈叹没有犹豫，“刘心语。”
　　“呵……刘心语。这确实算是一个正确答案，但是它并不准确，你心中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
　　陈叹当然知道她是刘心语但也必然有别的身份，但是另外一层身份是谁？既然她要自己说出来，那自然是她在村子里所知晓的名字。
　　她知道的名字并不多，除去两个同伙，她似乎也只记得牧旭了，连村长的名字她都不知道。可是，这肯定不是正确的答案。
　　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面前是「圣之泉」，对方还能是谁？
　　“德莱·卡萝丝。”
　　难怪刘心语会穿着那等令她觉得怪异的装束，或许对她而言这其实算正常。
　　“聪明。”
　　陈叹有些许不解，“你……您为何，要让我知道您的身份呢？”
　　“我只是受够了而已。”
　　“什么……？”陈叹愣住了，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害死了如此多的灵魂，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受够了？你受够了什么……？真是荒谬……
　　刘心语……或者说是卡萝斯的声音带有一丝令人恼火却又令人心凉的歉意，“我杀了很多人，害死了很多人，甚至在他们死后迫害了他们的灵魂，但是这么多的鲜血才让我想起了我是谁，我又是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
　　这个地方已经难以改变了，不仅仅是因为这样的一切已经发生了几十年，更是因为在忘却岭的另一侧……有个到至今还无法知晓自己究竟是谁的，我的弟弟。
　　但是这片山岭隔开了我和他，我永远也无法过去帮助他想起一切。这个我与他共生的地方，我们共同造就的屠宰场……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提前冲破这里留下的幻境的那个人，在一个小时内离开那个地方的人，可以突破轮回见到我。”
　　陈叹猛然发觉之前数次想要告知她，却被不知何来的“灵”所阻止的那个词究竟是什么，原来是这样的简单……是「轮回」啊。
　　“幻境中的七天，现实中的一个时辰。只有在第六天结束前能够有彻底认为所在之处是幻境，并且敢于自杀的勇气的人，才能见到我。若是第七天的洗礼开始……我就必须得消失了，直到下一次轮回。”
　　“……你当初为何对我照料有加？”
　　“哈哈！你居然会在意这个……不是因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你同我一样，是个命不太好的女性而已。或是始料未及，又许是意料之中，来见我的，竟也是你。”卡萝斯叹了口气，“你这样一个，本应是大好年华，奋勇读书的小姑娘，却因为过去，因为种种，不得不有了这种即使知道自己不会死却依旧要感受自己生命被掠夺的勇气的，对自己下狠手的勇气……不，就算是会死，你也会刺下去吧。当真是造化弄人。”她的声音中带有几分苍凉，似是想到了过去。
　　她是怎么死的？
　　陈叹之前被迫共情了罗朵，此时此刻她居然有点想主动共情这个在滔天的仇恨下成为了失去自我意识的厉鬼，又在无数次夺取别人性命和灵魂的血腥祭祀下，夺回了自己意识的女人生前的种种。
　　“我那懦弱的弟弟……他到现在也无法相信这一切，他还躲在自己的温柔乡中，不肯面对事实，但我却无法跨过那座高山去唤醒他。他死的比我痛苦，虽然我比他走的早，但我几乎可以想象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感受着自己被疾病侵蚀而逝去。至少我选择了自己的死法，但他呢……我不认为他有勇气主动终结自己必然逝去的生命？”
　　这一段话告知了太多。
　　疾病？会是什么疾病……难道这疾病就是所谓的「诅咒」？他们最初的症状，致命的病症，西式的名字……难道是霍乱……？
　　陈叹瞪大了眼睛。
　　嘉煦村……卡萝斯是自杀的，她为什么会选择自杀？她是怎样有这种勇气去自杀的？她甚至还有一个弟弟，她的弟弟又为何会隔在忘却岭之外？
　　难道说——
　　陈叹猛地抬起头，撞入了一双深邃的眼眸，她浑身一僵，被带入了一场幻梦。
　　和之前被罗朵拉扯的共情不同，这次她是以第三人称的视角来观看这一切起源的记忆的。
　　.
　　卡萝斯从未想过能在如此偏僻的地方看到一个村庄，她不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她苦笑着看了一眼卧在自己拖着的推车上的弟弟，心想：弟弟有救了，但我呢？
　　德莱·米洛尔，她的弟弟，没有受到感染的幸运儿。但被感染的姐姐反而承担起了照顾弟弟，并且在不感染他的情况下把他从那个感染爆发的地方带出的职责。但是父母已经故去，姐弟俩相依为命，姐姐又能怎么办呢？难道真要她抛下这个本就身体虚弱的弟弟吗？卡萝斯叹了口气，忍受着痛苦，一步一步的朝着不远处的村庄走去。
　　村中的人看见一个有着与众不同的金发女士带着看上去十分先进的推车，其中还带有另一个同样是金发的少年靠近了村子。他们第一反应以为是什么妖怪来到了村庄，连忙上报给了村长。
　　而这个时候卡萝斯已经进入了街道，看着与众不同的风土人情，她一时间怀疑自己来到了什么异世，但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带着弟弟跟着所谓的跨洋避难的货航偷渡来到了另一个大陆，自然会和她本来所在的地方风土人情完全不同。
　　到了一个新地方，语言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卡萝斯很快发现自己听不懂村民的语言，这让她感到手足无措。无法沟通，无法交流，她到底要如何向他们传递自己的困境？
　　卡萝斯被许多村民撵至了村长面前，而她那推车中的弟弟也被带了下来，推车则不翼而飞。
　　可是无法交流，村长也十分头疼，他能感觉到自己说的话这个女人根本听不懂。看着这个女人碧绿的眼睛，那因饥饿而凹陷的面庞，又觉得她应该没有什么恶意，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妖怪，这很显然是个人类，但是是从外面来的人类。
　　于是两人被安置在了村长院子的空房内。姐姐看着依旧昏迷的弟弟，但却始终不敢靠近他，生怕自己感染对方。她有预感自己已经活不长了，但是她一定要保住弟弟的命。
　　几天后。
　　米洛尔终于醒了，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始寻找自己唯一的亲人。他走出了屋子，刚走到大街上，一个看上去形体消瘦，眼窝凹陷，头发干如鸡窝的女人突然靠近他，在没有接触到他的距离下用那嘶哑的声音说，“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
　　“你是谁……”米洛尔本来想问出这句话，但突然意识到这除了是自己的姐姐不会是其他任何人，他面色瞬间惨白下来，倒退数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最后面色复杂地看一眼那个陌生的女人，走回了那间屋子。
　　卡萝斯深觉自己要撑不住了，这幅人模鬼样不过是为了撑到弟弟醒来，她已经在房间里给弟弟留了字条，等他回房间应该就回看到吧。
　　村里人看她的眼睛已经有异样了，之前接触过她的几个人也先后感染了传染病，这种病症正在村里传播……她是罪人，她明白。
　　她早就不想活了，既然弟弟已经醒来，那她也没必要拖着这样的躯体苟延残喘。最后朝着弟弟的方向笑了一下，她走进了角落，匕首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米洛尔看到了姐姐的留信，她告诉他，自己已经活不久了，这个村子也遭受到了病症的侵袭，让他准备好快点逃走。
　　可是，天地广阔，他又能逃到哪里呢？
　　他目光所及，皆是茫然。
　　那高挑入云的山峰，那广阔无垠的草地，和这唯一的人烟。他能走到哪里去……？
　　米洛尔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还没有那种勇气和心魄去从这种广阔中跳出，玉树他只能深陷其中。
　　村子的人不会放过这个带来传染病的妖怪的身边的人，米洛尔也被认为是妖怪，他在被传染了病症后被丢进了村庄的禁地与监狱，忘却岭另一侧的森林。
　　而卡萝斯的尸体被视为不洁的象征，他们将妖怪的尸体丢进了他们所谓的圣洁之泉中，试图净化尸体上的污秽。
　　真是可笑……这个举动是压死这个村庄的最后一根稻草。
　　卡萝斯没有错，但是她来到这里就是罪过。米洛尔更没有错，可是他的存在就是罪过。
　　村子里的人平白无故的遭受了这样一场疫病的袭击，一朝和平的村庄，却因为这对姐弟化为一片废墟。
　　圣之泉也不再“圣洁”，里面堆满了沾染了疾病的尸体，只进不出的泉水早已经脏污不堪。就是这可笑又荒诞的一切，却又因为众多死不瞑目的灵魂，重现在了怪谈当中。
　　可这又能算什么怪谈？这明明就是阴差阳错下的天灾人祸啊……
　　卡萝斯的灵魂被众多惨死的村民带有怨恨的灵魂所侵蚀，成为了如今的样子。她通过杀孽来提升自己的力量，摆脱了这一份疯狂，却给她带来更深的罪过。
　　而在森林中迎来自己的死亡的弟弟，也生出了对于姐姐莫名其妙的恨意，作为姐姐的依附，成为了掌管另一方区域的厉鬼。他们生前性命紧紧相随，就算是死后也依旧相伴。
　　可是，这一切又显得如此的可笑。
　　“那我现在是被你的弟弟诅咒了霍乱吗。”陈叹问。卡萝斯笑了笑，“或许是吧，这毕竟不是真正的疾病，他最多只能诅咒你们肚子痛一痛罢了，不必在意。”
　　“那……他们呢？”陈叹指的是依旧身处环境当中的几人。卡萝斯漫不经心地扫过了他们，淡声说，“我与洛米尔双生双死，只要你杀了我，我弟弟自然也会消失。这样不论是环境还是怪谈区域都会崩塌，你们自然也能逃出去了。前提是他们在你做到这一切之前还活着。当然，你也要在一切结束前做到这一切。”
　　“我要怎么杀了你？”
　　“找到我的遗留物，破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