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薮の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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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推开了一扇门。
那扇门的材质、高度以及花纹都模糊不清，碰触之时的手感和温度也无法准确传递到大脑皮层。它或许粗糙或许光滑，或许冰冷或许温润，或许沉重得让门轴在转动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古旧抱怨又或许轻盈得伸手一触便霍然洞开。视线由于门外突如其来射入的光芒而模糊不清，该是满目的雪白，却又有金红的光芒一点点晕染眼底。
是黄昏啊。
太宰治觉得这样的时刻异常熟悉。仿佛就是在此时他与谁说了再见，怀里拥抱着的谁的生命在暮色之中一点点消散，又是谁的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在积灰的地面。是谁呢？他想不起来，或许是他自己，又或许不是。或许是他死在黄昏之中，又在自己的身体里重生。
他低下头，看到血红色围巾的一角在风中猎猎舞动。他抬起手想把这与Mafia首领有所牵扯的物件扯下来，手指触到脖颈之时却是郑重其事地将它紧了紧，像是束紧了自己脖颈上的枷锁。
这是Mafia总部大楼的天台。太宰治当然无比清楚，或许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他时常站在这里，清晨或是夜晚，有时还要晃荡着手里的酒瓶，就站在毫无防护的天台边缘，伸出一只脚试探性地踏入天空。这栋楼太高了，地上来往的车辆与行人被模糊成一个又一个黑点。无论是汽笛声或是喇叭声都传不上来，就好像他所处之地并非人间。
他从来都不在人间。
他也从来都不是「人間」。
他似乎是嗤笑了一声，慢慢走到那道生与死的边界。他伸开双臂，感受着拂过面颊的晚风。他知道他在等待着谁。他知道，他知道，他当然清楚。他在等待那将他毁灭的命运本身到来。＊
“能这样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声音。虽然是比如今成熟些许，却毫无疑问是出自他的嘴。但那声音里含着的心绪，却在这十八年来从不曾在自己胸口激荡。
他张了张嘴，轻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太宰治推开了一扇门。
那里流淌着沙哑却轻柔的古典乐，还有昏暗的灯光和古旧的吧台。有谁在等待与他相聚。是安吾，不，似乎并不只是如此。他眨了眨眼睛，这并非他的记忆，也并非那个站在Mafia的天台上、一心求死的人的记忆。他看到椭球状的冰块在棕黄色的酒液里浮浮沉沉，自己的手指点在上面，翻转手腕之时却有汩汩血液淌过，连手腕上的绷带也被温热的血液浸透，转眼之间却变得粘稠又冰凉。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穿越了无数尘烟，笔直地望过来。那个人正在注视着他。
“对了，我们来拍照吧！”
响亮的快门声响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一缕阳光洒在太宰治脸上，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眼底的一丝水意眨掉了。大概，是清晨的日光过于炫目了吧。
罕见的，他有些迟钝，又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脸颊才慢慢坐起了身。伤口刚刚拆线，眼下遍及全身的与其说是疼痛，更多的是落痂生肉时必然伴随的痒意。对于太宰治来说，这点尤其难以忍耐。克制不住想要抓挠之时，手指总会先触到缠绕在全身的绷带，多少是有些倒胃口了，于是只能撇撇嘴，就那样把手缩了回来。
织田的公寓并不大，这间眼下被他鸠占鹊巢的卧室里只是简单地摆了床铺沙发和一个低矮的书架。太宰治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早就有意无意地将那些书都记在了脑子里。倒是没什么艰深晦涩的大部头专业书，基本上是些时下畅销的小说和国内外的经典文学作品。在一堆书脊都有些磨损了的廉价平装书中，一本黑色皮面的《圣经》格外显眼。大概是因为这人时常将它取下翻阅，烫金的书名有点暗淡，纤薄的内页也有些微的卷边。
织田令人意外的是知识相当渊博的类型。也许是有个作家梦吧。他的床头柜上也随意地摆着三本书，从书名和装帧来看大概是同一系列的三卷，些微褪色的封面上用黑体字写着作者的姓名，太宰治的目光在那四个方方正正的汉字上停留了一下，便平淡地滑开。
他推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蓝色的窗帘被微风鼓动着，犹如涌起的海浪。眼下已是九月下旬，窗外的凌霄花抓紧了最后的花期热烈地盛开着，橙红的花朵像是一轮轮小小的太阳，在风中微笑着地舒展着花瓣。
织田住的地方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花开与风声。
但这并非是因为他住的街区治安不错。实际上，就太宰治所知，这里临近贫民区，向来很受小偷与逃犯的欢迎，就连不少Mafia也都对这里颇为青睐。只是这些人从来都不会在织田的房子周围惹是生非，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无风之地”……这个名号还是太宰治从他那个爱讲故事的部下那里听来的。就在半个月前拜访MIMIC的时候，那人的脑浆喷到了太宰的衬衫上，灰白的液体覆盖在血液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然后又与后来溅上的血液混在了一起，凝结成硬邦邦的一块，连同那件衬衫一起被织田剪开以后丢进了垃圾桶。
他推开卧室门时，织田正将早饭摆上餐桌。见他出来时很自然地招呼了一句“过来吃吧”便又走回了厨房。桌上的两碗白粥正冒着热气，配菜虽然简单却也让人颇有食欲。他在离蟹肉罐头更近的桌边坐下，却也没有动筷，而是继续出神地想着自己的梦境。
织田端着咖啡出来的时候见太宰治一副放空自己的表情也没意外，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不声不响地吃了起来。他在吃别的东西的时候一向是无声而迅速，倒也没有狼吞虎咽得让人不适，更多像是习惯了用碳水化合物快速填满胃袋而自然而然地无视食物本身的口感，唯独面对咖喱的时候——尤其是面对那种辣得让太宰治匪夷所思的咖喱的时候——才会颇为享受地边用勺子慢慢品尝，边无比享受地将思绪放逐到不知道哪里的星球。
虽然这个人平时好像也不怎么住在地球的样子。
太宰已经单方面和织田冷战很久了。虽说如此，但他怀疑织田压根就没有明白自己是在跟他冷战。他收留他住下，把床让给他，无视了他的冷脸每天认真地投喂他，平静得就好像给家里的植物定期浇水一样……说实话，能让太宰治大脑宕机的人不多，而织田作之助绝对算是其中之一。……已经，完全败给他了。
向来所向披靡的干部大人干脆地举手投降，若无其事地开口道：“今天也要出去吗？”
“嗯。”对于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就让Mafia历代最年轻的干部摇起了白旗这事全然不知情的男人已经吃完了早餐，眼下正端着咖啡小口啜饮着。
织田每隔一天就会抱着个大口袋出一次门，口袋里装着着不少小孩子爱吃的糖果点心还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太宰治猜他是去看孩子的，还不止一个孩子——除非那孩子熊到一天就能让那么多玩具都报废——如果真是这样，太宰治绝对会幸灾乐祸地拍手庆祝。他在脑内想象着织田为了生计被面目不清的特务科官员支使得团团转，一脸憔悴地回来时面对一地的玩具残渣崩溃大哭的场景，状似同情地看了织田那张有些胡子拉碴的脸一眼。而对方显然是没读懂他的眼神。说到底，织田作之助这个人实在是天然过头了，用自己惯常对付敌人的那些手段来对付他就是完全行不通的呀。
桌边再次沉寂下来。太宰治小口喝着粥，仿佛这只是他的随口一问。这人的饭量很小，餐桌礼仪也极好，在他手里普普通通的塑料碗筷似乎都变成了名贵的陶瓷餐具。该说不愧是Mafia的干部还是什么……直到织田杯子里的咖啡见了底，他才放下汤匙，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快语气说道：
“我也想去。”
“？”
久久没有得到太宰治的回应，织田的思绪早就已经在别的星系里漂流了好几圈，突然听到了太宰治这一句话时乍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这才想起两人的上一段对话：“你要一起去？”
“嗯，”太宰治笑容满面地点点头，“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织田有些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了动，“那里可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
“哦？”对面的人露出了一个极其自信、又极其Mafia的微笑。
“我可是相当感兴趣的哦～”
太宰治一向是算无遗策的。
何况织田从没有在这方面遮遮掩掩过。从他带的东西还有出门的频率很轻松地就能推断出，这人养的孩子大概有五个左右，其中肯定有年纪不大的、爱漂亮的爱穿粉裙子的女孩子。最大的孩子估计刚上国中，是个很有主见和领导力的孩子，织田没少为这孩子头痛。别的孩子也是各有各的麻烦之处——说到底，小孩子就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为什么这男人明明看上去并不大却要收养这么多孩子呢。
他慢腾腾地脱下睡衣，换上了一件织田为他买好的衬衣，又胡乱套了一件卫衣。崭新的绷带堆在手边，还没来得及覆盖上他的眼睛。
他在镜前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拈起一条绷带，缓缓蒙住了左眼。雪白的绷带灵活地在棕黑蓬松的发丝之中穿行，在脑后打成一个松垮的结。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左眼与右眼。Mafia的干部与Mafia的首领。太宰治与太宰治。
他忽地笑了起来。
织田作之助早已收拾停当站在玄关，一如往常地双手抱着个大袋子。看到他的身影时神色如常地招呼了一句“走吧？”便要腾出手来开门。他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走向了大门。大门外，金色的阳光洒落，照亮了那只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鸢色眸瞳。
我必须要再强调一遍，身为用头脑给Mafia带来无数收益的、史上最年轻干部，太宰治这人一向是算无遗策的。无数敌人用生命践行过这个道理，就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他看不破的局、读不懂的人。然而，现在似乎还得加上一个前提……他碰上的那个人不姓织田，名作之助。
他有些麻木地揉了揉脸。看着眼前满坑满谷……不是，人满为患……好像也不对——总之，数量远远超过五个的、孩子堆，感觉自己自从和织田作之助认识以后就时常遇到远超他预期的事情，或许他已经把往后五十年的惊吓份额在织田这里透支干净了。
……我之前，觉得这人是养了几个孩子来着？
他咧了咧嘴，艰难地想着。
“你……真的不是哪里的幼儿园园长吗？”
最后，他还是满脸复杂地吐槽道。
“不是，而且幼儿园里也没有小学生和国中生吧。”男人一如往常地无比真诚地回答他。他环顾一圈，对站在孩子堆里的白发少年有些局促地招呼道：“檀君。”
显而易见，对这个场景感到深深迷茫的也不止太宰治一个人。……干脆不如说，可能只有织田作之助这种人脸上才永远不会出现“困惑”这种表情吧。
檀一雄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年纪轻轻的就得了严重的妄想症。他又揉了揉眼，再揉，再揉。
谁能告诉他……明明只是一场惯常的拜访，顺便被国中时期的班导拜托来敲打一下最近成绩有所退步的幸介君、再给咲乐ちゃん送来她一定会中意的发带，怎么就看见了自家一向沉默寡言十分靠谱的好前辈（和某种意义上的领养人）旁边站了颗黑漆漆的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绷带炸弹？
＊化用自芥川龙之介《某傻子的一生》。“他独自走在夜幕之中，决心等待那将他毁灭的命运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薮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