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火宅の人 因各种烦心 ...
-
故事开始于一场雨。
并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瓢泼大雨，只是场中等程度的，让雨滴连成线、让街上的人都抱怨着撑起伞的雨罢了。乌云滤过了光亮，世界浸没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连街边店铺五光十色的招牌都被盖上了一层灰。他把车停在街边，从伞套里拿出雨伞时轻微地叹了口气。
男人并不是在为这场雨而叹息。恰恰与之相反，情报人员都应该相当喜欢这天气。在雨天里顺理成章撑起的伞会遮挡住他们的面容、口型，以及可能存在的摄像头，简直就像是创造了一个独立于世的亚空间一般，让接头变得格外安全。
让男人感到为难的是更宏大的问题……好吧，其实与眼下的这场雨也不无关系。
与他接头的调查员是个娃娃脸少年，他还记得少年刚被捡回来时还是个国中生，那时候他刚刚去Mafia卧底，所以现在少年刚上高中。但也不必谴责特务科压榨童工，实际上，所有异能组织都压根不会在乎成员到底几岁——异能者是必须好好利用的稀缺资源，特务科还算不错，一般来说都不会让学生去干太危险的工作，还会逼着人认真读书起码要高中毕业。
只是显然少年不像他的脸一样规矩乖巧。坂口安吾皱着眉，伞下的少年娴熟地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挂在嘴角的烟，伞柄靠在锁骨上慢悠悠地转着圈，烟头一颤一颤的，连带着说出的话都变得黏黏糊糊：“……所以老大的意思是，MIMIC的入侵已经无可避免，让Mafia和他们碰一碰。——坂口先生，你知道的。”
坂口安吾握着伞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沉默地点点头。对面的少年瞥见了伞下他紧抿的嘴角，耸了耸肩吊儿郎当的说：“老大专门让我和你说，我们和侦探社会努力把伤亡降到最低，给你省点墨水。”
这当然不是种田山头火的原话，那人只是笑呵呵地一拢扇子就把他打发来了，眯着眼睛的样子像只宝相庄严的胖狐狸。檀君这么聪明，自己看着办就好啦，说完还要装模作样地拿起酒壶小酌一口，慢悠悠放回桌上了再称赞一口好酒。
坂口安吾喜欢记录逝去的人的故事，这在他们之间里算不上什么秘密。特务科与Mafia的首领都平等地收到过那一摞厚厚的文件，据说他还因为这事得了Mafia那位老大的青眼。开始为异能组织卖命的那一刻，命就真的变成了商品，而横滨这个大杂货铺最不缺的就是商品，特务科和Mafia，包括武装侦探社——都是杂货铺里的小小窗口，都是一样的。所以他还挺希望自己死后也能被记着，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位顶尖的情报官会不会在他们死后给他们这些朋友写份小传……
他狠狠吸了口烟，就看见对面人紧抿的唇角松了些：“……侦探社？”
“对，托你的福，他又开始加班了，”少年眨了眨眼，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他，“说真的，安吾哥，前几天他还问起你来着，我都不敢跟他说实话。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Mafia跑路啊说谎我超级苦手的——”
“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再找个人等你闯祸了帮你向科长求情，”坂口安吾的心情原来是极其沉重的，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诨倒是轻松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特务科里面最熊的熊孩子，努力克制自己揉揉他脑袋的冲动，“我走了，你路上小心一点。”
他转过身，向停在街角的汽车走去。两把伞撑起的那个小小世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便“啪”的一声轻巧地碎成两半，灌进了雨水也吹进了风，世界重新被冲刷成灰色。在他身后，异能特务科特别行动队第二情报小组成员檀一雄掐灭了烟站直身子，用伞沿挡住了自己的表情：“安吾哥。”
坂口安吾没有停步。训练有素的情报员最知道如何不引起怀疑地与接头人分开。
“……他还在等你一起喝酒，所以，给我们好好地回来啊。”
背后的少年轻声说。
坂口安吾，异能者，隶属于异能特务科的情报人员，眼下正卧底于横滨的最大□□，港口Mafia。
港口Mafia。黑暗世界里最深的那片黑。高危异能的持有者、穷凶极恶的通缉犯、罔顾伦理一心实验的科学怪人、内心空虚以他人痛苦维生的愉悦犯，Mafia是他们的巢穴，是以鲜血温养罪恶的地方。在这里，黑暗得以孵化出更大的黑暗。走///私而来的车辆、古董、珠宝源源不断地流入其中，变成一沓又一沓崭新的钞票和堆积如山的枪支药品与各式各样的违禁品，武装着这座笼罩整个城市的庞大阴影。这样的Mafia自然是树敌无数，每一天都有人试图进犯那座高耸入云的总部大楼，但只是徒劳地用他们的血把楼前那条宽敞的马路清洗了一遍又一遍而已。
在两年前的龙头战争中，Mafia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黑暗与暴力的版图进一步扩大，他们甚至将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的欧洲与美洲。一批又一批Mafia被派去与那里的异能组织联络接洽，以期取得更大的走//////私市场——至少，Mafia那位老大是这样说的。
但或许正因为Mafia如此频繁地在海外异能者中留名，他们引起了一个组织的注意——那个“灰色幽灵”，MIMIC。
三年前，坂口安吾潜入Mafia。一年后，他作为Mafia的优秀情报官被派遣去了欧洲，向MIMIC投诚。那是由一群训练有素而穷凶极恶的士兵组成的异能组织，指挥官更是个强大的异能者和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在欧洲各国犯下数十桩血案，最后将屠刀指向了y国皇室，然后被保卫皇室的“钟塔侍从”击败，从此真如幽灵一般盘踞在欧洲。
起初，坂口安吾并不明白森鸥外为什么要让自己卧底在这个组织。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得到了MIMIC的信物——一把型号老旧的手枪，将它藏在了一个小型保险箱中。然后没过多久，他发现，似乎是由于钟塔侍从的围追堵截，MIMIC想要离开欧洲，来横滨大展身手。
大惊失色之下，坂口安吾将消息传回国内，送到了异能特务科手中。
然后他得到命令，要他静观其变。
身为孤身行走在黑暗世界中的人，坂口安吾对这套借力打力再熟悉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坐山观虎斗是最合适的方法。让两个威胁度极高的组织相互攻击，然后再由特务科管理剩下来的元气大伤的那一个，这无疑是用最小的损伤创造了最大的利益。只是他偶尔……偶尔，会感到无比疲惫。
几天前，MIMIC来到横滨。
在横滨的某处街角，静静矗立着一座小楼。这场雨似乎将那红砖都冲刷得褪了色。这种天气一向没人喜欢出勤，成员们都懒洋洋地坐在楼下的咖啡店里，浓郁的咖啡香气肆意蔓延。
坂口安吾收起伞，推门而入。
“哎呀，真是稀客，”看到他的身影，披着白大褂、发间有着金属蝴蝶装饰的女性端起咖啡杯悠然地笑着，“你来得不巧，他刚被乱步打发出去，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呢。”她扬了扬下巴，一只盘子孤零零地放在她对面，盘底还剩了些没吃净的土豆与咖喱。
坂口安吾扫过一眼，目光里迅速闪过一丝怀念，随即，那份怀念便被坚定与果决取代：“之前的那项委托，请开始吧。”
从小楼出来时已是夜晚十一点，而横滨喧嚣依旧。机车在路上飞驰，便利店临街的桌椅被上夜班的学生擦得干干净净，等待着被迫加班或刚结束酒会的上班族。在花花绿绿的霓虹灯之间，有一条幽深的小巷。坂口安吾将车停在巷口，拖着略有沉重的步伐走了进去。
横滨是座工业城市，空气里总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巷子里潮湿的水汽夹杂在一起，变得尤为难闻。他不禁皱了皱鼻子。大概是由于长期伏案工作，他的肩胛最近总有些发痛。他一手拎着那个有点重的公文包，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捏着脖颈边向小巷深处走去。在那里悬着一架煤油灯。煤油灯下，并不明亮的招牌被雾气裹住，要走进了才能看清花体字母书写的店名“Lupin”。
由于老板是个老烟枪，所以即使客人寥寥，推开店门时也总有白色的烟雾伴随着古典乐一同流出，总让人感觉像是误入了什么幻境。坂口安吾走下阶梯，就见一个身影正坐在吧台前，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哟，安吾。”
听到他的脚步声，那人也没有回过头来，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一只手晃了晃，随即那只白皙纤瘦甚是好看的手就收了回来戳在了泡在酒杯里的冰块上，椭圆形的冰块随着他的动作无规律地浮浮沉沉。在他身边的椅子上蹲坐着一只正在梳毛的三花猫，看到坂口安吾走进了，便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太宰君，晚上好，老师，”坂口安吾拍了拍猫咪的头，在他的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将洋红色的公文包放在吧台上，“最近怎么样？”在他坐下的同时，老板将一杯金黄色的液体摆在他面前，他点头致谢。
“我刚刚经历了极其严重的失败。”那人的姿势不变，严肃地说道。
“……工作不顺利吗？”尽管已经知道了答案，坂口安吾还是这样问到。
“是啊，极其失败，严重失败，”那人支起下巴，曲指弹了弹酒杯，神色恹恹，“收到了情报说有几个乐天派想抢前几天到的那批货，我就兴冲冲带着手下们去蹲点了，想着既然他们这么有勇气，我说不定就可以壮烈牺牲了呀。结果——不仅只准备了点手提榴弹炮和带蓬机枪卡车那样的三流装备，连人也都是些见到我们就哭着逃跑的三流货色。托他们的福，我又没能战死，倒是快无聊死了。啊——啊，真是全然的失败。”
“人抓住了吗？”坂口安吾垂下眼眸，喝了一口杯中的酒。回去的路上还要开车，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想来点酒精。
作战第一步，用情报把Mafia干部之一的视线转移到交易现场，让武器库守卫薄弱，方便之后的行动。
“抓住了几个没能逃掉的家伙，正在审讯中呢，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招了吧。”
什么也不会发现的。
坂口安吾在心底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那你这些伤又是怎么弄的？”
显而易见，眼前人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这人身体的大半部位都被绷带缠着，连眼睛都被挡得只剩一只，像是个随时随地推销的绷带商人。即使如此，坂口安吾还是一眼看出了他额头和脸颊上刚包扎过的痕迹。
Mafia历代最年轻的干部·太宰治，在用他那无可匹敌的聪慧头脑为组织带来无数利益的同时，也在承受着附骨之疽般的诅咒。他的绷带、绷带之下密密麻麻的伤口和疤痕都是那个诅咒的恶果，他的心脏被啃食成了一团形同心脏的黑暗。
在Mafia，没有人真正愿意与太宰治为敌。或者说，成为他敌人的早就变成了一具又一具面目都无法辨认的尸体。好像什么事都在他预料之中，于是同时，好像什么事都无法让他产生兴趣。像是一团没有温度的污泥一般，他浑身都散发着非人的气息，给别人带来死亡，也在不断寻求着自己的死亡。
太宰干部大人无时无刻不在渴求死亡——这是Mafia里普遍认同的说法。
两年前，坂口安吾与这位Mafia里有名的怪人结识，时常与他在这里相聚，说着工作之类的无聊话题熬过漫长空虚的一夜又一夜。他大概勉强可称是这人的朋友。然而面对着这人内心庞大的黑暗，他也还是只能站在深渊边缘，静静驻足。
“想试试什么叫‘拿块豆腐撞死’，”太宰治用一种活泼的语气说，“安吾要试试吗？我的特制硬豆腐——”
“请容我拒绝。”坂口安吾想起他上一次邀请自己吃的那所谓的活力鸡肉氽锅，不容置疑地说。
“也被安吾拒绝了啊。”太宰治蔫了下去。
“也？”
“刚才还给老板先生推销了哦，但大家好像都用一种相当微妙的表情看着我。明明是我研究了好久的，为了完全脱水可是废了不少功夫……”
那种东西根本不会有人想尝尝的吧。坂口安吾在心里吐槽到。
“说起来，安吾，有日子没见你了，最近很忙吗？”太宰治将目光转向那个被他放在一边的公文包。
“马马虎虎，今天刚去了东京一趟，说是有鱼可钓，结果完全没什么收获，只有个时钟还算不错，虽说可能是赝品不过这个工艺也值得一买了。”坂口安吾随口说道，打开公文包拿出了一个用纸包起来的盒子。不知为何，他觉得太宰治奇妙地顿了一下。
“……好辛苦！那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八点结束的交易，连玩都没玩就直接开车回来了，真是头痛，”他咧开嘴唇苦笑着，“绝对对得起我的薪水了。不，再这样下去非得让首领给我涨工资不可。”
“这么一说，我前几天去找老大申请调岗来着。”太宰治直了直身子，用一种无比正经的语气说道。
“嗯？”坂口安吾一听就知道这人绝对又干了什么事，于是配合地放下了酒杯，在心里默默为森先生画了个十字。
“有个爱讲故事的部下，听到他和别人说起前几天有家事务所收到了炸弹，几个Mafia焦头烂额地处理了半天结果发现那是一枚哑弹！哑弹欸！超有意思的！我就和老大说，我也想去处理哑弹。”
“……首领同意了？”坂口安吾惊悚地问。虽说不会爆炸的炸弹听起来一点危险都没有，但那也得抱着去拆掉真的炸弹的觉悟去处理了才能知道那是颗哑弹。在Mafia，这种炮灰工作一般都丢给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下级成员，也就是那些即使牺牲掉也没什么可惜的人去做。即使那位首领再不按牌理出牌，让“五大干部”之一去干这种工作……该说是大材小用呢？还是另辟蹊径？
“我和他说如果他不同意我就去找特务科然后把Mafia秘密金库的位置和备用武装保管室的密码还有他以前的身份告诉他们然后从Mafia跳槽，＊”太宰治很是活泼地说，“然后老大就很痛快地让我过几天去找一位佐藤先生报道了。”
“……”特务科成员坂口安吾先生感觉自己的头又一次隐隐作痛了起来。
“所以为了庆祝我换了新工作，我们来干一杯吧！” 太宰治抬起手臂，酒杯里还剩下小半杯酒液。
“谨遵干部大人的旨意。”尽管心头的阴影不会消散，坂口安吾还是笑着举起了杯。这样的相聚不知还剩几次呢——他不禁这样伤感地想。
两只杯子在灯光下相碰。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灯下闲谈。
邻座的猫咪十分应景地“喵”了一声，大而幽深的绿眸里，迅速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从各种角度来说，太宰治那个状似随口说出的威胁真的变成了现实。
再过不久，他就会遇到某人。然后在一场死亡之后，他真的换了一份工作。
＊太宰治在这里提到的三个秘密是捡宰日sideA里他和织田作玩牌输了以后告诉织田作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火宅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