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重新绽放》鱼生晏

12、校园生活（一） 以为好成绩

　　九月的京大，银杏叶还没黄。

　　谢瑶站在新闻系教学楼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学生证，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学号。她低头看了好几秒，才把它放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比她年轻的面孔。有人抱着厚厚的教材匆匆走过，有人靠在窗边喝咖啡聊天，有人蹲在公告栏前看讲座海报。谢瑶从他们中间穿过，没有人注意到她——或者说，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那个年纪大的”。

　　第一节课在二楼的小教室，新闻传播理论，研究生必修课。谢瑶到得早，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笔摆在桌上，然后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梧桐树很高，树冠探到了四楼的窗户。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教室渐渐坐满了，谢瑶粗略数了一下，大概二十来个人，大部分看起来都是二十三四岁。有两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也许是工作过几年再来读研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走进来，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翻烂了的教材。

　　“同学们好，我是□□，这学期负责新闻传播理论。”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

　　“在开课之前，我想请每位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姓名、本科院校、为什么来读这个专业。”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瘦高的男生：“我叫陈屿，本科中传新闻系，想继续深造。”

　　第二个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我叫唐棠，本科京大中文系，跨考过来的，因为对新闻感兴趣。”

　　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轮到了谢瑶。

　　她站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比前面所有人都年长，也许是因为她站起来之前犹豫了一下。

　　“我叫谢瑶，本科京大新闻系。”她停顿了一下，“工作几年之后回来读研。为什么来？因为想补上一些东西。”

　　她没有说想补上什么。但坐在她旁边的林小溪后来告诉她，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李教授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下课后，林小溪主动凑过来：“谢瑶姐，中午一起吃饭？”

　　谢瑶有些意外：“你叫我姐？”

　　“你不比我大吗？”林小溪理所当然地说，“我今年刚毕业，22岁。你呢？”

　　“33。”

　　“那可不就是姐嘛。”林小溪挽住她的胳膊，“走吧，我带你去食堂。京大的食堂你吃过吗？”

　　谢瑶笑了：“我本科就是京大的。”

　　“啊，对哦！”林小溪拍了拍脑门，“你刚才说了。那你比我熟，你带我。”

　　两个人穿过校园，往食堂走。秋天的阳光很好，落在银杏树上，把叶子照得金灿灿的。谢瑶走在熟悉的路上，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八岁。

　　但又不是十八岁。

　　十八岁的时候，她走在这条路上，想的是今天的课会不会点名、周末去哪里玩、任青会不会在图书馆等她。现在她走在这条路上，想的是下午的文献读完了没有、唯安唯宁放学有没有人接、周末的兼职采访要不要提前准备。

　　不一样了。

　　但也没那么不一样。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窗口还是那些窗口，连打菜阿姨的抖勺手法都没有变。谢瑶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林小溪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问东问西。

　　“谢瑶姐，你之前做什么工作的？”

　　“电视台。编导，后来也做过主持人。”

　　“哇！”林小溪的眼睛亮了，“那你为什么要辞职？”

　　谢瑶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完，才说：“家庭原因。”

　　林小溪很识趣地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那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

　　“嗯。两个儿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

　　林小溪筷子上的菜差点掉了：“两个？你一个人带？”

　　“也不是一个人。孩子爸爸会帮忙。”

　　林小溪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好奇，也有一点点心疼。

　　“谢瑶姐，你好厉害。”

　　谢瑶笑了笑：“不厉害。就是扛着。扛着扛着就习惯了。”

　　午饭后，谢瑶去图书馆借书。

　　新闻传播学的必读书目有二十多本，她按照清单一本一本地找，有些在架上，有些被借走了，需要预约。她在书架间穿梭的时候，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教授。

　　“谢瑶？”周教授手里拿着两本书，正准备往外走，“来借书？”

　　“周老师好。对，李老师列的必读书目，我来借几本。”

　　周教授点点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媒体融合、传播理论、新闻叙事学……李老师的课？”

　　“是的。”

　　“他的课不好上，作业多，要求严。”周教授说，“但他教的东西扎实。你好好学，不会吃亏。”

　　“谢谢周老师。”

　　周教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的导师是李老师吧？他跟我提过你，说你上课很认真，发言也积极。继续努力。”

　　谢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的。”

　　她抱着书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看着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远处的主楼在阳光下闪着光，楼顶的校徽被照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走进京大校门，在同一个操场上，她对自己说：“谢瑶，你要在这里变成更好的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更好”。以为好成绩就是更好，好工作就是更好，好婚姻就是更好。

　　现在她知道了。

　　更好，是成为自己。

　　不是别人期待的你，不是社会定义的你，是你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你。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书，走向教学楼。

　　下午的课是媒介研究方法，在另一栋楼。她到得早，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她坐在第二排，翻开借来的书，开始预习。

　　旁边的座位有人坐下来。

　　她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是从程序员堆里走出来的。

　　“你好。”他说，“你是这门课的吗？”

　　“是的。”

　　“我叫方远。工作过几年回来读研的。你呢？”

　　“谢瑶。我也是。”

　　方远笑了笑：“那咱们算同类。加个微信？以后作业可以互相交流。”

　　谢瑶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加上好友之后，方远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圈，忽然说：“你以前是主持人？”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里有电视台的工作照。”方远把手机递给她看，“我在电视台实习过一年，看你有点眼熟。”

　　谢瑶看了看那张照片，是几年前她在京市电视台录节目时拍的。那时候她还没辞职，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和现在判若两人。

　　“眼力不错。”她把手机还给他。

　　方远收起手机，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教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贴满了便签。

　　“你准备得真充分。”谢瑶说。

　　“工作过的人都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方远推了推眼镜，“既然选择回来读书，就不能糊弄自己。”

　　谢瑶看着他那本贴满便签的书，忽然觉得，这个教室里，也许不止她一个人在拼命。

　　课间的时候，方远出去接电话，林小溪从后排窜过来，坐在他的位置上，压低声音问：“谢瑶姐，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是谁？你们认识？”

　　“刚认识的，也是工作过回来读研的。”

　　“长得还行。”林小溪评价道，“就是有点书呆子气。”

　　谢瑶笑了：“人家那叫学术气质。”

　　“行行行，学术气质。”林小溪眨眨眼，“不过谢瑶姐，你可别太早脱单啊，我还想多跟你混两年呢。”

　　谢瑶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想什么呢？我来是读书的。”

　　“读书和谈恋爱不冲突。”

　　“对我来说冲突。我还有两个儿子要带。”

　　林小溪吐了吐舌头，缩回了后排。

　　下午的课结束，谢瑶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教学楼。唯宁四点半放学，唯安五点，她必须在五点之前赶到幼儿园，然后去小学接唯安。

　　时间很紧，但她已经习惯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看见方远也出来了，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路边。

　　“谢瑶，你怎么走？”

　　“开车。”

　　“那路上小心。”方远骑上车，冲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谢瑶走到停车场，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电台里在播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她跟着哼了几句。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暖暖的。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光芒万丈，而是每一天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有力。

　　累吗？累。

　　但值得。

　　因为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