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心之重蹈覆辙》梦十四

171、第 171 章

　　时隔多年，敖寸心再度走进淮郡的时候，那座原本的水君庙已经不剩几支香火。
　　她沉默地仰头看着落了灰的神像，千年前她于淮水救人，有了这座庙。
　　几百年前，她和九头虫在这里重建了这座庙。
　　再后来，宛娘在这座庙里做了庙祝。
　　这座庙，承载了她对人间的善意，同样也见证了她多年的痛苦与沉寂。
　　“姑娘你是要上香吗？你别看我们这水君庙冷清，但龙女娘娘可是很灵验的。”
　　敖寸心转头，看向走出来的庙祝。
　　他年轻，俊朗，眉目间还带着一丝隐约的熟悉。
　　他并不像其他庙宇的庙祝一般持节稳重，反而极为跳脱，仿佛是为了说服敖寸心相信他供奉的神明真的很灵验一般，从千年前的传说说起，说曾经洪水肆掠，说淮水的奔流入海，说庙中的死而复生。
　　敖寸心看着这般生动的庙祝：“你会一直在这做庙祝吗？”
　　青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敖寸心会忽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坦然回道：“不会。我当初是与人赌输了，说好要为这座庙守庙三年。但是再过一月，就三年期满了。到时候，我肯定是要回家继续当我纨绔子弟去的。”
　　敖寸心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还以为这人这么努力地想要捧起这庙中香火，是要以庙为家的。原也只是偶然停留的过客。对此，青年也只是理所当然地道：“没办法，虽然我是输了才做的庙祝，但做都做了，总得做好。我可不想回家以后被我那群兄弟笑话我敷衍了事输不起。”
　　倒是个颇有原则愿赌服输的少年郎。
　　敖寸心想起当年站在她面前说“我或许不是第一人，但或许可做最后一人”满眼果敢坚持的陈宋，若非仙人牵连殒命，他原本应该也是这样生活的吧。毕竟在宛娘的口中，陈宋是富人家的小公子，好江湖意气，呼朋引伴，众星拱月，朗朗如天边骄阳。
　　敖寸心没有再想太多，在年轻庙祝的指引下在门口的老树上挂上红绸。
　　只是红绸空白，所愿太重。
　　等到一步步下山，看着淮郡中分不清方向的路口，才发现她果然很久未来人间。
　　那原本与念喝酒的楼台已经变成了某户人家居住的房子，看那规模，应当还是个有钱人。她曾带着念去喝糖水的那家百年老店已经不在，听说是哪一代出了个不孝子，败光了家产，连手艺都卖出去了。但热闹还是一样的热闹。尤其是皮影戏，在这淮郡流传得很广，每次开场人都围得满满的。
　　敖寸心想要过去看看，没能挤得进去。
　　人群推拥间，还不小心踩到身后人。
　　敖寸心刚回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声“对不住”，却在看到对方的模样时哑然失声。
　　提着灯笼的年轻姑娘温和一笑：“没关系，我也是被挤出来的。”
　　姑娘：“听说淮郡有一出龙女治水的皮影戏特别有名，可惜这次怕是看不到了。”
　　竟然不是淮郡的人吗？
　　敖寸心眼看着对方提着花灯便要离开，忽然开口：“姑娘会在淮郡停留吗？”
　　对方诧异回头：“我随祖父去往金陵，大约会在此停留一两日。姑娘有事？”
　　敖寸心沉默了一下，而后开口，怀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的心态道：“、、淮郡东边的山上有一座庙，也算有些名气。你若是有空，或许可以去看看。”
　　女子似是没想到敖寸心会这般说，但还是点头道谢：“多谢姑娘。若是有空，我会去看的。”
　　敖寸心看着女子离开的背影，脑海中宛娘那垂垂老矣的模样浮现，她至死也不曾忘记那与她只有过短短交集的少年。敖寸心正感叹着，一颗松子迎头砸来，敖寸心法力微动，松子被隔离在法力之外。向上抬首，便见那清隽又轻佻的九头虫趴在二楼的酒馆栏杆上挑眉看她。
　　敖寸心上楼，走到九凤面前从容落座：“你怎么会在这？”
　　九凤：“我这不是听说西海龙王大寿，好歹是曾经成为翁婿的人，自然得过来道贺。结果临门，又忽然想起我这还有一桩与三太子的旧怨，不好进去。只能退而求其次，到这淮郡凑凑热闹了。”
　　九凤难得抱怨：“早些年，杨戬整顿天庭也就算了。后来卸下司法天神之位，整日呆在人间，没什么神仙给他找事，他便四处找妖精的事。害得这些年妖域风平浪静，我都不知少了多少乐子。早知道当年你来北海的时候，我就把你留在北海了。有你在，杨戬必然对北海的妖精退避三舍。”
　　敖寸心怀疑：“你会这么老实，任由他压制北海的妖？”
　　九凤瞬间展开笑容：“那自然不会。按照人间凡人的算法，三代以上便是世仇，多年积怨便是宿敌。他想要妖域的妖精恪守陈规，那我自然要让他们释放本性。我妖族，本就是精怪，为何要遵循神仙凡人的规矩守则？”
　　敖寸心：“你还是这么不管别人死活。”
　　九凤：“自然。但你除外。”
　　敖寸心看着九凤看向她貌似情深的眉眼，知道这只妖老毛病又犯了。当即一杯茶水泼过去，虽被九凤的法力隔绝在外，但好歹让他眼神一收，恢复了正常的薄凉。
　　敖寸心：“你还是这副模样看起来最顺眼。”
　　九凤轻笑一声，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而后抬眸看向对面已经将目光看向楼下喧嚣的敖寸心，有一瞬的恍神，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敖寸心，可一转眼却又不像：“走过这么多地方，还没放弃吗？”
　　敖寸心：“、、放弃如何，不放弃又如何？总归都一样。”
　　九凤闻言，这果然像是敖寸心会给的答案。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人群中：“是啊，总归都一样。”
　　而后语气一顿，似在人群中看到了某个让他觉得熟悉或意外的面孔，话音一转：“但凡人有一句话说得好。这世上，兜兜转转，有缘的人自会重逢。”
　　敖寸心看到，人潮如织中，俊朗的少年拉弓搭箭，箭箭射中靶心。
　　旁边与他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少女欢呼雀跃着接过夺魁的奖品。
　　人群中，有化形不过几百年的小妖站在不远处，眼中点点星火，仿佛被少女单纯的快活沾染。
　　敖寸心看向远处山上若隐若现的灯火，几百年前敖寸心再去看北冥的桃花时，曾经想要游历四方却因为族人困守一处的覃囿终于能背上箭囊去看他眼中的四时风光，原本牺牲一切为情所困的少女身边也跟着个成天姐姐长姐姐短刚化形的小妖。而如今，时移事易，轮回更迭。无论是苦苦寻觅的，还是重新开始的，就像九凤说的那样，有缘的人自会重逢。
　　“所以敖寸心，你要和我一起去等建木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