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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冤有头债有主 笑意越来越 ...

  •   笑意越来越浓,从起初的细碎轻笑,演变成放声大笑。笑声癫狂凄凉,在死寂的屋子里反复回荡。

      温余槐静静端坐一旁,未曾打断,直至笑声渐渐微弱,才接着说:

      “我来,是想知道,你和李康成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恩怨。”

      女人垂眸望着桌面斑驳的木纹,指尖微微颤抖。

      沉寂许久,那些压在心底尘封多年的血泪过往,终于伴着微凉夜风,从她嘶哑的嗓音里,一字一句流淌出来。

      “事情还要从七年前说起——”

      七年前,李康成想要开发楼盘,看中女人家里的老宅地皮,女人一家人世代居住在此,不愿无缘无故退让拆迁,更不肯接受他压低到极致的补偿条件。

      李康成恼羞成怒,暗中指使社会人员上门骚扰、暴力逼迁,女人丈夫性格耿直,坚决不肯退让,还准备收集证据举报其暴力拆迁、违规开发。

      此举彻底惹怒了李康成。

      李康成动用手中人脉,强行施压丈夫的工作单位,将丈夫开除,斩断了一家生活来源。

      丈夫被迫无奈,只能一人身兼数份苦力活,日夜奔波劳碌。

      一天夜里,他上晚班回来,因为身心俱疲,不慎摔进正在施工的深坑里。因为抢救不及时,就这么去了。

      丈夫离世后,她和孩子相依为命。半年前,孩子偶然撞见李康成,怪就怪女人时常指着李康成的照片恨恨说要报复,让孩子也记住了那张脸。

      孩子难掩激愤,冲上去怒斥李康成。李康成恼羞成怒,向学校施压,开除了孩子的学籍。

      孩子内心不甘,想跑去学校理论,不小心发生车祸,当场去世。

      女人失去了唯一的念想,她也曾奔走申诉、四处告状,可李康成财大势大,她一个孤苦无依的普通妇人,撼动不了他分毫。

      几经周转,终于寻得这门咒术,以自身灵魂寿命为祭,只求老天有眼,让罪有应得之人血债血偿。

      “怪我,如果我不是时常指着他照片,让孩子记住他的脸。他就不会冲上去,不会得罪那个人,不会被开除,不会……”

      声音哽在喉咙里,无法吐出。

      随即,女人声音又变得冷漠至极: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我已经没有了盼头。哪怕用最残忍最恶毒的术法,我也要李康成死!”

      凄厉破碎的话音落在屋内,久久无声。

      案前摇曳的香火,不知何时熄灭,唯有一缕残烟缓缓升腾,萦绕不散。

      温余槐目光从残烟上收回,清了清嗓子:

      “我会解除施加在李项阳身上的换命术,其他的事,我不会管。”

      女人微微一愣。

      “你是不是觉得我既然知晓这事,就会管到底?”

      “很多人对我们有误会,我们是术士,不是医生。医生无法拒绝拯救送到医院的病人,但术士可以根据自身能力和喜恶决定。”

      “尤其李康成并非我的委托人,更加和我没有关系。”

      女人怔怔望着她,眼底闪烁泪水。

      “不过——”

      温余槐忽然上前,握住她冰凉枯瘦的手。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报仇之后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好!”

      女人毫不犹豫地说:“只要报完仇,我就会好好生活下去。”

      “好。”

      温余槐起身离开。

      她来得快,去得快,眨眼之间,不见身影。

      女人怔怔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闪烁着泪花的眼逐渐被彻骨的冷厉与死寂代替,抬手抹掉眼角泪水。

      从老小区离开后,温余槐没有耽搁,顺路去了李项阳的住处。

      推开房门时,李项阳正坐立难安地守在屋内,一见她就跟小狗见了主人般站起:

      “大师......”

      “坐好,别动。”

      李项阳立刻乖乖端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

      温余槐走进厨房,给他做了一份炒面。

      “吃!”

      “......”

      李项阳不敢有异议,乖乖吃面。

      伴随着面条入口,一抹纯正罡气气顺着食道经脉缓缓游走,蔓延至四肢百骸。直至锁定了潜藏在他心口的那一滴咒煞阴血,没有半分迟疑,骤然聚力猛攻而上,直直冲击那道祸乱他气运的咒术根源。

      “痛!”

      李项阳胸口骤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刺痛,他下意识捂住胸口,但下一瞬,痛感消失。

      连同萦绕周身的桎梏感也尽数褪去,浑身瞬间通透轻快,积压多日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

      整个人像是从漆黑冰冷的泥沼里挣脱出来,重归人间暖阳。

      李项阳愣愣抬手抚着胸口,满眼难以置信:“这……这就好了?”

      “嗯,好了。”

      温余槐淡然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李项阳连忙开口喊住她:

      “大师,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你帮我化解这么大的祸事,您说个数吧!”

      温余槐随意摆手,语气随性散漫:“不用了,以后多来我面馆吃饭就行。”

      说罢就要迈步出门,可脚刚跨过门槛,身形又猛地停住。

      “那个......”

      她折返回来,眼神不知为何,有些虚弱:

      “算了,你还是付我钱吧,至少把车费给我报销了。”

      她作势回忆,不一会后,报出一个数字:

      “给我五百好了。”

      “......”

      李项阳整个人陷入无语,拿起手机默默转账五百。

      温余槐:没有办法,这就是卡里只有两万块钱的人的窘迫啊!

      城郊别墅,密室之内。

      坐在阵前的术士猛地睁眼,吐出一口黑红污血,同一时间,阵心人偶“咔嚓”一声,碎裂两半。

      一旁的富商李康成正静立观望,见此剧变,瞬间慌了神。

      “大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术士撑着残破的身躯,艰难抬眼:“换命……换命咒被人破了。”

      “什么?!”

      李康成瞳孔骤缩,惊骇瞬间爬满整张富态的脸。

      “被破了?怎么可能!那现在怎么办?!”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栋密室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原本被强行剥离、转嫁他人的滔天怨念,冲破术法禁锢,顺着原本的因果锁链,原路折返,狠狠反噬而归!

      无边无际的阴冷恨意,凭空笼罩整座密室,李康成浑身汗毛倒竖,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肉肌理,直侵神魂骨髓。

      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极致的阴冷与恐惧,仿佛有一双猩红冰冷的眼眸,正隔着层层虚空,死死盯住他的命脉。

      他心底猛地升起一个致命的念头:完了。

      天旋地转之间,李康成身躯一软,毫无抵抗之力地坠入梦魇当中。

      “糟糕!”

      术士见状咬牙强忍重伤反噬的剧痛,试图强站起来,可咒术反噬之力太过凶猛,刚撑起半截身子,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黑雾翻涌肆虐,荒芜死寂的天地间只剩刺骨的阴冷。

      李康成踉跄着跌爬起身,茫然行走在迷雾之中,无数细碎阴冷的哭声从四面八方的浓雾深处渗透出来,层层叠叠,萦绕不绝。那些都是被他多年来利欲熏心,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亡魂。

      怨念化作无形触手,刺骨黏腻的阴冷触感贴着他的皮肉肆意游走,无孔不入地钻进皮肉。

      拉扯他的筋骨、啃噬他的血肉。

      “啊啊啊啊啊别碰我……都别碰我!!!”

      李康成仓皇挥手挣扎,可那些怨念触手无形无质,根本挣脱不开,越是躁动反抗,缠绕得越是紧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我赔钱,我散尽家财补偿你们!”

      他狼狈蜷缩在黑雾里,语无伦次地求饶,在极致的□□和精神折磨下,不消片刻,他便眼神涣散、涕泗横流。

      一双冰冷僵硬的手臂扼住了他的脖颈,刺骨的寒意锁死他所有呼吸,窒息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李康成双眼暴突,四肢疯狂挣扎,却半点挣脱不得,眼看着就要被活活掐死在梦魇之中。

      “住手吧。”

      伴随着温柔女声,一道柔和白光破开浓重黑雾,将李康成重重甩了出去。

      女人骤然转头,戾气暴涨:“你不是说不会阻止我报仇的吗!”

      “我没有阻拦你报仇。”

      温余槐神色平静,语气郑重澄澈,字字清明:“我只是阻拦你杀人。”

      “你与他有血海因果,你施咒怨他,属于因果循环,天道皆认,这股煞气不会太影响你。但亲手了结他的性命,是完全不同的一桩业债。”

      “杀人,就要承担杀人的恶报。”

      “那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害人吗?他就可以害死我丈夫、害死我孩子,害死那么多人安然度日吗?!”

      温余槐挠了挠脸颊:

      “他也没亲手杀人啊。”

      赶在女人发怒前,温余槐赶紧解释:“死亡不是唯一的报应。”

      “你的咒怨,加上无数亡魂积攒的怨念,早已锁死他的气运。他往后余生,都会厄运缠身,夜夜惊魂,生不如死。”

      “像他这种靠害人起家的恶人,气运一崩,便是兵败如山倒。不用你亲手杀他,世俗的律法、破产的绝境,就会一层层清算他的罪孽。”

      女人周身黑雾翻涌不休,恨意如盘根错节的古藤,显然没有被她的话说动。

      温余槐见状,无奈轻轻叹气:

      “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的孩子想一想。”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

      女人身形猛地一滞。

      “你的孩子因为担心你,一直没有去往彼界,还留在你身边,上回我到你家里时就发现了。”

      女人身上黑雾渐渐散去,那张凶残扭曲的脸上,露出为人母亲的悲切与无助。

      “他……他还在?因为我的怨念,他一直无法超脱?”

      “不对,不是因为你的怨念。”

      温余槐认真地摇头:“他是因为挂念你,担心你,才没有离开。”

      “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温余槐轻轻地伸出手,女人眼神哀切恍惚,缓缓地朝着温余槐递出了手。

      ——

      老旧小区的出租房里,女人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便是温余槐干净温柔的脸庞,她端着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声音轻柔安抚:

      “来,喝口水。”

      明明眼前的女孩年纪轻轻,可在女人眼中,却有如一位温柔慈爱的长辈,带着无尽的包容与暖意,抚平了她所有的伤痛与戾气。

      女人再也支撑不住,伸手紧紧抱住温余槐,埋在她肩头,放声痛哭。

      温余槐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声音温柔治愈:“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

      温余槐手持一只细香,她将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中。

      “执念牵魂,阴阳引渡,归来。”

      青烟袅袅升起,不散不乱,笔直如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向另一个世界。

      桌上残存的香火余灰轻轻浮动,缓缓升腾起一缕淡淡白雾。白雾缓缓聚拢、成形,勾勒出一道清挺单薄的少年身影。

      少年已是十五岁的模样,身形抽长,肩背清瘦,身上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他望着面前不敢置信的母亲,温柔开口:

      “妈妈,你终于能看到我了。”

      一切思绪在这一刻都成了空,妇人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情绪,身子猛地朝前扑去,可这一扑,却直直扑了个空。

      少年看着她踉跄落空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柔又酸涩,只能无奈提醒:

      “妈,你怎么忘了,我已经死了。”

      一句话,重重砸在女人心口,泪水无声滚落,她看着孩子喃喃自语:

      “是啊……妈妈都忘了。”

      母子二人努力地笑着,眼中却擒满泪光。

      “妈妈——”

      少年吸了口气,缓缓落坐,微凉的指尖虚虚搭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妈妈,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从来都不是你害了我。”

      “爸爸去世那年,我已经八岁了,早已记事。就算你没有刻意跟我提起,我也记得那人长相。”

      “半年前我偶然撞见他,依旧会忍不住上前质问、替爸爸鸣不平。至于车祸,那只是一场意外,妈妈,你一点错都没有。”

      “我看见你执念成嗤,布下咒术诅咒那个人,也从来没有想过阻止。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可是妈妈,我不想看到你日复一日怨恨自己、责怪自己。”

      “我更怕,我走之后,你会彻底放任自己、糟蹋自己。妈,你答应我,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好不好?”

      汹涌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女人憔悴的脸颊疯狂滚落。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固执地以为,是自己拼尽全力撑着这个破碎的家,是自己日夜牵挂、小心翼翼守护着儿子的念想。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醒悟,原来从头到尾,她才是那个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人。哪怕是已然离世、阴阳两隔的儿子,尚且心心念念牵挂着她的死活,担忧着她的状态。

      “妈妈......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拖累了你。”

      “别这么说,妈妈。”

      少年温柔打断她,眼底满是纯粹的赤诚:“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如果有下辈子,我依旧愿意做你的孩子。”

      “可是妈妈,这辈子你要好好生活下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每天就啃两个馒头充饥,不想看到你日日怨恨自己折磨自己,妈,我真的好担心你,好牵挂你。”

      “就当是为了我,你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好不好?”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女人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好……好!妈妈答应你!妈妈会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糟蹋自己了!”

      温余槐看着哭成泪人的母子,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叹息。

      只是阴阳有界、时序有限,容不得他们久久沉溺温情。

      她只能适时上前,打破这份的温存。

      “你儿子生性纯良、从未作恶,本可死后安然渡化、顺利投胎。可你长期滋生怨念,这份执念绑定了他的魂魄,虽然不是特别严重,却也会潜移默化影响他的轮回气运。”

      “你若想他安稳往生,余下岁月,便要好好做人、多积善行,为自己,为他积攒阴德。”

      “还有,你要记住,切莫为了行善而肆意作践自己。人道轮回自有规则:自我堕落、自轻自贱,本身就是一桩恶行。十件善事,方能抵消一件自弃之过。换言之,你好好生活,好好善待自己,便等同于积攒了十件大善事。”

      “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爱自己,好好过日子,记住了吗?”

      妇人泪眼朦胧,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一旁的少年听见母亲彻底释怀的应答,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放松,眼底漾开释然的笑。

      “妈妈,我们今世母子缘分已尽,但我从未后悔做你的孩子。若有来生,我还当你的孩子。”

      “好!”

      少年清挺的灵体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晚风之中。

      温余槐上前,拿起案前清香,指尖捻香点燃,垂眸默念渡灵祝文,护送少年魂魄安然渡化、奔赴轮回。

      妇人呆呆坐在原地,保持着静坐的姿势,久久未动。良久,她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她脸上布满泪痕,神色疲惫憔悴,可眼眸深处,有了光。

      她走到简陋的洗手台,就着冷水简单洗去脸上泪痕,从墙边拿起一根旧发圈,将散乱干枯的长发束起。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才略显拘泥地道:

      “今天的事,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点醒我,我差点酿成大祸。”

      “没事,都过去了。人世轮回自有命数,帮人亦是渡己。”

      “是啊,都过去了。”

      温余槐向来不擅长这种温情的事后安抚,简单两句应答过后,便转身离去。

      临走前,她回首望向女人。

      妇人身上亲子缘线已然消散,但在原本荒芜灰暗的命数之上,沉寂许久的人际缘线、亲朋线,正缓缓向外舒展、新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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