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将圆》凉椒

29、请相信有人愿为你踏破一切荆棘 梁恻合上笔

　　梁恻合上笔记本电脑时，宿舍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二分。京城的春夜还带着些许的寒意，窗外能听见风吹过杨树的沙沙声。

　　他揉了揉太阳穴，许玉宁发来的邮件内容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照片——任秋宝和郭冕旭的"亲密照"，以及附带的论坛截图："十五万一晚""卖身救母"。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梁恻心里。

　　手机屏幕亮起，是商格知迷迷糊糊的声音："哥，还不睡？明天早八啊..."

　　"马上。"他轻声应道，却起身披上外套，轻轻带上了宿舍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学长，算了吧。"王涧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疲惫的叹息。梁恻站在学校的石桥上，四月的风掠过湖畔，吹皱一池春水。

　　"秋宝说，她没精力纠缠了。高考只剩两个月，她妈妈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王涧欣顿了顿，"流言总会过去的，我们就等着这件事被人淡忘吧。"

　　梁恻望着湖面上飘零的杨絮："你知道坊城有多大吗？"

　　"什么？"

　　"从城东到城西，开车只要半个小时。"他的声音很轻，"这么小的地方，一个谣言能传十年，更何况是这种大家最感兴趣的风流韵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可是...我们拿什么跟郭冕旭斗？他家..我们真的是没有精力也没有资金去和他斗。"

　　"这事你们不用操心，我来处理，你们好好准备高考，平时劳烦你多鼓励鼓励秋宝。"梁恻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别告诉她这件事。"

　　T大某实验室里，梁恻站在张教授身后，双手恭敬地交叠在身前。"张老师，麻烦您看看这个。"

　　张教授是他大一上考查课时认识的授课老师，专业能力非常强，为人豪爽耿直，很乐于和学生相处，虽然他们只有一门课的缘分，但是两人一直都有联系，梁恻逢年过节都会问候一下他。

　　张教授看着梁恻带来的照片，是一对从未见过的男女在交缠，虽然人过半百，很多事都见怪不怪了，但他仍然对于梁恻给他拿来这样一组照片很是诧异。他想，这孩子平时体体面面板板正正的，一定是遇到了很棘手的事情才会放下面子把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照片拿给老师看。

　　他推了推眼镜“梁恻啊，我们这边目前还是只能够鉴定，具体的鉴定报告还需要和相关部门汇报才行，这个我想你是知道的。”

　　“对，张老师，我知道的。主要是事发突然，没有时间再去一五一十地排队走流程。所以我就厚着脸来麻烦您了，需要您看着怎么给帮帮忙。”梁恻言辞恳切急迫。

　　“好，好，你都开口了，当老师的肯定得尽力相助。你先回去吧，有结果了我通知你。”张教授一边点头一边在电脑上输入着什么，这对他确实不是难事。

　　两天后，仍然是在这里，梁恻被通知收到了一份编号为“京司鉴2016-物证-0325”的正式报告。

　　张教授招呼他来电脑前，在图像分析系统里输入密码。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看这个JPEG双重压缩痕迹，Q因子从87跳变到93。"鼠标移到另一处，"这个区域发现0.3mm的像素位移，典型的克隆工具痕迹。"

　　“好的，张老师，您是这方面绝对的专家，那么这就说明这几张照片一定是假的对吗？”梁恻还想再确认一下。

　　“对！这些在这个正式报告里都有写，确实是合成的照片，但是这个人技术挺高超的，我们加班加点才赶出来的这份报告。”

　　“您辛苦了，真是非常感谢您，我得回老家办点事情，等回来一定好好感谢您。”梁恻确实很感激这个老师，如果不是他鼎力相助，事情肯定不会如此简单顺利。

　　他给辅导员请了假，定了当天的机票飞回坊城。第二天上午，他出现在坊城市立医院的走廊，轻轻叩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陈叔叔。"他声音恭敬，"打扰您了。"

　　老院长摘下老花镜："小恻？怎么突然..."

　　"有点事情想向您打听一下……"梁恻一五一十地讲明了自己的来意。

　　老院长的表情凝固了："你不知道？可能是你在京城离家远，你妈妈没告诉你。"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大堆账单在里面翻找，动作有些迟疑，"你妈妈前些天亲自来办的，特意嘱咐用'患者互助基金'的名义..."

　　梁恻也惊讶了，“我妈妈？她是这次的捐赠人吗？”

　　“对啊”

　　“那太好了，陈叔叔，我可以复印一下这些付款文件吗？”梁恻觉得事情一下子好办太多了，老妈真是得力助手。

　　“当然，你拿去就好。”陈院长一脸狐疑，搞不清楚他要做什么，本就是人家家里捐的钱，怎么又跑来他这里要账本。

　　梁恻脚步轻快地走出医院，鉴定书、付款单全都拿到了，是时候了。

　　高三（24）班的早读声戛然而止。梁恻站在教室门口，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如刀般钉在郭冕旭身上，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控制得刚好让全班听清：

　　"郭冕旭，过来。"

　　后排正和同桌说说笑笑的郭冕旭猛地抬头，嘴角残留的笑僵在脸上。

　　见郭冕旭不过来，梁恻也不恼，从前门缓步走到了他面前，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般精准。

　　郭冕旭一大早睡得还懵懂，没明白过来什么事，梁恻就已经"啪"地一声将鉴定报告和付款证据都一股脑地拍在了郭冕旭课桌上，纸张边缘刚好对齐桌角。

　　“来，郭冕旭，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些是什么。”他轻轻倚靠在旁边的课桌上，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郭冕旭的反应。

　　旁边郭冕旭的同学也凑过去想看看文件，被郭冕旭一把推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梁恻看到他来回翻动那几张文件，当他开始仔细看那份付款单时，梁恻有些轻佻地凑到郭冕旭的耳边“付款人是你吗？”

　　郭冕旭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把头挪开了。

　　见他不说话，梁恻继续凑到他耳边说“那你知道付款人是谁吗？”

　　郭冕旭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显然，他这样的举动激怒了梁恻，梁恻突然狠狠地踹上了他的桌子，这导致郭冕旭整个人都差点从座位上掉下来，旁边的同学见状，想站起来拦住梁恻，但是却无济于事，梁恻已经把郭冕旭整个人揪起来了“看够了吧，我的文件够清晰了的吧。现在就在这里，我让你跟你全班同学说一说你那下三滥的招数是怎么使出来的。”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了。秋宝坐在前排扯着脖子往后看，心脏跳得飞快，紧张得浑身发冷。虽然隔得并不近，但她看得出梁恻应该已经有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他憔悴了一些。从他站在教室前面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最近一定没少为她的事情奔忙。

　　她的法官千里迢迢地赶来这里，只为给她一个正义的宣判。

　　此时的郭冕旭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自觉理亏的他想不出任何辩驳之词，他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校服下摆“我……”

　　“你什么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现在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梁恻的耐心完全消失，他一想到秋宝这段时间因为眼前这个恶毒的怂蛋受到的痛苦和煎熬，就恨不得把眼前这个看上去蔫不拉几的混球给宰了。

　　“行，你不会说，我帮你。先说，你的照片是真的假的？别想狡辩。图像鉴定书就在我这里，一会儿大家有疑问可以全班传阅。”

　　“是……是假的。”郭冕旭的声音微不可闻。

　　“听不见，大点声，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郭冕旭的声音传遍了全班。

　　“那接着说，那笔钱是你给秋宝的吗？这个你也别想狡辩，医院提供的汇款单现在就在我这。”

　　“不是”郭冕旭这次回答得很干脆，他眼睛一闭，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自己说，你和秋宝到底有没有一起睡觉？有没有恋爱？有没有任何亲密举动？”

　　“我……都没有。”郭冕旭此刻就像一团烂泥一样萎靡。他知道，在绝对的证据和威严面前，一切反抗都将无济于事。

　　全班同学都被这阵势镇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漂亮！”在旁边目睹全程的吴枫宁终于忍不住了，一手挥拳，大喊一声。班里不知道谁带的头，逐渐有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而后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今天的这一幕，可能是在座的他们10几年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这么清晰分明的邪不压正的场面，是一场从证据链到气势上都酣畅淋漓的胜利。

　　而受害者秋宝也正在体验一场灵魂上的震荡，她看到梁恻霸气地像提溜小鸡子一样地震慑郭冕旭的样子，看到郭冕旭夹着尾巴做人的乖顺样子，更加深入地体会到世界确实就是一个丛林，从来都是强者当家。她体验到了被保护的感动，也直面了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收拾完郭冕旭，梁恻就拽着他直奔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教务处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梁恻双手将鉴定报告递给教导主任："老师，这件事我想你们老师也都有所耳闻，现在既然已经查清楚了，那么就需要学校给予正式处理。"

　　老主任扶了扶眼镜："我们会内部处分，批评教育..."

　　梁恻笑了笑，微微欠身："老师，我一直非常尊敬您，也知道您并不是要包庇谁，只是本着保护学生的意愿觉得批评教育就足够了。但是这件事已经涉嫌违法了，根据《民法典》第1028条和《未成年人保护法》第77条，学校有责任消除谣言对未成年人造成的影响。我们都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也退一步，您看罚他全校广播道歉怎么样？"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正午十二点，校园广播突然中断日常节目。电流杂音后，郭冕旭的声音传遍每个角落："我是高三（24）班郭冕旭，现就我伪造照片、制造谣言一事对任秋宝同学以及全体同学作出公开道歉..."

　　任秋宝站在操场边缘的槐树下，正午的阳光洒满她的脸庞，她的眼睛微微眯着，春风将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吹散在漫天杨絮里。
　　“秋宝，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刚刚梁恻还找你呢，他着急回学校，好像有些话想跟你说来着，但是到处都找不到你，他现在应该已经快到机场了。”王涧欣跑得气喘吁吁地叉着腰，手里还有一个档案袋“这个是他让我给你的，里面是所有的证据，他说如果再有人质疑，就把这些甩到对方脸上。”

　　秋宝打开档案袋，司法鉴定报告上"照片系伪造"的结论赫然在目。一张便签从文件间滑落，上面是那熟悉而挺拔的字迹："高考加油，fearless"。梁恻故意把“无畏”这个单词写的很可爱，她知道，他是想要教她无所畏惧，又怕这会给她造成压力，所以用这种萌萌的字迹来表达。以后的时光里，人生的各个阶段，秋宝把这个“fearless”拓印了一遍又一遍，那俏皮又龙飞凤舞的笔迹深深地铭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想到和梁恻的种种，她想，哪怕有一天梁恻不再在乎她的事情了，不再和她做朋友了，哪怕他们到了路遇对方都不愿打招呼的地步，到了对面不相识的地步，她也会记得一切，记得他所有的好，记得自己那无限仰望又爱慕的感受。她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文字去表达她有多么感念自己普通的人生里能够结识像梁恻这样的人，苦苦思索遣词造句之时，头脑中却只浮现出王小波的那句：

　　你绝对温存，绝对可爱，
　　生机勃勃，全无畏惧而且自信。
　　我从你身上感到一种永存的精神，
　　超过平庸生活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