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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II.溺亡终止 只有一声一 ...

  •   柏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医院的了,也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跌跌撞撞地在急诊里乱撞了。

      可怖的现状将安逸了许久的生活轰然打破,接到苏驰的电话后,柏然什么都没带。他剧烈地喘息着来到抢救室外,看着上方刺眼的红灯,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柏然来了,苏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也实在是于心不忍,可是苏驰对于夏深忘记柏然的事情近乎是一直在袖手旁观,他觉得自己该和柏然道个歉。

      柏然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无措地看着他们。抢救室外,苏驰、陈渊,都是熟悉的身影。还有不远处靠在墙壁上的那个和夏深长得很像的人,夏连枝看上去要比苏驰和陈渊淡定得多。

      柏然吸了吸鼻子,努力地稳住呼吸,看了看他们,觉得只有自己是外人,好像也是最没资格关心夏深的人。

      “车祸外加中毒,是谢千沥做的,但是我们没抓到他。”最终还是苏驰忍不住告诉他,“柏然,别害怕,车祸其实不严重。主要是.....主要是......”

      苏驰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夏深进抢救室之前医生已经说了,不能确定吸入的是什么类型的毒,至于人能不能救回来,救回来之后会不会影响大脑,还都是未知数。

      和六年前一样的情况,只不过那次柏然在飞机上,现在柏然站在了抢救室门口,着实地感受着恐慌和痛苦。面对这个所有人难以预料的结果,柏然恨不得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柏然逐渐靠近抢救室,盯着红彤彤的字体,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在祈祷,他知道这些都没用。因为过去的祈祷也没有换回妈妈。

      在这时候,“活着但再也不见”这个结果在柏然眼前变得十分诱人。他后悔再一次靠近到夏深身边,柏然静静地望着抢救室的门,想着,如果夏深能平安地出来,自己愿意离开昀途,离开旧金山,离开美国。

      如果夏深不能醒过来,那自己还是会离开。然后再自私地许愿下辈子他们还能再遇见一次,到那个时候,就换自己去保护他。这样他这辈子欠夏深的一切,好像都还有得还。

      可是柏然很快推翻了这个想法。

      如果人真的会有下辈子,柏然还是希望夏深不要再遇见自己了。

      过往的每一个片段此刻在柏然脑海中不断地盘旋着。从那年九月初开始,他像是在夏末破茧的蝴蝶。往后轮回了一百多个日夜,尽头却是溺死的爱人。

      可是一辈子真的好长,柏然忽然间好想念二十岁那年的夏深,想念那段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时光。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和那年一样纯白无瑕的寒冬了。

      要是还能像那时候一样,毫无保留地再看一次夏深的眼睛,那该多好。

      眼泪逐渐盈满了柏然的眼眶,一片朦胧中,他看到抢救室的门被打开,医生跑了出来,在走廊中寻找着家属。

      一直靠在走廊边一言未发的夏连枝作为半直系亲属终于直起了身,清晰的英文对话一字一句地传入柏然的耳朵里。

      医生说病人心脏骤停了,需要家属签病危通知书。

      彼时,眼泪划过面庞,视线又变得明晰起来。柏然看着夏连枝拿过病危通知书,他的手有些抖,但还是利落地签上了名字。

      抢救室内,夏深有一刻缓缓地睁开过眼睛。

      眼皮发沉,夏深只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而这似乎抹去了世界里的一切,他感受不到疼痛,反倒是耳边声音四起。

      有中文,有英文,有自己三岁生日时夏秋眠对他的期望,有中学期间过敏时苏南兮担忧的叮嘱。有大学寝室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还有大排档桌上众人的欢声笑语。

      “夏主席,谢谢你帮我改简历,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夏深,怎么不早说你开了一家环境这么好的酒吧,我早就想来了。”

      “夏深啊,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身体素质还没我这老头子好。”

      “夏深,我要去美国上学了。有机会的话,到那边见吧。”

      “夏深,生日快乐,会员续费了,别说哥们不想着你。”

      “小深,今天你喝太多酒了,回学校不要一直忙了,早点休息。”

      “夏深,我们互相保护吧。”

      “夏深,我好爱你。”

      渐渐地,夏深在这些声音的环绕中越来越困,可耳边的回响却依旧片刻未停地提醒着自己什么。此刻,方才的每一句话都有了缩影,他看见夏秋眠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丢在地上,看见夏连枝带着行李离开了图夏,看见苏驰在礼堂内和自己勾肩搭背的模样,看见某一天晚上,柏然抵在自己后背上哭。

      倏地,嗡鸣的警报声将一切都打破,耳边只剩下了步履声和医护的吼声——

      随后,医生开始对他进行电击除颤,除颤仪落在了夏深的身上。有一瞬间,夏深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可是他又隐约地听到了有哭声传来。

      抢救室外,柏然通红的双眸紧紧地贴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口,眼泪顺着眼角不断地滑落。

      他无声地哭泣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一声声清晰的“Clear”传入耳畔。

      为什么又是这样的结局。

      不知何处传来的哭声渐渐地在夏深的耳畔消散,他一片漆黑的视野里浮现出柏然站在机场里拥抱自己时的影像。

      柏然就在自己的眼前,对自己说“一路平安”。可是夏深却抱不到他,就连这样的光影也转瞬即逝,朦胧中只剩下空荡的航站楼。

      不能这样,夏深想。

      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还有人在等自己。

      夏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一声声激动的惊呼在耳畔重现——这一次,心电监护仪上出现了奇迹。

      不久之后,夏深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移动,感觉到有人朝着自己跑过来,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出现了一片有温度的湿润。

      但夏深还是动不了,睁不开眼,也抬不起手。

      -

      抢救结束后,夏深被送回监护病房。

      柏然不敢再靠过去,只是红着眼睛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听着医生和他们交谈。但好在他这几年英语已经可以当母语用了,除了特定的医学名词之外,没有听不懂的。

      医生说夏深情况暂时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不清楚什么时候会苏醒,也不清楚会有怎样的后遗症。

      不久之后,陈渊和苏驰离开,大概是被打发着去干什么了。柏然依然呆呆地站在病房门口,直到夏连枝从病房内出来。

      夏连枝看柏然的眼神并不意外,柏然正有些犹豫要不要做个自我介绍,但又想了想夏深今天在鬼门关走的这一遭,觉得自己现在就应该走了才好。

      甚至还没等到柏然迈出步子,就听夏连枝说:“请留步。”

      “柏然,对吗?我是夏深的哥哥,夏连枝。”夏连枝主动伸出手跟他握,“抱歉,我现在需要出去一趟,夏深这边我不太放心,如果你方便话,可以拜托你留一下吗?”

      柏然一时哑言,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留下来影响夏深了,可是夏连枝站在身边又说:“他还没有脱离危险,要是找个陌生人来的话,恐怕我会一直牵挂着。”

      柏然抬眼,对上夏连枝的目光,这近乎可以说是在挽留自己了。挣扎了一会,柏然还是放弃了拒绝,想着自己大不了可以在夏深清醒之前再离开:“可以的,夏先生,您忙。”

      “有任何情况就按呼叫铃。”夏连枝叮嘱道。

      见此,柏然看到夏连枝满意地笑了一下,便真的大步流星地离开,看上去对自己放心得很。

      夏连枝这一走,到晚上都没回来。中途苏驰回来过一次,把晚饭给柏然放下之后又快马加鞭地走了。

      柏然就这样在病房里看着夏深,看了快要十二个小时。

      他从来没有这么长久地注视过眼前这个苍白又脆弱的、曾经的爱人。

      因为有了医生的那些话,这十二个小时柏然备受煎熬。夏深会醒过来吗?醒过来之后会恢复到和从前一样吗?柏然越想越害怕,苏驰送来的饭他一口都没能吃下。

      已经进入深夜,柏然准备站起来直直身子,就听到了病房外的敲门声。是夏连枝带着两个人回来了,柏然顿时定在原地,因为其中一个人是夏秋眠,夏秋眠旁边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但此时她眼睛和鼻子都红透了,应该是夏深的妈妈。

      柏然一时间有些慌乱,因为他早就答应过夏秋眠,不再和夏深有任何联系。自己此时出现在这里本就违了约,越了界,怕是怎么也解释不清了。

      柏然心虚地鞠了躬,低着头叫了声“叔叔阿姨好”,刚要逃出病房,就听见夏秋眠朝着自己说了句:“柏然,先别急着走,咱们聊一聊?”

      夏连枝和苏南兮留在了病房里面,夏秋眠几乎没看儿子两眼就带着柏然出来了,看样子是着急想要个说法。柏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主动认罪道:“对不起,夏叔叔。今天出现在夏深的病房里,是我没有遵守约定。您放心,我今天走了之后就辞职,我会离开昀途,不会再靠近夏深一步了。”

      夏秋眠没说话,他不是不记得所谓的约定是什么。沉默中,柏然也不禁开始思考,自己在旧金山读书,在这里工作,包括后来被昀途并购,夏秋眠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些。

      “晚上吃饭了吗?”夏秋眠看着柏然的眼睛,问道。

      柏然原本等待着被夏秋眠骂得狗血淋头,再给自己下死令不准接近夏深半步,保不齐还要被发配到别的地方,但他全都能接受,夸张点去想,就算是今天夏秋眠给自己“赐死”,柏然也绝无二话。

      可是夏秋眠偏偏问的是这句话,柏然被问懵了,居然莫名其妙地有点难过。不是因为没吃饭,而是因为夏深被自己害成这样,自己怎么配得到夏秋眠一句简单的关心。

      柏然摇了摇头,见夏秋眠有些惊讶,随后补了一句:“我不饿的,叔叔。”

      这也是实话。

      夏秋眠点了点头,心平气和地坐在椅子上和柏然交谈了起来,话里居然透着安慰的成分:“小深之前应该给你讲过一些他的事情吧?”

      柏然迷惑,不知道夏秋眠指的是哪一类。

      “比如他改志愿录到计算机系的事情。”夏秋眠看出了他的疑惑,耐心地解释着,“我知道他一直都怨我,不然也不会这样做。但那个时候我确实生气,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还有人问我,要不要再要个小孩?”

      再要个小孩,那就是这个孩子养废了的意思。

      柏然不知道夏秋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看见夏秋眠眼角处居然也有点湿润,柏然还是认真地听着他自言自语,以一种全新的角度感受着夏深的成长经历。这些事情可能连夏深本人都不知道,无论如何,对于柏然来说还是珍贵的。

      哪怕他和夏深已经不是从前那样的关系了。

      “我当时就更生气了。”夏秋眠自嘲地笑了一下,抬起手抹了下眼角,“我跟他说,我和南兮这辈子,只会有夏深一个孩子。”

      “我知道夏深应该不止一次地觉得我不爱他。”夏秋眠有些懊悔,“这点,我就不为自己辩解了。是我太自私,对他的鞭策也太过火,近乎一直都在忽视他的感受。”

      柏然垂眸,他知道夏深只是表面不在乎这些。毕竟没有人会不希望得到父母的爱,而这些与金钱无关。

      “我们要和夏深道歉的。”夏秋眠转过头,看向柏然,“我们也要和你道歉。”

      “其实当年你所有的转学计划都是夏深提出来的,我确实没有他考虑的周全。只是他没有直接告诉我,而是准备自己解决。而我也没有算到夏深已经找到了这么多证据,没有算到谢武元敢对他起杀心。”夏秋眠说,“是我一错再错,害他车祸、溺水、失忆,害得你一个人在这里孤立无援了这么多年,是我的自负,才害得你们两个人成了现在的样子。”

      夏秋眠的这一段话几乎要让柏然喘不过气。原来夏深出车祸之前就已经为自己规划好了人生,只是没来得及实行。与世隔绝的竞赛、失心疯的谢武元,在阴差阳错中,所有人都走错了路。

      信息量太大,所有的事情都对上了。柏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夏秋眠拍了拍柏然的肩膀,站起身,朝他诚恳道:“对不起,柏然,叔叔要和你道歉。”

      灌输进意识里的礼仪让柏然也站起身扶住了他。

      柏然的目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回到病床上,夏深现在依旧躺在那里生死未卜,那么眼下的这些过往、真相便全都失去了意义。

      “没关系,叔叔。”柏然平静道,“您也是为了我们好。”

      毕竟夏秋眠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明明可以放着自己不管,那样自己就是死在谢千沥手里估计也不会有人来收尸。所以柏然发自内心地感激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还煞费苦心地把自己转来旧金山,并一直资助自己上学,甚至还帮宋婉华立了墓碑,这大概也是夏秋眠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只是时间上出了误差。

      谁会没有苦衷呢,如果真的要说什么样的条件能够阻止这些事情发生,柏然只能想到唯一一种情况。

      没有人有义务替自己承担责任,柏然想。

      要是当初自己没有靠近夏深,那么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II.溺亡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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