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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I.祭海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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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柏然上午九点钟才睡醒。
这个起床时间比他一贯的作息要晚了很多。柏然这一夜睡得并不好,也许是因为睡之前情绪糟糕,他觉得自己这一夜做了无数个梦,醒来后比通宵还累。
睁开因为睡前流泪有些肿胀的双眼,柏然发现夏深并没在自己身边。他没有赖床的习惯,马上利落地起床洗漱,洗漱之后出了房间。
他看见夏深已经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脖子上还挂着一副运动耳机,应该是刚健身完,正坐在书房敲电脑。听见柏然起床,夏深才抬眼将视线挪过来,说道:“稍等,我这边马上好,一起下去吃早饭。”
柏然点点头,说道“不急”,随后坐在书房外面的软沙发上,不吵不闹,一边放空一边等着夏深忙完。
五分钟之后,夏深关上电脑起身,走过柏然身边时垂眸睨了两眼正在发呆的人,问道:“昨晚没睡好?”
柏然的放空被打断,倏地回过神才发现夏深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来了,回答道:“嗯......可能最近太累了。”
夏深点点头没再出声,低头牵起柏然的手下楼。
吃过早饭之后,夏深开着车把柏然送回宋婉华那里。宋婉华状态越来越稳定之后,柏然最近回去的频率比以前要少了。但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不论怎样都要回去看看妈妈,陪她一起过节。
柏然这一天都在回味昨晚的梦。本来刚醒时只剩下了疲惫,清醒过后那些残碎的片段却又一下一下的朝脑海中翻涌。
梦境中有火焰、灰烬、图钉、碎纸片........有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和最想见到的人。想着想着,柏然竟然又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醒过来之后已经是晚上六点了。他慌张地起来,因为夏深早上和柏然说过,晚上五点钟会在楼下等他。
柏然赶忙拿起手机,发现微信有三条未读消息,系统有一条新增通话记录,通话时间十七秒。这让柏然顿时有些失措。
他尝试用最短的时间捋清发生了什么,这次大概是夏深给自己来电话的时候碰巧被宋婉华接到了。柏然思绪纷飞时,宋婉华从卧室内走出来,脸色看上去与平时无异,关心道:“醒了?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等会儿回学校好好休息吧,不用一直惦记着我这边。”
柏然先是怔了一会儿,然后他马上点点头。拿上自己的书包下了楼。
果不其然,夏深正在单元门口,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他整个人靠在车上,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嘴边时不时冒出白雾,柏然起初以为夏深在抽烟,但走近一看才发现没有,只是呼吸间的热气。
“你怎么不在车上等,外面好冷的。”柏然抬起头看他,“我妈妈是不是接了你的电话?抱歉……我不小心睡过了。”
“嗯,不冷。”夏深说,“我没说我是谁,也没说找你干什么。没有急事,就没让阿姨叫醒你。”
柏然听完倏地松了口气。
其实他们之间还是难免存在着这些隐形的问题。比如听上去毫无匹配度可言的家世,柏然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把这些事情告诉宋婉华。他一直觉得很内疚,但夏深似乎不用他说也能想到这些。柏然想,夏秋眠和苏南兮才更不可能同意自己这样一个人和夏深交往吧。
“又在想什么了。”夏深为柏然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柏然听话地上了车,跟着夏深回了蓝湾。明天还有一天假期,他没选择今天回学校。他越来越贪恋在夏深身边时那样心安的感觉。可是这样的感受又很是缥缈,好像很容易就会消散。
患得患失最让人难受。
柏然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可能是昨天的梦太让人揪心,也可能是这个冬天太冷,封住了很多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晚上洗完澡,夏深靠在床头,照常把柏然揽进怀里。总觉得今天柏然并不是很主动,夏深摸着他的手问:“又有心事了。”
夏深每次都是这样,关于柏然的所有猜测都能正中心扉。事实上他根本不需要问,说出来的就是真的。
被戳破了心事,柏然这才缓缓地转身,终于肯主动地往夏深怀里蹭了蹭。毕竟夏深不是超人,猜得中开头,却也猜不到结尾。柏然不愿隐瞒:“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夏深一脸愿闻其详,松了松眉头,低着头把玩柏然的手指,轻声问他:“梦到什么了。”
可是这一问,柏然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他不想让夏深知道柏越从前做的那些事情,一个疯子的举动对夏家来说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见柏然不说话,夏深猜也猜了个大概,但他这次并不是很有把握,在确认柏然愿意讲述这个噩梦之后,他才只是引导性地试探了一下:“你爸爸的事情么。”
夏深一语中的,柏然抬眼与他对视,双眸中满是震撼:“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得到.....”
“梦到他什么。”夏深问。
夏深能想通柏越对于这几家人的憎恨心理。不论放在多少年前,他们都算不上是关系甚佳,不像夏家和苏家有联姻的关系,柏家和这几家甚至连盟友都算不上。所以一夜之间柏家失去一切,其他几家也没有帮助的道理。只是对于谢家残酷狠辣的手段,所有人都选择了袖手旁观。
连夏深自己都开始联想,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今天,那结果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生出悲悯,对于商人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夏秋眠也许会对自己很失望吧,夏深想。
不过他还是决定不想了,现在想这些事情也没有任何意义。见柏然很久没有出声,夏深垂眸看靠在自己怀里的人,还睁着眼,只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夏深重复道:“还是不太想说吗?”
如果柏然还是不想说,那夏深也不会再追问。
但柏然却呆滞着目光忽然开口:“我梦到,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我爷爷刚走了没多久,柏越会把苏家每个人的照片、林家的照片、谢家的照片.......甚至还有你们家的照片,全都贴在我家的老墙上,变成一整张关系网。”
“然后,他再把图钉一个一个钉在你们的脸上。”柏然不忍回忆那时他不小心目睹到的一切,生怕这些说出来会成真一样,声音逐渐有些颤抖。
“我不信这些。”夏深说。
柏然还是犹豫了很久,他好像已经逃避了十几年了。他也确信,日子要是想往前走,就不能总回头。他逐渐有些战栗,夏深将手揽在柏然的身上,轻轻地捏着,代表安慰。
“后来,他像是疯了一样,大叫着,流着眼泪,又把那些钉在墙上的照片全都扯了下来。几十张,扯烂掉,烧成灰。”
柏然深呼吸,双眼紧闭。夏深将他揉至怀中,搂得更紧。
夏深也难得有这样后悔的时候,他有些后悔让柏然去回忆这些了。那时仅有几岁的孩子又怎么会理解这样丧心病狂的举动,每一束火苗都可能成为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柏然又忽然闷声开口:“其实我知道我妈妈一直不肯离婚的原因。”
“她嫁给我爸的时候年纪还很小。为了这段不靠谱的感情不惜和我外公外婆闹掰,然后断绝了关系,净身出户。可是我爸没有给她好的未来.......甚至说,我爸没有给她任何未来。”
宋婉华的家庭和他们不一样,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百姓人家。所以,等她看清楚一切,开始后悔的时候,也没有办法再回到娘家。她只能和柏越一起被谢家欺辱,跑了就是给父母招来祸患。
夏深不知道宋婉华凭借了何种毅力和坚韧熬过了二十年,他只是觉得很可悲。他依稀记得自己几岁大的时候有见过宋婉华,那时的她还会陪着柏越和柏友仁出入各种名利场,优雅、温婉、落落大方。
柏然的眼睛和年轻时的宋婉华很像,纯净、透亮。夏深不忍心让他经历岁月的洗礼,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是他耗尽一切也想努力守护的东西。
“夏深,我再也不想回家了。”柏然有些哀戚地睁开眼,视线不知停留在了何处,“可是我还能去哪儿呢。”
夏深知道他说的是以前那个家,却仍旧想回答他的后半句话:“你永远都有家。不管是你妈妈,还是我。”
柏然听出夏深在安慰自己,也是在给自己兜底。但他也想凭借自己的能力给夏深一些力量,于是扬了扬嘴角,抬起眼看着夏深:“不过,其实我也想通了。我没有太多本事,但我可以挣钱,可以学习。我想一直学习,一直往上考。考上研究生,再考博士,我就有文凭了......”
如果能走到那样的高度,他和夏深之间原本模糊的可能性就又变得清晰了一些。
“然后,我们就一辈子都待在一起。好不好?”
柏然的眼睫在微弱的光线下掀起,戳人的目光落在夏深眼底。他好像还没说够,又自顾自地补充道:“我们会一起经历生老病死,百年之后,我要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
“夏深,你最喜欢哪片海?”
柏然有些虚浮的想法宛如将夏深绕至一场迷宫里,出来之后,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一片海。夏深并不惊讶柏然会选择海葬,因为柏然一直是温和却并不软弱的人,骨子里还带着许多浪漫。
“我喜欢哪片海重要吗。”夏深问。
“当然重要。”柏然说,“我想要喜欢你喜欢的一切。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走在你前面,拜托你,要把我的骨灰撒到你最喜欢的那片海域。这样,你想我的时候,只要去看海就可以了。”
听着柏然天真地描述这些,夏深不禁闭上双眼。他喉结滚了滚,低头用嘴唇去蹭柏然的耳垂,随后在柏然的耳边用气声说道:“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就别睡了。”
一瞬间,柏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被堵了回去。
夏深在柏然的印象中本身就是个神鬼不忌的人,所以柏然才想把这些事情都讲给他听。哪怕到了现在,柏然也完全不觉得夏深在煞风景,而是抓住了他的把柄:“你不是说自己不信这些吗.......”
“可是,乖乖。这些牵扯到你,我就没有办法了。”